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苏移开逗弄孩子的双眼,询问:“何事?”
“公公辞官后也不大理事,杜氏也已伏法,二妹已经及笄的年岁,婚姻大事也该张罗起来了;过两日我便出月子,届时定是要办满月酒的,我身子不爽利,近来也多亏二妹帮我打理中馈,我盘算着满月宴也让二妹操办,正好也见见外人,夫君你看可好?”
穆苏听完章南絮一番盘算,点头:“辛苦你月子里还操心着这些事情,这家中之事你若觉得好,只管安排便是,不必顾虑我;二妹年岁并不大,若有合适的相看一番也可,若并未逢良人便再等等,不着急。”
“这哪里辛苦?不过是些家务琐事。”章南絮知道穆苏体贴她,心里一股暖流。
夫妻二人说着体己话。
几日后得知自己要操办这样大的满月宴,穆柔疏又是一阵胆怯推辞,章南絮好说歹说这才让其答应了。
穆柔疏自然也是知道嫂嫂此举是为她好,名门贵族相看媳妇,大多看重其是否能执掌中馈,是否细致稳重,是否精通人情往来等等。
那么操办这样的宴席是最能看出其能力的时候,毕竟宴席之上各家各户来人,规矩、章程、席面、下人等等都能看出来。
领了嫂嫂的好,穆柔疏丝毫不敢松懈,越发有了几丝风范。
满月宴之后,京城各家官眷皆知晓了常平侯府的二小姐是个有才干的;不过这不是各家官眷们最在意的,她们最好奇的是这杜氏的女儿如今在常平侯府日子竟然过得还不错?
这继母的女儿常平侯世子夫妇倒也宽厚,并不曾因其母而苛待;不过这常平侯府二小姐到底是杜氏所生,故而京城各家官眷们虽觉此女行事还算妥帖,不失为一好媳妇,到底因其母杜氏之缘有所顾虑。
是而,穆柔疏的婚事迟迟定不下来,外人的流言总归还是影响了穆柔疏。
自母亲杜氏一事后,大哥和嫂嫂虽待她宽厚不曾苛待,但穆柔疏自己到底有些愧对,便想早早定下婚事,嫁出府去或许好受些。
不曾想自己这般招人嫌弃,一时有些慌然。
这般心思没存了多久,穆柔疏便释然了,只因前两日不知院内又撞见了大哥,本是有些畏惧,不料大哥对她说了几句瓜:“你嫂嫂独自一人照顾两个孩子也是有些焦头烂额,二妹年岁并不大在家多待两年帮你嫂嫂带带孩子吧,婚事一事相看合适再做定夺。”
等穆苏走远了,穆柔疏悄悄转过头看了眼大哥宽厚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大哥这话是变相的留她在家中多待几年,不必如此迫切出嫁。
照顾孩子只是个借口,毕竟家里那么多奶妈婆子,嫂嫂如今也出了月子,哪里需要她来照顾。
自己生母如此苛待大哥,大哥却并未因此迁怒她这个继妹;越是待她好,她自个儿心里越是惭愧。
第123章
任主考官
大理寺任职满一年,
穆苏调回翰林院。
初回翰林院,陈大学士一番安排将穆苏打了个措手不及。
穆苏将前往淮安府任乡试主考官!
距离他高中状元已过三载,如今正是三年一次的秋闱,而穆苏现下已经是翰林院正四品侍讲学士,
他必须得前往州府担任乡试主考官。
谁能想到三年前还在科考的人如今竟然就要担任主考官了,
真叫人唏嘘。
穆苏心中也是有些惶然,
奈何他这三年升迁速度颇快,抑或是起点颇高之缘故。
六元及第的他破例被庆元帝授为翰林院从五品侍讲,比之往年高中状元之人授职的正六品翰林院修撰高了整整一级。
后因户部之事擢升一级成为正五品侍讲,
再然后又因都盐院盐引造册一事擢升从四品侍讲学士入了朝堂,招来齐大学士的算计不得已去了泰安府治理水患。
泰安府水患一事因祸得福,
擢升正四品侍讲学士;之后凉州府探查齐大学士、周知府及马守备等人贩卖官粮,
勾结蛮族一事因他升迁过快,
不好再提。
他又借机提出废除世子之位去了大理寺,算是平调;如今回过头来一看真真是有些惊讶。
可就算他为翰林院正四品侍讲学士,必须担任一府主考官,但前往淮安府任乡试主考官未免还是有些冒险了。
不说他年岁尚轻,
入官场不过三载,难以服众;单说这淮安府可不同旁的州府,
那里可是有柏江书院,历有小国子监之称的柏江书院!
穆苏在临淮柏江书院求学如此多年,
如今竟然要以主考官之身份回归故里,还是这样一个略微有些窘迫的境地。
不禁有些烦忧,为何自己祖籍不在淮安府,而是远在千里的泰安府;这样他还可借地域回避之规矩前往其他州府。
这陈大学士真真是给他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
穆苏不由得叹了口气。
再多旁的思绪也是没用,陈大学士下令下的急,
穆苏一两日收整行囊后就得启程淮安府。不过,虽让人有些伤神,但转念一想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此番回淮安府可在祖父、祖母家中住上好一段时日,祖孙三人也有两年未见了。此前孩子满月酒,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穆苏也曾家书送至临淮再三告知祖父、祖母不必前来。
两位老人颇有些愧疚,不曾前来看看重孙,孙媳妇独自坐月子;奈何确实年迈,身子骨招架不住。
想到能回临淮,穆苏心中愁绪也抛诸脑后,迫不及待回了常平侯府告知章南絮此等好消息。
夫妻二人相商,带着孩子一同回临淮;如今孩子已经半岁,不似刚出生时那般娇弱,且此行乃是水路前往,倒也不存在陆路那般舟车劳顿,风尘仆仆。
左右孩子多觉,睡过去便是。
两日后,夫妻二人将常平侯府托付给穆柔疏后便启程前往临淮。
临淮城
三年一次的秋闱致使各地学子纷至沓来,临淮城近日人来人往,各大客栈住满了科考的学子。
城中近来随处可见各茶肆、酒楼、客栈、凉亭等地坐满了学子,他们吟诗作赋,探讨学问,其间谈及最多的便是此次乡试主考官。
“诸位兄台可知,此次咱们淮安府的主考官乃是三年前六元及第的翰林院正四品侍讲学士穆大人!”一学子微微额首,压低声音将这大消息传至其余学子耳中。
此等消息,即将乡试的学子们自然是无有不重视的,纷纷侧目回话:“有所耳闻。”
“真是物是人非,想三年前这位学士大人还同鄙人一同在柏江书院读书,如今人家却已是鄙人的主考官了。”那学子又一番话引得众人侧目。
旁人甚是激动:“兄台竟是柏江书院的学生,想来对穆学士定然十分熟悉,可否劳烦兄台告知穆学士青睐何等文章?”
众学子们闻言纷纷附和,往年主考官大多是翰林院任职已久的学士,那些大学士为官多年,邸报上大多也可见其之文采,其所做之文章自然也就被各大书肆刊印。
学子们便也能从中窥得一二主考官之脾性、喜好,以便科考之时投其所好做文章,如此榜上有名的几率略大些。
可此次这位主考官三年前才高中,不过为官三载,大多还不曾在翰林院呆着;这叫他们从何得知这位主考官的脾性、喜好。
真真儿是一片茫然。
“我与穆学士不过同在柏江书院求学几年,不过他为甲班学子,我为乙班,却是没说过几句话。”那袒露自己同穆苏同为柏江书院学生的学子连忙摆手。
众人一听这话瞬时歇了心思,转而继续聊起了近日穆苏这位引得淮安学子长挂嘴边的主考官。
“六元及第,真是好生让人艳羡,身为一介读书人此真是一生最大所求了。”一学子感叹。
另一学子接话:“为官三载便已是正四品的侍讲学士了,这样的升迁速度真叫人望其项背。”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赞叹,若说近两年大庆朝堂之上谁最引民间学子关注的,那便是这位六元及第的穆大人了。
不仅成了大庆科考第一个六元及第的学子,入朝为官之后屡创实绩,还是个勋贵世家子弟。
在座的学子都是过了院试,考取秀才功名的,已经是入了士阶层的人,对于朝堂诸事自然也是所知颇多。
穆苏户部算学之法,都盐院盐引造册一事,乃至泰安府治理水患,凉州府探查齐大学士及马守备贩卖官粮、勾结外族等等在邸报之上,他们早已知晓。
因为众学子对这位穆大人还是怀揣了许多敬佩以及好奇之心的。
突然,一不合时宜的嗤笑声冷不丁再茶肆内响起:“人家穆大人那可是常平侯府世子,勋贵世家子弟,日后承袭爵位的贵人。我等寒门之士哪里能同人家穆大人相比?各位还是清醒些吧。”
此话一出,众学子纷纷侧目看向说话之人,心道:这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暗讽翰林院正四品侍讲学士,看其也衣着学子服,这是不想科考了?
得罪主考官那可是科考大忌讳!
“这位兄台还是慎言,随意编排朝中大臣可是要论罪的。”一旁学子好心开口提醒,却并未得感谢之语,反见其冷哼一起一声继续口出不逊:“不过倚仗家世的世家子弟罢了。”
说罢,挥袖离开了茶肆。
如此无礼行径惹得茶肆众学子恼怒纷纷开口谴责:“有辱斯文!”
“诸位兄台莫要同他一般见识,此人我倒略知一二,其也是同穆学士颇有些渊源的。”方才那柏江书院的学子又开口了,引得茶肆众学子好奇。
“方才这人啊,名叫祝景升,乃是三年前淮安府乡试解元!”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惊叹,这人竟是淮安府解元。
“众位兄台知道,这淮安解元考取解元功名之后便去了柏江书院求学。此人也是天姿聪慧,一路科考不曾名落孙山过,十五岁考取解元功名,三年前,这人在淮安府众科考学子之中可甚是有名。”
闻言,众学子点头:“确如你所言,三年前,这位十五岁那可算是轰动一时呢!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慢慢没了消息。”
“那是因为咱如今的主考官穆学士,当年可是泰安府解元,且人穆学士还是连中四元的解元!二人同为柏江书院的学生,这风头自然不就压过了这位祝解元吗?何况人家穆学士每每甲字班旬考都稳占头名,从未让这祝解元越过去。”
“这真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那方才我怎么瞧着这位祝解元身上还穿的是学子服呢?”一人问出关键。
“诶,这位兄台可就问到点子上了;这一山不容二虎,两位解元同在柏江书院,自然是棋逢对手;定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二人本该在三年前的会试上一决高下;可造化弄人,咱们这位祝解元身缠霉运会试之时拿了个臭号,屋漏偏逢连夜雨,又感染了风寒,致使会试名落孙山。”
那柏江书院的学子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本该是棋逢对手,不料,一人六元及第,一人名落孙山,这天差地别难免叫人心酸;是而,这祝解元回到淮安府之后便有些抑郁,平常言语之间多流露出愤愤不满,因穆学士勋贵世家子弟出身,家世显赫;臭号此等怎会给到他?只有他那般寒门学士才会被如此苛待,因而仇视富家子弟,尤其是这穆学士。”
众学子听了那柏江书院学生的一番解释,这才恍然,一时之间有人倒还公正:“科考历来严谨,臭号子等也乃自己抽到,怨不得旁人。”
“不过,世家子弟确有些恩惠,大多不会抽到臭号。”另一学子语有哀叹。
“寒门子弟出头难啊!”
不知何人叹了一句,引得众人附和;科考多年他们最是明白期间艰辛,无论是拜师求学还是笔墨纸砚皆离不开家世。
寒门子弟莫说去柏江书院这样的大书院求学,便是平日里的笔墨纸砚也是买不起的,又何谈读书科举?
第124章
康询调任
学子们如何传闻终是传不到穆苏耳里,
他正带着章南絮及两个孩子落地临淮码头。
码头上,一如多年前那般祖母蒋氏同外祖父两个老人立在码头之上,伸长脖子遥遥望着远方回家的孩子。
穆苏一下船忍不住高声唤了祖父祖母,疾步上去同两位老人轻轻相拥片刻。
“好孩子,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外祖母可想煞了你。”外祖母蒋氏热泪盈眶,
紧紧抓着穆苏的手也不舍得松开一下。
半晌后,还是外祖父苏老先生轻咳一声示意老婆子,人外孙媳妇还在后面站着;这才让蒋氏将目光转向了穆苏身后的章南絮。
“外孙媳妇章氏南絮见过外祖父、外祖母。”章南絮端庄大气的行了礼,
外祖父同外祖母二人打眼一看便知外孙媳妇是个顶好的大家闺秀。
“你便是南絮吧?外祖母总在信里听阿玉提起你,这几年也不曾有机会见你一面。”外祖母蒋氏外祖母蒋氏忙拉着章南絮起来,
轻轻拉过章南絮的手,
言语慈和的说着话。
章南絮略有些紧绷的心这才悄悄松下,
两位老人不同京城长平侯府中等人,乃是穆自幼扶养穆苏长大成人的亲人,自不可轻怠。
成婚三载,如今章南絮总算有了些丑媳妇见公婆的局促感。
几人说着话,
外祖父、外祖母后才发现穆苏夫妻二人将孩子也一同带了回来,立时寻了奶妈一人抱着一个孩子,
言语激动。
这可是他们嫡亲嫡亲的重孙呦!
之后穆苏便再也没得过外祖母蒋氏的疼爱,只因两个重孙夺走了外祖母蒋氏全部心神,
哪里还顾得上穆苏这个大孙子?
所辛穆苏略微感伤一番后便投入了繁忙的公事当中,身为乡试主考官,一应事务皆要他来定夺,且科举一事兹事体大容不得松懈半分。
忙碌近两月有余淮安府乡试总算落幕,
淮安府学子看着秋闱榜上张贴出来的解元及前五名经魁的考卷,不由得服气穆学士不愧为六元及第之人,
眼光之毒辣令人赞叹。
这解元及五经魁的考卷答的真叫人心服口服。
苏府之内,穆苏听着得荣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漫不经心的放下手中的茶盏。
在京城,得知自己将要任主考官时,他便得知此行有些麻烦,毕竟他情况特殊。有些引人非议也属正常。
是啊,乡试放榜之时,他便将解元及五经魁的考卷张贴榜上;如此,孰高孰低众人皆为读书人,自能判个高下。
秋榜之下,祝景升面色铁青挥袖离开。
乡试一事落幕,穆苏在启程回京之前还得前去见个故人。
淮安府,知府衙门
穆苏并未曾提前拜帖淮安府知府,临时登了知府衙门,由门前一捕快引着入了衙门。
行至知府衙门东偏房外,穆苏停下脚步示意捕快稍等片刻;随即穆苏向东偏房而去。
远远在门外穆苏便听见里头官员们说话的声音:“康知事,这些公文你先校对一番,若是无错字便多誊抄些,明日送至下面各知县衙门。”
一有些衰老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康旬之声:“是,张大人。”
过片刻,又一略微年轻些的官员开口:“康知事,昨日本官让你准备的武山县粮税册你可准备好了?”
康旬有些吞吞吐吐回话:“薛通判,昨日事物有些繁忙……还未曾将粮税册准备好。”
“繁忙?你一个小小的九品经历,难道还有我这个正七品通判忙吗?”那薛通判闻言立马提高了声音,语带怒气呵斥讥讽康旬。
“薛通判宽恕,是下官懈怠。”康旬见其发怒,忙开口告罪。
“念你初犯,莫要再有下次,此次便扣三月俸禄,以敬效尤!”那薛通判见康旬告罪,过了半晌才没好气的松了口,不过这扣除三月俸禄之事让康旬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但到底没说些什么,以免这薛通判又要发怒。
他就更不好受了。
屋外的穆苏完完整整听了这一番经过,白皙如玉的面容上眉头紧蹙。过了半晌,仿若从未来过此地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穆苏同淮安府知府商谈了些乡试后续事宜后出了知府衙门,得荣这时跑了回来。
“世子,已经打听清楚了;康大人现在任经历司正九品知事,经历司乃是知府衙门内掌管出纳文移诸事的机构,平日多是繁忙,干的是又苦又累的活;薛通判乃是同进士出身,素来眼高于顶,素爱将差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那张大人乃经历司正八品经历,同乃个举人出身,不过已经在经历司任官十余载了,是康大人的顶头上官。”
得荣喘了口气继续道:“康大人三年前便递名贴到吏部等候授职,不过,近年来空缺较少,且康大人无权无势,是而便蹉跎了两年,一年前才入了淮安知府衙门为正九品经历司知事;任职之后也多受同僚欺压,康办人出生微寒,所娶之妻家中也只是一老秀才,哪里帮得上什么忙?康大人又是举人任官,自然不比进士体面。”
得荣能说完,一时也不由得有些唏嘘;想当年康旬科考之时也算得颇负才能,少年意气风发,谁能想到如今入了官场,竟沦落至此?
穆苏听得荣将打听来的消息说完,淡淡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几日后,临淮城内一间茶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