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作配 > 第21章
许放自己跳下了马,他看着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他们的盛星琅,有些不解地对他道:“你说的仇人是司堡主吗?我觉得你可能是误会了。”他想了想,又隐晦地说:“如果你遇见危险,他肯定会保护你的。”
在他看来,能让司雪峰抛下责任、孤身一人来到这种穷乡僻壤,也就只有盛星琅能做到了,无论盛星琅的仇家是谁,司雪峰也一定会帮他解决,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人何时感情已经进展如此迅速,不过许放也不是很关心是了。
盛星琅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他一眼,又谨慎地瞧向司雪峰,如同一只龇牙咧嘴的狼崽,随时准备趁司雪峰这个主人不备,将许放这块肥肉叼走。
司雪峰低着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许放的温度已经随着他的离开而彻底消失殆尽,就好像刚才的拥抱只是一个绮丽的梦境——就和他过去几十年,经常梦到的一样。
男人抬起头,努力压下心头未知的恐慌,对许放微微一笑,道:“许放?我来接你回家了。”
这一句话,他已经想说太久了。
上辈子,等他意识到自己内心对许放感情的时候,许放早已成了一坯黄土,带许放回家,变成了他最奢侈的愿望。
可是和他早已想象千百遍的回应不同,许放听到他这话以后,反而微微蹙起了浓密的眉,说:“堡主,我不懂你的意思。”
司雪峰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双眼,他也下了马,走过去抓住许放的手腕,又重复了一遍,道:“许放,我来接你回白虹堡。”
许放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男人感觉到了他的挣扎,明显加大了力道,许放挣不脱,便放弃了,只是不解地瞧着司雪峰:“是昭玉哥没把和离书带给你吗?那我现在就再说一遍吧,堡主,我要与你和离,我不想再回白虹堡去了。”
和离二字一出口,许放便感觉到自己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不少,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司雪峰在毒发之外,还会露出这么阴沉可怖的脸色。
察觉到许放在盯着自己瞧,司雪峰扬了扬嘴角,强迫自己缓和下脸色,用安抚的语气道:“我知道,你肯定是怨我了,之前如漠峰……的确是我做的不对,还有以前的很多事……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吗?我知道自己错了。”
不止这一世,还有上一世,很多很多的事情……他都想补偿。
可许放却摇了摇头,青年看着他,平静地说:“堡主,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当时的选择,我也都理解。”正是因为理解,所以他并不怨恨,司雪峰是守卫苍生的大侠,他有他的责任,许放都明白。
许放说着,又想抽手,只是这次却是两只手腕都被司雪峰紧紧扣住了,男人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低声自语:“……你不要这样……”
他终于知道,刚才心中那种未知的恐慌到底是什么了。
如果许放还怨他、恨他的话,起码证明许放还在乎他,可现在的青年太理性了,他不再要求自己是司雪峰特别的人,反而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审视二人之间发生的过往,这无非……就只是因为不在乎了而已。
想到这个可能,司雪峰再次控制不住手中的力道,许放吃痛的叫了一声,男人这才宛若受惊一般,急忙松开了手:“抱歉……”
他顿了顿,又肃然了脸色,冷声说:“我不同意和离。”见许放想要开口,司雪峰抢先道:“许放,当年这个婚事是你自己用手段要来的,现在你却又说想走,我只能告诉你,不可能。”
第五十四章
讨厌
 司雪峰很清楚,自己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君子端方的好人,而这个认知随着时间过去越久,他就越能深切体会。
 他内心就是个暴戾、阴沉的野兽,不然以往也不会因为炼情锁毒发,就“性情大变”——其实那根本就是他的本性,只是平时都被那些三纲五常约束着,被祖父和父亲一遍一遍训诫着,让他牢牢记住自己的使命与责任,这才让他不得不披上了人皮,一直隐忍压抑住了而已。
 甚至连司雪峰自己,也是上辈子直到不惑之年才彻底认清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可当发觉许放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时,司雪峰不由放轻力道,揉了揉青年刚才被捏痛的手腕,又软下语调说:“跟我回去吧……孩子们也都很想你。”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司以晴和司无云,许放心里更加排斥,他缩着肩膀,对司雪峰摇头道:“堡主,以前……以前是我做错了,是我不该下毒害你,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的份上,就原谅我,让我走吧。”
 之前听司雪峰提起下毒的事儿,许放就以为他是来秋后算账的,心里很是惧怕。
 可他的却话让司雪峰眉头蹙的更深,他尽量表现出以往面对外人时才有的和善:“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如果有,也是以前,现在的他已经由衷感激当初他们的相遇,男人接着说:“况且你我二人是夫妻,岂是随意说散就能散的?”
 可他越是温柔,许放就越是因为他这陌生的态度而感到不安,毕竟他以前可从未对自己有过这样的好脸色,而听男人提起“夫妻”二字,许放更觉得莫名其妙,“可是你不是讨厌我吗,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妻子到底是不是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夫妻?早点分开,放你我二人自由不好吗?”许放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明白,于是又道:“堡主,我承认,是我之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我有了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我现在已经充分明白自己当初有多可笑了。”
 他真心实意的对司雪峰承认错误,原以为司雪峰会因此满意,却没想到男人越听脸色越阴沉,到最后都快滴出水来,许放瞧着心里发怵,声音也越来越弱,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司雪峰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发觉跟许放根本讲不通,便不再开口,他总归不会让许放离开的。瞧见他们沉默,许放又一脸瑟缩的模样,盛星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打向了司雪峰抓着许放的手,司雪峰下意识格挡,两人浅过了几招,盛星琅就趁势站在许放身前,隔开了两人。
 “他不想跟你走,你看不出吗?”盛星琅把人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瞪向男人。
 司雪峰皱着眉头,冷声说:“这位……少侠,这是我和他的家事,不劳他人费心。”
 “不巧,我这人就是爱管闲事,看见别人欺负自己的娘子,就绝不能坐视不理!”盛星琅将人护的更紧了,没注意自己的尾音又带出了些许西域的腔调:“况且,你的娘子已经要与你和离了,你若真的对他好,就该尊重他的想法。”
 司雪峰抿住嘴唇,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远处一声呼喊:“夫人!”
 烟波和齐昭玉纵马而来,一见到许放,少女就再也等不及了,干脆弃掉马匹,使用轻功三步并作两步地飞掠了过来。
 少女重重扑到许放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抱住了,好像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了似的,她先是欣喜地叫了两声“夫人”,又忍不住掉了泪:“夫人……你果然没有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呜……”
 “烟波……”许放瞧她哭的厉害,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在身上找了半天,最后只能用手背给小女孩抹掉眼泪,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你别哭了,我没事,一点事儿没有,你瞧,我这不还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许放的表情柔和,是刚才面对司雪峰时完全没有的熟稔与轻松。
 被这么一打岔,司雪峰和盛星琅都安静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见两人还是黏糊着,他们才终于动了,盛星琅仗着现在身量瘦小,直接插在了两人之间,对许放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吗?”
 司雪峰则用剑柄抵住烟波的肩膀让她往后一些:“主仆有别,怎可僭越。”
 “对不起,奴婢、奴婢失礼了。”烟波吸吸鼻子,赶忙擦干眼泪对司雪峰行了个礼:“奴婢只是太高兴了。”
 许放也有些嗫嚅,在他心里,烟波还是个孩子呢,不过也的确要注意保持距离,以免毁了女孩子的名声。
 齐昭玉没敢太靠近,只在远处看这几个人互动,也就在这时,他的脑海突然响起一丝电流声。
 是系统的声音,但它只说了几个字,电流声就大了起来,而它的声音也突然不见了。
 齐昭玉在心里急忙大喊,可很快连电流声也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无踪,这让齐昭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并没有用发现,在系统声音出没的那瞬间,司雪峰也扶住了额头,似乎十分不舒服的样子,但因为这种头痛不过刹那,所以司雪峰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最近经常这样疼,只是没刚才那么厉害罢了。
 因为有烟波在,几人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司雪峰看了眼忍不住又交谈起来的主仆二人,这才给了盛星琅一个眼神,往旁边走了走,示意他有话要说。
 盛星琅不想过去,他总觉得对方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见司雪峰神情严肃,似乎事态很严重的样子,自己又是个好奇心十分重的主儿……因此盛星琅撇了撇嘴,虽然在心里骂了这男人几句,最后却还是跟着他走到了一旁。
 许放一边和烟波说着话,一边将目光放到了远处的两人身上。尽管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他却能看见盛星琅的脸色在交谈时突然变得相当难看,手也握在了鞭柄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可司雪峰却始终表情淡然,一副事情尽在掌握的模样,然后又轻声讲了几句。
 闻言,盛星琅咬牙切齿指着他说了什么,最后才瞪了他一眼,把姚灵珠和苍辰叫到了身边。
 三人撇下司雪峰,又互相讨论了一小会儿,最后姚灵珠转头看了许放一眼,这才点了点头,随即和苍辰策马离去了。
 盛星琅却并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反而跟在司雪峰身后又走了回来,只是他双臂环胸,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脸色也奇臭无比,想来心情是差到极点了。
 司雪峰则对许放道:“现在无论如何,最该关心的都是你身上中的炼情锁,这位吴少侠已经答应我,愿意和我们一起回白虹堡为你解毒。”
 烟波睁大眼睛,夫人身上有毒?怎么她都不知道!可是现在也不是提问的好时机,少女便只能捂住嘴巴,将这个疑问暂且放到心里。
 许放则不由地看向盛星琅,少年虽然不满,却还是对他扬了一下头,不情不愿地说:“要解你的毒,需要很多珍稀药品,白虹堡能搞到。”
 只是也不知道司雪峰用了什么手段,竟逼迫着盛星琅暂且放下了手中的事,答应一同前往白虹堡。
 许放也没多想,毕竟在他面前的是两位男主角,作为主角,自然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在一起的,许放以为他们二人要培养感情,自己作为工具人,只是再一次帮他们牵线搭桥罢了。
 “可我是真心想要与堡主和离,那些药材,不该由白虹堡负担,我也还不起。”许放坦言道。
 见他竟将两人之间分的这般清楚,司雪峰暗暗握紧了手指,却没有再纠结关于和离的话题,而是宛若没听见一般,道:“这点小钱,白虹堡还是付得起的。”见许放还想说什么,司雪峰顺着他的思路说:“况且你为我生儿育女,我为你做这些事情也是应该的,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最终许放权衡了一番利弊,纵使心中不愿,也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司雪峰有一句话说得对,无论怎样,现在都是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解毒, 他想要自由的生活,前提是得有命在,死亡的感觉非常可怕与痛苦,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白虹堡依旧是那个白虹堡,但无论是司雪峰还是许放,都已经不再是之前下山前那个人了。
 许放对白虹堡心情十分复杂,毕竟两世的记忆以来,他在这地方就没有真正的开心过,为数不多感觉到快乐的时刻,仔细想来,竟都是快要毒发的时候,因为那代表着他很快就能见到司雪峰。
 也怪不得司雪峰看不上他,连现在的许放,都觉得那时的自己令人恶心。
 司雪峰却安下心来,毕竟对他来说,许放能跟着他回来,重新回到属于他们的“家”,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司雪峰把盛星琅的住处安排在离于知海不远的地方,他是知道盛星琅的医术天分有多么高超的,相信他能在于大夫那里学到很多。只是那里离许放和司雪峰所住的院落却很远,这很可能是司雪峰的本能所为之,盛星琅临走之前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打了个转,这才头也不回的跟着领路丫鬟走了。
 而司雪峰则带着许放继续往前走,许放不愿与他并排前行,而是落了一步,与烟波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烟波几次三番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说什么,只能用眼睛不停地去瞟堡主和夫人。
 期间他们还路过了司家的祠堂。许放向来不喜欢那里,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也不明白司雪峰干什么要选择从这一条路走。更别提司雪峰竟还安静看了一会儿祠堂的大门,又深深凝望了许放一眼,都让许放直感到心中发毛。
 好在司雪峰之后没再做什么,而是很快就又迈开了步子,这才让许放松了口气。
 司雪峰住在后进院落里的点银阁正房,许放则住在稍远的厢房中。一到点银阁,许放就急忙想带着烟波回自己的住处,可司雪峰却拦住了他,未等他发出疑问,男人便对烟波说:“今天就将夫人的细软收拾一下,搬来正房。”
 烟波愣了愣,随即喜上眉梢:“是!”正巧这时桃叶也带着其他下人出来迎接,司雪峰便道:“你们也跟着帮衬着些。”
 见烟波和桃叶欢天喜地地往自己的住处去,许放愣了一瞬,这才急忙道:“堡主,我是要与你……”
 司雪峰却一把揽住许放的肩膀点了他的哑穴,之后竟是直接将人抱进了正房,不准他在众人面前说出“和离”二字。他在众人面前如此亲密作态,下人们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都心道白虹堡这是要变天了,急忙低下头退出院落,不敢再多看。
 “司雪峰!”一被抱进屋,许放就发觉自己能开口说话了,他用力把人推开,难得有些动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说好要和离的!”他之前提起这事儿时司雪峰没回答,他便以为对方是默认了。
 “我从未答应过与你和离。”果不其然,司雪峰回答。
 许放一窒,只觉得眼前这人不可理喻。他是真的想不通司雪峰为什么拒绝?盛星琅已经被他带回了白虹堡,这时候他居然还要和自己不清不楚?不对不对,现在盛星琅是吴忧的模样,他可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可是以司雪峰的性格来说,就算盛星琅不在这里,他既然已经喜欢上了对方,就绝不可能还和其他人藕断丝连,况且现在司雪峰不止是不想和离,竟然还是要与自己讨厌了好几年的人同床共枕,住在同一屋檐下!
 “堡主,你既然讨厌我,厌烦我,就该与我和离,或者休了我也成,我保证离得你们远远的,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们。”许放郑重其事道:“你就当我是……当我是外面化掉的雪,吹过的风,直接忘了就成。”
 司雪峰深深地望向他,随即抬起手,不顾许放的躲闪,将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眉眼。许久,他才近乎无声地低语道:“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没有试过忘记你?
 察觉到许放脸上的忐忑,男人收回了手,说:“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吧,解完毒……我们再谈。”他也知道许放现在不待见他,所以并不打算在这里多呆,只是走到门口他才又转过头来,看向许放,用青年从未见过的认真态度说:
 “我并没有讨厌你。”
第五十五章
教训
 直到司雪峰走了,许放才颓然地塌下肩膀来。
 尽管他已经在脑袋里预想了许多次,再见到司雪峰以后一定要变得强势起来,必须得和那个男人划清界限,可现在看来却收效甚微,尽管他之前也确实鼓起勇气据理力争了,许放还是头一次用这种态度面对司雪峰,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他对司雪峰依旧毫无招架之力,竟然又回到了白虹堡,这让许放不禁有些挫败。
 没过一会儿,烟波和桃叶领头,带着一群下人又浩浩荡荡地回来了,每个下人都搬着大箱小箱,许放在门口越看越惊讶,急忙拉住烟波:“是不是搞错了,我哪里有那么多东西?”
 许放在白虹堡里五年,几乎没给自己置办过什么,朴素的比很多下人都不如。
 烟波却眼睛发亮,兴奋地说:“是堡主安排的,他刚才去过一趟,见你东西太少,便让桃叶姐姐去库房拿些你能用上的东西。”
 桃叶在一旁行了个礼,然后拍拍手,示意下人们停下来,她让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将箱子打开,只见箱子里不止金银珠宝,还有很多衣衫鞋帽,都是司雪峰下山之前,命人连夜赶制的,不过这些都不怎么吸引许放,反而瞧见有个箱子里满满当当的是封皮各异的画本,让他眼里闪过些好奇。不过想到这都是司雪峰准备的,许放刚才那点被勾上来的兴趣就又散了,桃叶一直偷偷觑着许放的样子,见他不为所动,不禁有些失落地让下人们关上箱子继续干活。
 许放连之前司雪峰说“不讨厌他”都不相信,就更难以理解男人大费周章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讨好自己?可他想不到对方这么做的理由,难不成是自己作为配角,还有什么残余的价值值得压榨不成?
 下人们手脚麻利,没多时就将房间收拾好了。司雪峰的房间原本摆设就很少,风格极为简单高雅,可现在却多了不少许放的东西,让整个空间显得拥挤杂乱了不少,就跟许放这个人一样,做不到锦上添花,只是个累赘罢了。
 许放表情恹恹,烟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就在这时,她瞧见了门外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是司以晴和司无云,现在提起这两个少主子,烟波就不自觉皱起了眉头,私心里是很不想让许放见他们的,可这两人到底是许放的亲生骨肉,况且许放一直很疼爱他们,也一直很想和他们相处,因此烟波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出门将那两个孩子喊了进来。
 但很快烟波就后悔了,因为这两个小孩进屋的第一句话就是:“原来你真的没死呢?”
 此话一出,不止烟波瞪圆了眼睛,连桃叶也沉下脸色,她忠心于司雪峰,两个少主行为无状,在她看来就是在丢司雪峰的脸,自然不能容忍。
 可现在许放在这儿,她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以前这两个孩子对许放就不大客气,可连许放自己都不管教他们,作为下人,他们又怎么有资格越俎代庖。
 许放看了他们一眼,倒也真的没生气。他现在看这两个孩子,就犹如在看别人家的小孩,是好是坏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他便对烟波道:“请两位少主出去吧,还有,”他想了想又道:“以后不要让他们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不想看见他们。”
 “夫人……”烟波有些楞然,她是有想过让许放好好教训这两个孩子一顿,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是孝道,却没想到许放竟然直接不想靠近他们,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又该借此指摘夫人了!
 不过最先表达不满的不是她,反而是两个少主子,司无云瞪着眼睛,高声道:“你、你凭什么不想见我们!?”司以晴也怒道:“这可是我爹的房间!我想来就来,你管不着!不过一个乡下泥腿子,肮脏的……”司无云接着说:“下等人,不要脸!不要脸!硬粘着我爹,还把表姑撵走了!都怪你!”
 两人越说越生气,竟然还扑过来一齐要打许放,这两个孩子虽然年岁不大,但都已经开始跟着堡里的高手习武了,真要一拳挨上了,也是要淤青个不少天的。
 烟波和桃叶急忙拦在许放身前,但她们到底只是婢女,不敢对主子动手,只能拦着他们小小的拳脚,慌乱中挨了不少下,许放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顿时生气起来,他原本以为只要和这两个孩子保持距离就行了,没想到他们年龄不大,脾气倒不小!见他们在烟波和桃叶身上疯狂捶打,许放终于忍不住,伸手想使用蛮力把两个孩子推开。
 也就是这时候,那两个孩子活像被一阵风抓住一般,被无形的手揪着后领给扔了出去,其余下人发出阵阵惊呼,手忙脚乱的去接,但司无云和司以晴却像两个轻飘飘的柳絮,众人又追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人接住。
 盛星琅站在门口,他出手自然心中有数,只是吓吓两个孩子罢了,真要把人摔坏了,司雪峰不得找他麻烦?他转头看向许放和两个少女,摇了摇头:“真是狼狈。”
 许放“啊”了一声,盛星琅竟然卸了自己的易容,露出了本来面目,他本就生的极美,一颦一笑都顾盼生辉,众人甚至都看愣了一下才如梦初醒,纷纷喝问他是什么人。
 “我可是你们堡主请回来的贵客。”盛星琅冷哼一声,想起之前司雪峰的威胁他就窝火,他又瞥了那两个小崽子一眼,心中还是不解气,干脆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小孩。
 司以晴和司无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盛星琅漂亮的简直如天上的仙子。小孩子本来就向往美好的东西,更何况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盛星琅时,两个孩子心中就天然地对他感觉到十分亲近。
 只是未等两个小孩表露出喜爱,盛星琅就皱了皱眉,道:“两个没教养的小崽子,再敢对许放说坏话,我就毒烂你们的嘴。”
 这么美好的人,一开口就是恶毒的话语,让姐弟俩和身旁的下人们都有些发懵,只是还来不及反应,姐弟俩就突然感觉自己的嘴巴火辣辣的疼痛起来,舌根也开始发麻,甚至很快蔓延到整张脸,活像被人扇了好几巴掌一样。
 “啊……啊啊……”司无云捂住脸,刚才还叭叭说个不停的嘴巴此时却完全不受控制,麻的连嘴唇都合不拢,大量的鼻涕和口水流淌出来,看起来脏极了,司以晴的情况也差不多。
 “瞧不起泥腿子?我看你们现在可要比他们脏多了,你们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得意什么。”盛星琅满脸不屑。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桃叶急忙跑过来,护在两个少主身前。
 “不过是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盛星琅轻哼一声,此时许放和烟波也走了过来,瞧他在瞧两个崽子的状况,刚才还洋洋自得的盛星琅却像是突然卡了壳,他刚才光顾着生气,忘记他现在教训的也是许放的骨肉。
 但他预想的情况没有发生,许放只是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见他们并无生命危险就没有再管,转而对盛星琅道:“你……嗯……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了。”盛星琅见他没有追究,急忙上前揽住许放的胳膊,少年贴近许放耳边,小声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之前那个吴忧,就是我!”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这事儿告诉了自己,许放有些惊讶:“什么?”
 盛星琅见状,之前被司雪峰威胁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他笑着道:“是真的,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这下许放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他被热情的盛星琅揽着胳膊就往屋里带,见他们如此亲密,桃叶猜这人可能的确是夫人的朋友,只能先对其余下人吩咐道:“快将少爷小姐送到于神医那里看看!”
 “啊!啊啊!啊!”司以晴和司无云却推开了下人的手,睁着两双大眼看着许放的背影,他们现在这么难受,这么痛苦,为什么许放居然一点都不关心?他们下意识大声叫着想吸引许放的注意,可许放却置若罔闻,最后司以晴怒极,干脆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往许放头上扔去。
 “小姐!”桃叶发出惊呼,但那颗石子还没碰到许放,就被他身后的一只手拦住了,盛星琅转过头来,冷声道:“看样子,你的手也不想要了?”
 刚才两个孩子有多么觉得他像仙子,现在就有多么觉得他像恶鬼,被他的目光盯住,两个孩子浑身发冷,终于不住大声哭泣起来,只是很快他们的声带也开始肿胀,连声音都发不出,就算哭也只能无声地哭了。
 许放懵懵地转过头,还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盛星琅便已经先一步抱住他的胳膊,道:“这就是司雪峰养出来的孩子啊。”
 许放点了点头。
 盛星琅小小哼了一声,下意识道:“如果是我的孩子,一定比他们俩听话多了。”说着,他的眼睛还不由瞟了一眼许放的肚子。
 许放闻言有些失笑,心想这两个孩子将来就是你的孩子,不过据说姐弟俩之后会被教导的很乖,所以许放也点了点头:“是啊。”
第五十六章
祠堂
药庐中,于大夫查看了一下姐弟俩的伤势,对赶来的司雪峰道:“不用紧张,没有大碍。”说着,他语气竟然还颇有些赞赏:“盛小兄弟无论是手法还是用药都十分纯熟,少主们只是一时难受罢了,实际对身体并无损伤。”
既然来白虹堡是为了给许放解毒,况且盛星琅也的确久闻于知海的大名,所以之前他便已经提前来药庐打过招呼,两人还浅浅的交流了一下关于医术和毒术的心得,双方都受益匪浅,于知海没想到盛星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建树,对他印象十分的好。
“哎,到底只是两个孩子,下手还是重了些……”一旁的田姨给两个小的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道。田姨是于知海的妻子,也曾是一代女侠,后来受了伤,这才远离江湖,她大约四十多岁,看起来比一旁的于大夫还要年长了一些,不过她面容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于大夫将她拉起来,不让她蹲着,也让她远离那两个向来不知轻重的孩子。田姨站起身,才能看见她孕肚明显,想来是快到生产的月份,她又是高龄产子,所以于大夫对她很是上心,生怕她累着碰着,如今一边把人扶到一旁的椅子上一边说:“让他们长点记性也好,总不可能一直当小孩的……”
田姨瞪了他一眼,但也知道丈夫说得对。这两位少主虽然对他们还是谦逊有礼,但对自己的“母亲”却并不客气,田姨也曾看不惯,想出言管教,却被沈冰找来说她多管闲事,还不准两个小的来这药庐,久而久之田姨便只能作罢。
如今见到司雪峰,田姨忍不住唠叨:“好好的孩子,都让人教坏了……”
司雪峰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看着于知海将姐弟俩治好了,两个小孩一发现自己能正常开口,就哭着抱住司雪峰的小腿,争先恐后地诉说着委屈,还有盛星琅和许放的坏话。
但他们说了很久,司雪峰都没有搭话的意思,两个小的后知后觉抬起头,就看见司雪峰表情十分平静,直到此时才道:“说完了吗?”转而对桃叶道:“让教书先生可以再严厉些,我希望早日看见成效。”
桃叶来之前,自然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了,包括姐弟俩是怎样辱骂许放的,司雪峰虽早知道这两个孩子正是不听话的时候,但听过之后还是很难不生气。
“父亲……”司无云喃喃地叫他。
“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对许放出言不逊,”司雪峰完全不管他的眼泪,冷声道:“你们得到的教训绝对不会再像今日这样简单。”
见司雪峰是真生气了,姐弟俩登时没了言语,双双躲在田姨身后不敢露头了。
司雪峰见状也有些头疼,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两世都没有这样的经验和时间,最后只能对桃叶说:“……以后盛星琅只要不危及两个孩子的性命,他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做。”
盛星琅上辈子也做的挺好的,虽然他还很年轻,但可能是有个妹妹的缘故,他对教小孩还挺有经验。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脸色都有些古怪,让一个外来的人可以随意对待自己的儿女——更何况那个人还长着一张祸水的脸,登时有几个仆从心里就有了些别的想法,连田姨和于知海也都想歪了,田姨更是意有所指道:“……许放这次平安无事实属不易,你定要好好珍惜他。”
田姨并不怀疑司雪峰的真心,没瞧见当时以为许放已死,堡主竟然一夜白头吗?可是毕竟盛星琅长的太美丽了,宛如妖孽一般,田姨性子守旧,生怕司雪峰被那狐狸脸给勾引去。
司雪峰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道:“我此生定不负他。”
等告别了于知海夫妇,司雪峰便离开了药庐。
他原本想去找许放,平白无故被两个孩子欺辱,想必许放现在一定很不好受,而一旦想到许放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两个孩子刁难,可自己以前从来都不管不问,这才让那两个孩子的气焰如此嚣张,司雪峰心中就十分自责。
他觉得年轻的自己简直和睁眼瞎一般,对许放的遭遇全都视而不见,或者说……只是因为不够重视罢了,他那时心里对许放有着淡淡的埋怨,又怎么会去在意他的处境?
后来许放就死了,他便也没多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重新回到这个时间点,司雪峰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么混账。他想去安慰许放,却也知道,现在的许放并不会想见他,说不定只会火上浇油,司雪峰怕许放又升起要和离的念头,不禁有些踟蹰起来。
以前的他必然不会如此瞻前顾后,但因为经历过最差的结果,且现在许放竟然想要离开自己,这让司雪峰不得不谨慎起来。
不知不觉,他抬起眼,发觉自己又来到了祠堂门外,司雪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便推开祠堂沉重的大门走了进去。
远远的,就能闻到祠堂内独有的香灰味道,还有一股陈旧潮湿的木头气味,正厅也远比普通房间更加的阴暗湿冷。司雪峰进去后先对着祖宗和父亲的牌位上了炷香,默然地站了一会儿,这才看向供桌最下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