两人一番寒暄,穆苏便向苏家二老走去;苏章远看着眼前已经高大挺拔,行事越发沉稳内敛,许是因近日的际遇仍可见其意气风发的外孙,面上露出些欣慰道:“甚好。”
苏老夫人比之苏章远却是直接多了,径直拉过穆苏的手在手里不放开,直直看着穆苏脸颊忧心道:“瘦了许多,快回家去,外祖母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
孙知府一行人也知道此时不是攀交情的时候,只需来一趟让新科状元知道的诚意便是,若此时在这里碍着人家同亲人说话,反倒讨嫌;还不若之后慢慢再来往,现下留个好印象足矣。
穆苏一一向来人告谢,随后便同自家外祖父、外祖母上了马车向苏府驶去。回苏府后,祖孙三人围着一桌饭菜好好的说了会子话,大多是穆苏讲述自己在京城会试、殿试的事儿,两个老人听得甚是认真,仿若这样便也同外孙一起去赶考了一番。
岁月静好,穆苏在家安静的待上了两日左右,按耐不住的人便纷纷开始上门。首当其冲的便是临淮府孙知府,倒不是他不识趣,而着实是因公而来,穆苏六元及第的状元牌坊得抓紧立下来,不然之后穆苏还要北上去泰安府他真正的祖籍去,时间刻不容缓。
其次便是白鹿书院也要在书院立上穆苏六元及第的石碑,供书院的学生以其为志;再然后便是一些想要求见的乡绅之类的人,倒可不计,但前两件事却为必须要做的事。
所辛早在殿试得到消息之后,孙知府便着手开始准备,牌坊早已准备好只待穆苏回来进行仪式,倒也不甚耽误功夫;只那场面着实隆重,几乎半个临淮城的百姓皆前来看热闹,只因这牌坊立于临淮北城门普一入北街的街口。
炮仗声震聋欲耳,街道上铺满了鞭炮炸开的红纸碎屑;略有些地位的乡绅地主们都站在孙知府和穆苏周围,再远些就是城中的百姓,还有那望子成龙的父母将自家儿子推上街想要沾沾喜气,因而可见许多稚龄男童在铺满红纸碎屑的街道上嬉笑打闹。
热闹了许久,立状元牌坊这桩事总算告一段落。
没等歇下来,第二日便又去了白鹿书院准备书院立石碑一事;许是早早得知今科状元要前来,书院学子们翘首以盼,平日里不离手的书卷现下也无心去看。
毕竟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状元,且还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那可是轻易不得见的,最重要的是这人还是他们白鹿书院走出来的师兄,一下便将距离拉近了许多。
书院的夫子们倒也不强加约束,反而乐见其成,偶尔劳逸结合也是颇有脾益的。穆苏到了书院之后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所辛近些时日这样的场面他见到多了些,只初时有些微惊,很快便适应了。
同夫子们商议如何撰写那石碑后,又被邀请至书院同书院学子交流了一番学识,转瞬已过三四日,至多再滞留一两日,穆苏必须启程前往泰安府。余下一两日时间,穆苏将外面的琐事一一推辞,安心在家陪了两日外祖母和外祖父。
如今白鹿书院杂事大多是苏子博在打理,苏章远也未曾在书院授课,许多时候已然是闲在家中。祖孙三人心中都清楚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因而这几日的时间显得越发珍贵。
翌日一早,穆苏行至二老面前掀起衣摆就地而跪正色道:“不孝外孙终不负外祖父多年辛苦教导,外祖母多年辛苦照料饮食起居,侥幸考取功名;而今一跪外祖父、外祖母养育恩,二跪外祖父、外祖母教诲启蒙恩,三跪外祖父、外祖母为我忧神忧心不孝外孙却不能膝下尽孝;此经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膝下尽孝,还望外祖父、外祖母保重身体。”
厅堂上座的苏老夫人红了眼眶,眼底充满不舍,伸手将穆苏扶起来:“快快起来,你自小天资聪颖,挣得如此功名光宗耀祖,多少人家求也求不来。”
“你不必牵挂我与你外祖母,好好为官,当对得起十年寒窗苦读;无论何时归家,家中亦有人在。”苏章远看着自己的外孙语重心长的嘱咐。
祖孙三人再次在码头离别,此番却是离别伤感之情胜于此前所有时候;只因心中皆明白再不同从前还能有归期,没有期望的等候最是熬人。
正月寒冬赴京时不觉冷冽,现下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寒凉不在,却觉心头萧瑟不已。
北上的船不同南下的船顺风顺水,因而走得慢了许多;约莫□□日才到泰安府,所辛在泰安无所牵挂,穆苏打算一两日,将事情办妥便快快返程。
泰安府的知府行事比之临淮府孙知府行事张扬了许多,或许也有些名正言顺的意味在里面;船还未停靠岸边,便闻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只脚方才踩在地面上,泰安府知府携同一种泰安府官员便围了上来。
泰安府张知府并不自持为官多年或年长穆苏二十余岁,甚是迅速地居穆苏右侧行两拜礼,随后道:“下官泰安府知府张允特前来恭迎世子。”
穆苏拱手作揖回了一礼,话语谦恭:“张知府折煞了,实不必如此劳心费神。”
“这都是应当的,世子背井离乡寒窗苦读,为我泰安府扬名,如今好容易荣归故里自然得隆重些。”张知府面带笑意言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示好。
他着实是高兴得很,几年前穆苏初次入贡院考取童生功名时他便留了心眼,他的治下出了个十岁童生且还是侯爵世家的世子,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于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事。那会子他初上任知府之位,凭着这事也算在吏部留了个好,坐稳了泰安府知府之位。
再后来穆苏取小三元又为泰安府解元,他搭了常平侯府的线,又在吏部好好运作了一番由从四品升迁为正四品;现下穆苏接连取得会元、状元,成为大兴朝头一份的六元及第之人,还是他泰安府的人,这可不就是天上掉馅儿饼吗?
今岁吏部考核他定能凭借此升迁为三品官员,便是做梦也未曾想到他如今能成三品大员:三品大员,那是和等殊荣?
张知府如今打心眼儿里认为,这穆苏就是他的福星降世!
第87章
省亲结束
“世子舟车劳顿,
侯府的管家已经安顿好了,世子可回府好好休憩一番,过两日再商议牌坊之事。”张知府甚是贴心的为穆苏安顿着。
穆苏:“多谢张知府好意,正想与您商议此事,
想必我的情况您是知晓的,
自幼由外祖父、外祖母二老教导读书考取功名,
因而回乡省亲先去了一趟临淮府;这一来一去耽搁了不少的时日,之后还要早早启程回京当值,故劳烦张知府受累尽快安排牌坊一事。”
“百善孝为先,
世子孝心可嘉这是应当的;大章程都已经定好了,略剩些琐碎之事本官今日便让他们加快些,
明日辰时便可立牌坊。”张知府略微思忖便开口答应。
“如此便多谢张知府。”穆苏微微额首以表谢意。
张知府笑道:“哪里哪里,
世子客气了。”
侯府祖宅门前已然是府门大开,
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穆氏族人;穆苏一下马车便围了上来,不外乎都是想要趁此机会同穆苏这个常平侯府下一代家主拉近一些关系的。
当日晚便是隆重的宴席,穆族长同几位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一同操办的,一番热忱实难推脱。
烈酒一杯杯下肚,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那意醉神迷之辈没了白日里的清醒与忌惮,
遂大胆开口:“世子已年满十九,再过一岁便可行冠礼娶妻生子,
身边可有得心意的通房丫头?老朽有个孙女自小懂规矩且识得几个字也算上得台面,不知可否留在世子身边伺候茶水?”
此话一出,穆苏微微凝眉放下手中杯盏,不发一语;席间有那尚存理智的纷纷慢下了手中的杯盏,
心底暗叹其野心不小,胆量亦不小,
又暗暗窥探穆苏是何意思。
未见穆苏说话,那人又开口道:“老朽知晓世家大族按规矩不允正妻进门前纳妾或生下庶子,但通房丫头却是不妨的;我那孙女能做世子的通房亦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世子不必顾忌。”
话说着,外边便缓缓走进来一闺阁女子,莲步轻移至穆苏面前,屈身跪地行礼:“清盈见过世子。”一直低垂的头颅也在行完礼之后微微抬起,显露出女子抹了胭脂的绯红面容。
穆苏掠过酒案下约莫一尺外的女子,眉头紧皱冷冷开口:“本世子不曾有通房,日后也不会有;族老若有闲心还是将心思放在正事上,这些无畏钻营还是莫要再为之。”说罢起身离席而去,独留满堂穆氏族人面面相觑。
这话不仅敲打了族老,也让堂内其他一心想要奉承的人有些羞愧。
待众人从尴尬中反应过来,穆苏已然远去;堂内众人指责的目光纷纷向族老投去,其中穆族长尤为甚之,泰安府穆氏本就同京城常平侯一脉走的淡,近些年好容易同穆苏亲近了些,结果却叫这老匹夫给他毁了,怎叫他不恼?
翌日,泰安府排得上名号的排不上名号的皆不请自来为穆苏立牌坊仪式捧场;其中自然少不了泰安府大户程府。
程宏才远远站着,冷眼瞧着自己那名义上的祖父和父亲谄媚的嘴脸。
“大兴还从未出过六元及第之人,世子您可是头一份;定要好好将这事刻在碑文上,叫泰安府的后人们瞻仰。”
程家父子首当其冲说着漂亮的恭维之语,其他乡绅闻言连声附和。
“世子,这是我那孙儿。”程家老爷子将程宏才唤到穆苏面前向穆苏引荐。
“此前曾同世子一同考过县试,后又一起参加会试、殿试,虽学识远不及世子渊博,但此次也侥幸考了个二甲进士,后又朝考为庶吉士入翰林;日后与世子同在翰林共事,还望世子念及同乡之谊、同考之缘提携一二,老朽感激不尽。”
将程宏才眼底的阴翳收入眼中,穆苏开口:“程兄学识渊博,院试、乡试皆是头名,会试名列前茅,殿试亦是考取佳绩;我不过是运道稍好些,且程兄与我同期,实在当不起提携二字。”
“是是是,老朽失言了,是帮衬才对,还望世子多多帮衬一二。”程家老爷子丝毫不觉有失颜面,势必要同穆苏这常宁世子攀上关系。
“同在翰林院共事为皇上效力,若有何事自当尽心竭力。”模棱两可的话已算给了体面,程家老爷子自然顺着台阶下了:“那便多谢世子了。”
礼过之后,启程回京,算一算日子距去翰林院述职仅剩十余日了,穆苏不免叹这躺回乡省亲不知不觉中花了不少的时间,一晃已经月余了,不知道离去之前遣小厮送去太傅府的信她收到了没有,穆苏暗自想着。
这趟回京他还有两件大事需着手开办,这两件事他已经在心底盘算了许久,一是福妈妈所说祖母之事他需得查明清楚,另一件事……穆苏远远看着北方天际,眼底带有柔意。
“世子这般天之骄子,果然是与我等凡人不同,自古以来还从未有哪个读书人能如世子这般状元牌坊立两座,如此殊荣真叫程某开了眼界。”蓦地,甲板上传来一道声音;循声而望,不出穆苏所料正是那程宏才于不远处缓缓行礼。
时运不济,此次回京竟同程宏才同乘一艘船,今日得知此事之后颇让穆苏郁闷,暗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家世子连中六元,本朝开朝以来第一人,日后可是要载入史册的,如此为何不能酌情考量?更何况这可是经吏部上呈后皇上特允的!”福安见又是这程家子,说话还夹枪带棍面色不虞的疾声驳斥。
程宏才眼眸微凝,片刻又仿若无事笑道:“世子不愧侯爵世家出身,这身旁的下人说话都要比旁人硬气几分。”
福安一听欲再次与其争执几分,穆苏不经意扫视了一番因他三人在此喧闹引来的旁人,拦下了福安,遂看向程宏才:“天下之奇事数不胜数,譬如前些日子听闻一稀奇事,一富豪乡绅乃家中嫡子,其父望子成龙一心想要改换门庭,这嫡子愚笨不堪,庶子却天资聪颖一路科考鱼跃龙门;嫡子心中嫉恨不已亦学其父望子成龙,希望独子能为他挣回颜面,奈何龙生龙凤生凤,其子亦是愚笨不堪,最要紧的还是这富豪乡绅之子乃天阉之人。”
此时,甲板之上已经围上了许多好事之人,听着穆苏这番故事皆是有些好奇,仿若说书一般,急不可耐想知后续。
“如此亦不能断了这富豪乡绅积年嫉恨,誓要比上他那庶弟,于是便遍寻族内旁支中资质极佳的孩童过继于嫡支,继续培养其读书科举;这继子从此成了外人眼中金尊玉贵的嫡子,殊不知却是日日戒尺悬头上,稍不称心如意便是一顿鞭打,生母自此是路人,不能相见不能问,这继子便这般独自一人在那……”
“够了!”一声怒喝使得穆苏的故事戛然而止,顿时引起围观众人不满,众人本欲向这打断他们听书之人讨个说法,但见其人双拳紧握,眼中恨意滔天,面色极其瘆人,便又生生忍了下来。
程宏才攥紧自己的双拳,便是手上拿的扇柄棱角嵌进血肉里面也不放松,紧紧咬着牙齿,双眼死死盯着穆苏,发出一声冷笑:“世子果然好手段,鄙人甘拜下风。”
说罢,便挥袖离开甲板。
没了这阻挠之人,余下的围观之人立即追问穆苏:“敢问这位公子,可否继续告知方才你那奇闻里的继子最后究竟有没有金榜题名?又如何对待那富豪乡绅一家和他那生母一家?”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穆苏瞧着求知若渴的众人也算是略体验了一把说书人的感觉;说罢,便也带着福安离开了甲板,徒留一众听众面面相觑,心痒难耐的互相揣测最后结局。
“世子,那程家子怎么忽然恼了?”福安还是一头雾水,并不知其中内情。
穆苏闻言也并未言明,只眼底划过一道异光;前些年科考程宏才对他针锋相对之时,他便遣了暗卫去查程家有无何把柄,本只想的是若这程宏才始终纠缠不清,那也莫怪他略施一番惩戒,结果却是查出了这程家秘辛。
之后倒也未曾同程宏才再见几面,也就未曾再起何争执;再者这程宏才也还算是个可怜之人,此等际遇于他来说也是苦难,便也不欲再为难。
但今日,这程宏才又犯到他头上,此乃是官船,能上此船之人其身份也并非普通百姓,家中多少是有些官身,且近日回乡省亲的新科进士返京述职的并不少。
程宏才开口闭口世子相称,话语间所怀心思略微思索一番也便猜出,现下他以此口吻说出他的心中之痛,想必他那般聪慧之人也该消停了。
不过今日这一遭,程宏才也算是变相的提醒了他,如今他确实有些惹人注目;新科进士当中,他勋贵世家出身,那些寒门学子自是有些不愿与他亲近,而真正勋贵世家子弟出身的或又觉他过于清高,并不同他们一般等待荫封。
况且他如今势头过盛倒也确实有些遭人嫉恨或惹人口舌,此次回京上任之后行事低调一些较好。
第88章
初入翰林
日夜兼程,
官船很快便抵达了京城码头。
常平侯府的马车早早便在码头上等候,上前打探的小厮一见着从客船上下来的自家世子,立马转身招呼身后的管事、婆子,瞬时便是三五个仆从围上前来听候差遣。
“世子可算省亲回来了,
侯爷近几日在府里问了好几次,
遣了小人等在码头上七八日了。”
管事忙殷勤的上前接过福安手上的包裹,
甚是恭敬的说着话,被抢了包裹的得荣不屑的撇了撇嘴,果然是势利眼,
从前回京可从没见过侯府里有什么人来接,如今瞧着他们世子青云直上,
倒是赶着上前巴结。
一行人簇拥着穆苏上了马车,
缓缓驶向常平侯府。
回府后免不了又是一场虚与委蛇,
晚膳之后回净心院方才得片刻安宁。
翌日,卯时常平侯府便灯火通明,此前只常平侯一人卯时上早朝,如今却是父子齐上阵,
自然阵仗也大了不少。
父子两人皆身着一袭官袍同坐与桌前用膳,只不过一人为浅绯,
腰佩银鱼袋,一人为深绿,
腰无配饰。
“今日乃是你初次点卯当值,切记言行举止,莫要行差踏错。”常平侯略吃了两勺米粥便放下汤匙,开口叮嘱穆苏,
随后只再吃了两块点心便不再进;身旁管家便将手上的官帽递上前。
穆苏见此也欲起身,但常平侯开口劝止:“你无需上早朝可再进些早膳,
衙门里当差不同于上早朝,旁有纠察御史考核,自然是要宽懈许多。”
“是。”穆苏应答,随即又开口道:“儿子想着谨慎些总是好的,且还未曾去过紫禁城内,未免出了差错还是早些前去。”
穆侯爷闻之点点头:“如此也好,你自己做主便是。”
如今穆苏任翰林院侍讲,乃是正六品的京官,但每三日一次的早朝只允四品以上京官前去,四品以下京官或地方官须皇帝传召方能上朝,因而穆苏无需赶着去上早朝,只需卯时赴衙门点卯即可,可比常平侯晚上半个时辰。
只因翰林院设于紫禁城内,又与一般的衙门有所不同,乃是在皇宫大内当差,规矩森严些,正所谓翰林院乃天子近臣便也有此缘故。
不同于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五监,翰林院是唯一设在皇城内部的衙门。
另,翰林院主司起草诏书、修书编史、充经筵讲、皇帝机密诏制拟写等等,皆是直接为天子办差,乃是诸衙门当中最能接近天子的衙门,若是当差当的好,仅一步便能青云直上。
父子两人简单说了几句,穆侯爷便匆匆赶去上朝了;穆苏稍作整理便也起身,接过得荣手中的官帽戴上,往府门外而去。
天色还蒙蒙亮时,穆苏的马车便到了宫门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随后将腰牌递给宫门前的侍卫,一番搜身检查后方才能入宫门,步行许久方才到翰林院。
翰林院门前的一孔目远远瞧见穆苏的官服,便小跑上前恭敬道:“大人,小人是翰林院孔目,鄙人姓彭,今科进士回乡省亲已满两月,想着就是这几日几位大人要前来任职,典簿想着各位大人刚上任对翰林院还不熟悉,特命小人在外候着接一接各位大人。”
“原来如此。”穆苏点点头,跟着彭孔目进了翰林院。
“正前边儿为正屋,乃是大学士们处理公务的地儿;这边儿是东屋,正是大人您日后办公的地儿,这里皆是各届科举的状元、榜眼、探花郎们,大多都是任侍读、侍讲还有编修的差事,平日里多是为皇子们教学、编纂修史;若是那极有才能的还能去为皇上日讲”彭孔目一一介绍着,很是细心。
穆苏听完之后有了些大致的了解,看来这正屋便是翰林院官职较大的人,如正四品大学士们办公的,东屋稍次为六至八品普通翰林官员所处,侧首瞧了眼西屋:“正屋、东屋你都说了,怎不见说起西屋?”
“嗨,本不想耽误大人的功夫,不过大人既好奇说说也无妨;西屋就是小人这等不入流的吏官们呆的地儿,无非是为了混一份差事,没什么前途的,可比不得大人您,科考头名状元进来的,前途无量。”彭孔目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眼底还有些暗藏的羡慕。
说着两人进了东屋,彭孔目将穆苏引至屋内一处桌案前便停下了:“穆大人,这便是您的桌案,现下天色尚早,其他大人们还要稍过片刻才会到,您可先去卯册上画卯。”
“卯册是……?”
“忘了大人刚当差还不明白。”彭孔目笑了笑随即解释了一番:“这卯册便是平日里大人们当值时签字画名的册子,如此方能证明大人们来当差了;每旬末会有吏部的人来查询卯册,年末考核官员政绩时亦会用到;当然这只是一法,不时吏部还会来官员查点人数,那便是点卯,若未按时应卯便会被记上一笔。”
说着,彭孔目忽然郑重地嘱咐了一句:“大人可莫要轻视,律法规定:文武官员当值,无故不到者,夺一季禄;还会影响日后吏部的官员政绩评定。”
穆苏认真听着,将其一一记在心里,这些最要紧最关键的倒还无一人告诉他;随后又询问了彭孔目卯册在何处,寻来之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彭孔目见一切安置妥当开口道:“大人可稍作歇息,小人还需去门口候着,就先告辞了。”
“你去吧。”穆苏点点头,起身目送彭孔目出了门去。
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寻了桌上的两本书看打发时间,很快便迎来其他翰林官员。
“这位兄台便是今科状元吧?”
闻声,穆苏立时放下手中的书本抬头循声而去,只见一身着深绿色官袍,腰佩银鱼袋的官员正立于他的桌案前行躬身拱手礼,脑中迅速反应了几下后起身回礼:“正是,不知大人是……?”
“哎,世子可是客气了,哪能当得世子回礼;鄙人姓何,翰林院正六品侍读,也是上一届科考的榜眼,日后世子若有何事或可前来问我,必定知无不言。”何翰林很是和善的笑了笑,看起来是位好相处的人。
“那便多谢何大人了。”穆苏点头。
两人说话间,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官员,明面上倒也还是和善,皆是行礼问候;不过再多的便也没有了,各自于桌案前忙碌。
不一会儿,方才还清冷的翰林院东屋便坐满了,另内阁齐大学士之子齐文渊今日亦来翰林院上任,且其任职亦是比以往的探花高上一级,乃是从六品翰林院编撰。
方才穆苏来时翰林院其他官员的反应,虽说没有冷遇但到底赶不上如今这热闹的场面,穆苏瞧着方才还正襟危坐地一众官员,如今竟是一窝蜂的起身围到了齐文渊身旁,七嘴八舌的恭维话吵得人头疼。
不过倒也能理解,虽然穆苏贵为世子,品阶比之在坐所有人都高,可是人家内阁大学士才是真正地实权在握,他不过是空占了一个爵位,且为武将莽夫之流;哪里比得上内阁大学士协理六部政务,日后这些翰林官员调任六部皆是有所求。
“哼,谄媚!”一声冷笑从后方传来,引了穆苏的注意;只见一同样身着深绿色官袍的官员面上尽是不屑,眼底还有几分嫌恶,见穆苏听见、瞧见他也不尴尬,双目直直迎上穆苏。
过了一瞬,穆苏开口:“大人性情坦率。”
“你不用对我说这场面话,我不爱听。”那人说完竟就起身向屋外走去,丝毫不顾及屋内场面。
屋内剩余众人瞧见也是表露不喜,穆苏听见几声压低的声音,“真是怪人!”。
“世子不用好奇,这人乃是与我同科的状元,本来也是才高八斗之辈;可奈何同僚之后方知此人虽然有些才情,但实在是性情孤僻怪异,不爱与人交际,平日里也不与人来往,时常还爱发脾气,久而久之大家便也就不爱与他来往,由得他去。”
何大人从齐文渊身旁走过来,见穆苏面带疑色开口解释;穆苏听后点头,心底暗道:同科进士,状元如今仕途不如榜眼,倒也难免唏嘘。
闻此结论从何而来?原是穆苏方才细细观察这庄园的腰带下可没系有银鱼袋。
这一插曲之后,因齐文渊而导致的骚乱也就消停了,翰林院又重归宁静,齐文渊同穆苏打了招呼,面上十分和善,看不出有任何龃龉,只是暗藏什么就无人可知了,穆苏应付了场面之事,便没有其他任何反应,也未出什么事。
今科一甲前三,状元、探花皆是出尽风头,引人注意;唯独榜眼悄无声息,并无人瞩目,官员们之间暗流涌动便是最清晰不过的利之所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