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等凭借妃子在龙床
上吹枕边风来维持家族荣光的门第,岂能被他们这等正儿八经的勋贵世家给瞧得起。
况且那杜氏当初入常平侯府也是惹了不少流言蜚语,外人不知,他们这些勋贵世家还不清楚吗?
一闺阁少女怀揣大肚入门,
这般没有教养的事都做的出来,不怪当初常平侯府老太君死活不乐意,
还招来杀身之祸,葬送了性命。
所以说这年头那当真是娶妻娶贤,
一家贤女百家求。
这些坊间热议穆苏自然无从知晓,安心在家养胎的章南絮也不曾知晓。
此时穆苏正被看起来瞬间老了几岁的常平侯穆岩叫回常平侯府说话。
“杜氏之事便不再提了,你二弟……”常平侯穆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复杂之色,
似是不愿提及。
“你二弟我已将他遣送至泰州府守备营,泰州府是我穆家祖籍,
他在那里也算是归根,他读书毫无天资,武学上有几分造诣,当个千夫长也算有个一官半职谋生,日后也不会再回泰州府。”
说到这里常平侯穆岩叹了口气:“为父老了,想要撑起这常平侯府却是有心无力了;常平侯府袭爵及穆家军兵符一事你说的我细细想过了,你说的对;为父思量了许久,兵符如你所言长久留于手中是个祸害,大庆的兵只能是皇帝的兵,而不能是穆家的兵。”
“阿玉啊,搬回来吧;无论如何你是常平侯府的嫡长子,你要撑起咱们常平侯府,撑起穆家。”不知何时,常平侯府穆岩直视穆苏,言语再也不见了从前的严厉,眼底也没了年轻时的精神气。
或许早就没了,只是穆苏不曾认真看过。
无论穆岩是个怎样的丈夫,怎样的父亲,但穆苏记得年幼时他曾是个好儿子。
母亲之死乃是自己害之,这件事情终是给了常平侯穆岩最大的打击。
近日,常平侯穆岩时常会想起少时母亲如何疼他、爱他;父亲姬妾成群,家中庶子如狼似虎,那样的环境下他同母亲相依为命。
可他……怎么就害了这么爱他的母亲呢?
黑夜之中,穆苏静静走出了正厅,徒留常平侯穆岩一人枯坐厅前。
人已去世,再多的懊悔又有何用?
翌日,早朝
“臣有本启奏!”伴随着常平侯穆岩的出列,朝中众臣纷纷侧目,不知这近来诸事缠身的常平侯今日又有什么事情启奏。
庆元帝也颇感异常:“常平侯有何事啊?”
“臣识人不清,迎娶毒妇入门致使家母丧命,近日寝食难安,尤感年岁已老,无力再为皇上效力,为朝廷效力,深感惭愧;臣请辞卸掉兵部侍郎一职,解甲归田。”
常平侯穆岩此话一出朝中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常平侯可才不惑之年,虽已接近半百,可在官场任职十余年也还是不成问题。如今竟然就要解甲归田!
庆元帝也甚是诧异:“爱卿年岁并不大,或可再为朕效力几年?”
“臣心意已决,还请皇上赎罪。”常平侯穆岩摇了摇头,面色坚决。
“臣还有一事启奏,臣家中仅有二子,幼子天资平庸且受其母教养欠缺,臣已将其遣送回祖籍;家中长子读得诗书却为文臣,无力接管穆家军,臣愿将常平侯府所持穆家军兵符交还皇上,请皇上另请能臣掌管穆家军前去讨伐蛮族;莫因臣等耽误穆家军为大庆征战沙场。”
常平侯穆岩说完便从胸前掏出一匣子,缓缓打开匣盖,里面赫然便是兵符。
庆元帝珠帘下的双眸猛然收缩,面上不知何时也带了一丝凝肃。
常平侯穆岩这一番作为,直叫朝中众臣,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谁人不知这穆家军的兵符可是在长平侯府的手中保管了几朝几代,乃是常平侯府的根基。
如今竟然要交还给皇上,那他们常平侯府还有什么倚仗可言?
常平侯穆岩将兵符交给下来承接的廖公公,庆元帝伸手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果然是穆家军的兵符,掩住眼底的暗芒。
常平侯穆岩躬身行礼开口:“卸甲归田之前,老臣还有一求,希望皇上应允。”
“常平侯请说。”
“臣家中仅有二子,幼子难当大任;唯有嫡长子能担得起常平侯府,此前犬子曾因身为文官无力接管穆家军而请辞世子之位,现下臣已将兵符交由皇上,由皇上另请能臣掌管,便不再有此顾虑;臣斗胆请皇上恢复犬子世子之位,令犬子延续我常平侯府。”常平侯穆岩说完跪地参拜。
庆元帝眉头微松:“常平侯快快请起,你父子二人皆是我大庆忠贞之臣,一心为大庆忧思,实在难能可贵!传朕旨令,册封常平侯嫡长子穆苏为世子,日后承袭常平侯爵位;常平侯及其嫡长子忠心耿耿,一心为国,朕深感可贵,特嘉奖常平侯府三不降爵!”
庆元帝此话一出,朝中勋贵世家之臣皆是哗然,如此这般常平侯百年不必忧愁削爵一事。
“臣叩谢皇上圣恩!”常平侯穆岩也未曾想到,竟然有这样一桩好事砸到身上,原本他舍了个兵符,亦是百般不舍;却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得了这样一个恩典。
穆苏跪在殿后看着前方的常平侯穆岩,他未曾想到穆岩竟然有今日这一举,顿时明白了昨夜穆岩唤他去常平侯府时所说的话,究竟是何意。
想必那时,穆岩便已经做了决断。
不得不说穆岩这招破釜沉舟,以退为进,实在用的好;他彻彻底底将自己同他分析的话,想了个透透彻彻。
这爵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上。
不知是否是天命。
不过此事倒是又给京城坊间百姓或是深宅妇人们又增添了一谈资。
一块兵符换百年爵位,不知到底亏不亏?
此问成了众人竞相争论的问题。
旁人不知道究竟如何看待,反正乔衡是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哈哈,这下子你爵位到手了,还处置了杜氏那毒妇,兵符如今在我手中那便同在你手中没有什么差别,这真是一箭三雕!”
前两日才赶回京城领旨前去讨伐蛮族的乔衡,此刻正同穆苏坐于穆家军军账之中;乔衡手中还把玩着这昨日还在早朝之上被常平侯穆岩交还的兵符。
穆苏见乔衡如此高兴忍不住轻笑,若是穆岩知晓自己一手提拔下属,对自己的兵符交还一事如此乐见其成,不知作何感想。
“此次讨伐蛮族,你必须得拿出战功方能服众,如若不然只怕日后升迁便不容易了。”穆苏正了正神色,严肃叮嘱乔衡。
此次讨伐蛮族庆元帝甚是看重,指望着一次打响名号,顺便试探大庆的兵力究竟如何;如若乔衡不能给庆元帝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么乔衡的仕途想必也是不太顺遂了。
乔衡自然也明白其间紧要,郑重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别担心我,你还是快些回家去照顾弟妹吧;再过不久想必我那小侄子就快出世了。”
穆苏闻言,面上也露出些笑意,章南絮已经怀胎四月了,再过不久便要到临盆的日子。
几月后
常平侯府
净心院内室之中,穆苏不顾下人的劝阻毅然入了产房,看见床榻之上大汗淋漓、面色痛苦的章南絮疾步走到了床边陪着章南絮生产。
如今常平侯府仅有常平侯穆岩、世子穆苏及世子夫人三位主子,常平侯穆岩自辞官之后大多不理府中之事,最大的主子便是世子,哪里有人管的了他?
“夫君……你怎么进来了?快……快出去。”章南絮看见闯入产房的穆苏,声音微弱断断续续的劝说穆苏。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污秽,场面不堪,男子应当避讳,远离血光。
“我陪着你一同等我们的孩子出世。”穆苏并不管章南絮的劝说,拉住章南絮的手侧首看向稳婆:“看着本官做甚?快些接生!”
“是是是。”惊呆了的稳婆连忙点头,继续开始帮章南絮接生。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女童的啼哭声在内室之中响起,紧接着男童的啼哭声不甘示弱。
两道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内室之中的众人欣喜若狂,尤其是产婆。
这常平侯府世子夫人竟然生了个龙凤胎!
那日后她这稳婆的名声在京城众达官贵人恐怕更上一层楼,毕竟谁家不想要个龙凤胎,这可是天大的祥瑞!
“恭喜世子,恭喜世子夫人喜得龙凤胎!老婆子接生了如此多的孩子,还是头一遭接生龙凤胎,这可是天大的祥瑞之事啊!日后世子、世子夫人可有福了!”
报喜声传遍净心院,仔细一看这稳婆,原就是多年前曾替苏簟秋接生的稳婆。
真真是因果轮回。
净心院外,常平侯穆岩听着婴儿的啼哭声,熟悉的稳婆报喜声思绪飘至多年前苏簟秋刚为他诞下嫡长子穆苏之时。
那时母亲还尚在人世,他们母子之情深厚。
那时他初为人父,他同母亲抱着阿玉甚是欣喜,常平侯府香火有了传承。
那时……
常平侯穆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知何时背影落寞的离开了净心院。
第122章
姑嫂和睦
章南絮诞下了一对儿龙凤胎,
本是合家欢喜的大好事儿,奈何常平侯府除她自个儿之外便没有女眷长辈。
章南絮自己也是年幼丧母,没有母亲教导,府里仅有常平侯穆岩和穆苏两个男子;总不能叫公公来帮她照顾孩子,
因而事事要章南絮自己做主,
可惜她还未曾出月子。
穆苏倒是体贴每每散值后早早回了府帮着照顾孩子,
可穆苏白日里都要去当值,在府里的时日并不多,无异于杯水车薪。
章南絮也并不想烦扰穆苏,
朝中诸事缠身已经令他有些应接不暇,家里的事章南絮便不想穆苏再过多担心。
所辛,
章南絮的帮手很快便来了。
“嫂嫂,
这是我绣的衣裳,
若是合适便给小孩子用,若不是合适也是不打紧的;我的针线活儿粗糙。”
怯生生的话从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儿嘴里传来,章南絮打量着这个只在她新婚时见过的二妹穆柔疏。
她是有所耳闻,这位常平侯府二小姐乃是她那继室婆母所出,
亦是当时闹得京都满城风雨的杜氏未婚先孕,凭借腹中之子入侯府门的那腹中之子。
入府之后章南絮观察常平侯府中的下人们,
知道这位二小姐自小不受杜氏待见,侯爷对这女儿也不曾过问;是而,
这位二小姐历来是放养的。
难怪她从前不曾在京城的茶会及宴会上见过这位常平侯府二小姐,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怎会?你这小袄子做的很是柔软,嫂嫂的针线活儿可远远不及你呢。”章南絮伸手接过穆柔疏手中的小棉袄,轻笑。
许是未曾被这般温柔的相待过,
穆柔疏微微有些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
面颊有些微红:“嫂嫂不嫌弃就好,若是嫂嫂喜欢我回去再做几件。”
穆柔疏说着,便立马要起身回自个儿院子里做棉袄。
章南絮直被这耿直的二妹给惊的挪动了一下身子,牵扯身下的伤口有些微疼,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穆柔疏见状甚是慌乱,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吞吞吐吐的请罪:“是……是我莽撞行事,致使嫂嫂伤了身子,嫂嫂莫要生气,我这就去祠堂跪上三日,请嫂嫂消气,莫要因此坏了身子。”
“你这孩子,我又没说要责怪你;你怎么还自个儿请罚了?”章南絮调整身子坐好缓了口气。
“嫂嫂虽喜欢你做的这小棉袄,可做这小棉袄所需时日不少,又伤眼睛;你还是个闺阁小姐,这样的好针线活得留着给你自己做嫁衣才是,哪能为了做几件小孩子的棉袄伤了身子?况且你心意已到,我已然明白。”
章南絮一番体己话后,穆柔疏缓缓低下头颅。
见状,章南絮也不见怪:“你看家中并无旁的长辈,嫂嫂我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家中诸事皆是有心无力,便是两个孩子也是照顾不过来;你大哥朝堂公务繁忙的很,嫂嫂能否请妹妹你帮忙暂管府中中馈?”
闻言,穆柔疏蓦然抬起头,双手摇摆:“不……不行的,我蠢笨得很,哪里能担得起这么大的差事?我……我替嫂子照顾孩子。”
“妹妹不必如此惊慌,你是常平侯府的二小姐,日后嫁出去定是要成为当家主母的,届时,一府中馈肯定要托付给你。妹妹如若总像现下这般,日后去了婆婆家,可是要被别人诟病的。”章南絮拉过穆柔疏的手,轻声细语的同穆柔疏剖白。
经过章南絮一番分析,穆柔疏有所松动:“可是……母亲不曾教过我这些。”
说着,穆柔疏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羞于在章南絮面前说起自己的母亲杜氏,京中谁人不知她母亲杜氏毒害了自己的婆母,乃是个恶毒的妇人。
穆柔疏自小也不喜欢母亲杜氏,她说话时总是那般的急言厉色,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厌恶,她从未对自己有过好脸色。
自生下来,穆柔疏在这常平侯府便如同不存在的人,她早已习惯了呆在自己那小小的院子里。
可是,那个她称之为母亲的人突然就没了。
她没什么伤心的,只是有些怅然和迷茫。
母亲死了,大哥日后袭爵,算是家里的一家之主;母亲没了,她还有一个嫂嫂,长嫂如母,若是嫂嫂比母亲还要厌恶自己,又该如何?毕竟母亲同大哥他们有那么多龃龉。
她如今已经到了及笄的年岁,她还能谋得一桩好婚事吗?日后又将如何过日子?
她惴惴不安,紧锣密鼓的赶制了小侄子和小侄女的棉袄,心怀忐忑的入了净心院,想要在这位掌控她婚姻大事的嫂嫂面前,讨个好,祈求日子能好过些。
不曾想到,原来是嫂嫂竟是如此温柔之人,不似母亲那般疾言厉色,不似母亲那般眼带厌恶。
穆柔疏忽然明白,为何章家南絮被称之为京城名门贵女之典范。
章南絮闻言轻轻拍了拍穆柔疏的手,笑道:“没关系,嫂嫂教你便是。”
穆柔疏抬头看了眼温柔如水的章南絮,点了点头。
待穆苏下值回来,得知自己的妻子竟同自己的妹妹走的如此亲切,亦是有些诧异。
“那是个好孩子,想来此前也遭了不少罪;你从前不是同我说,杜氏头胎生下的是个女孩,这才让祖母将世子之位给了你;既如此,你说杜氏恨不恨她呀?”
章南絮翻着账簿,同穆苏说着闲话。
“可二妹毕竟是杜氏的女儿,总不至于苛待。”穆苏还是有些不解,走了过来拿过章南絮手中的账簿自己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章南絮闻言悄悄叹了口气:“夫君,你总让我觉得你同旁的男子不同,不知世间女子大多如草芥一般。”
“二妹只是一女子,因一女儿丢失了爵位,杜氏恐怕想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穆苏闻言,心中一咯噔,下意识又以男女平等之观念看待男女之事;忘了这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立马开口找补。
“祖父未曾教过我这些,书院的夫子们也未曾见过,母亲……母亲让我日后好好待妻子。”
章南絮闻言轻笑,心中很是感激素未谋面的婆母是那般良善之人,教养出来的儿子是这样好的男子;最幸运的是这样好的男子成了她的丈夫。
“夫君只要知道,二妹是个可怜人,日后可要好好待二妹。”
穆苏见章南絮不再揪着方才的话,心下松了一口气,知道是糊弄过去了。
几日后,穆苏下值后在净心院外碰见了从净心院出来的穆柔疏。
只见穆柔疏胆怯的退后两步,声若蚊蝇:“见……见过大哥。”
穆苏这才想起前两日,章南絮叮嘱要待穆柔疏好些,于是缓和了语气:“这些时日辛苦你帮忙打理府中中馈,带你嫂嫂出了月子之后便让她领你去买些胭脂水粉、簪之之类的,喜欢什么都买回来便是。”
“不……不用了,多谢大哥,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穆柔疏也是有些惊异,穆苏这个大哥竟然待她如此之好。
穆苏见穆柔疏这般害怕的模样,不由有些纳闷,自己历来被称之为稳重和善,如今竟被人如此惧怕,难不成是大理寺呆久了,也成了凶神恶煞的刽子手面容?
“你先去忙吧。”打发了穆柔疏,穆苏摸着自己的脸庞进了内室。
章南絮坐在床榻之上,听着夫君将方才之事转述给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妹不过是从未同你说过话,加之家中之事曲折颇多,因而胆怯而已,哪有你说的那般。”
穆苏点点头,了然。
“对了,同夫君说一桩事。”章南絮笑罢,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