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不自觉弯唇想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对。
  萨瓦说的“监护人”,好像是郁沉?萨瓦应该是误会了。
  可是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情,白翎内心挣扎了半晌,抿着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生平第一次,在监护人的问题上,撒了谎。
  他没办法控制住那种想法……假如郁沉是他的监护人,假如真的,一直有人在远方默默关爱自己……
  哪怕只有几天也好,他想假装自己的监护人,很爱自己。
  “我也……很喜欢他。”白翎侧过头去,艰难地喘了两道息,仿佛被无端的感情堵在胸口,不吐出来就会将他摧毁。
  他明白,那是撒谎的愧疚,但如果自己稍微坦白一些,便能减轻罪孽,得到些许谅解,谅解自己对于不配得到的东西的……妄念。
  萨瓦看了他一会,见他纤细白皙的脖颈在情绪波动的低喘中,似乎随时会折断。
  这是信息素上瘾期omega的常见生理反应,是再坚韧的意志也抵抗不了的本能。
  即便人形武器也不行。
  “行了行了,真喜欢他就在他生日的时候多下两个蛋,烤成布丁喂给他吃,他一定会万分感激你的。”萨瓦不会安慰人,就拍拍白翎的肩膀,按照自己习惯真诚建议。
  白翎:“……”
  他脱离omega群体太久,差点都忘了正常O的生活有多离谱和下.流了。
  时间不早了,白翎把AI送到门口,又仔细嘱咐两句,让它把郁沉寝宫的备用电源打开,以防外部电压不稳,刚翻新好的电路再次烧坏,弄得那条老鱼在寒夜里受冷受冻。
  AI刚搭上扫地机器人专属的运送轨道,就迫不及待举起钳子给主人报告:
  “喂?么西么西?我已经完美完成任务。”
  人鱼沉静的声音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因为您看不见,我就一一描述给您听。喔,您想听什么风格的,我这里有托尔斯泰,马尔克斯,雪莱……鉴于外面正在飘雪,我给您推荐西伯利亚风,‘噢我的主人,您一定会赞成,将我们可爱的小鸟布丁带回家,把他热乎乎地吃下肚子’——”
  郁沉:“……调回白描模式。”
  “——模式转换中,Action:他住在等级最低的小宠四人间,室内温度3°,穿着黑色镶白边的运动小短裤,左膝盖冻得通红,上半身是洗得发白的灰色圆领T恤,锁骨清晰。桌子上放着人工A性素,还有——”
  “A性素?”郁沉重复一遍,指节敲了敲桌子。
  他昨夜把白翎锁在床上,只听到小年轻说要找药,出于对omega隐私的尊重,他没有当场追问,所以并不知道白翎在吃什么药。
  现下了解到情况,他心中不由得一紧。
  “是的,我刚去时他正在吃,坐在用您的西裤垫成的小窝里,在手心里倒了五颗。”
  郁沉攥住手中的钢笔,啪嗒,单手掰成两段,浓黑的墨汁瞬间浸染了白色纸张。
  怪不得刚才打通讯时,说话的鼻音有点黏糊,居然还偷偷用他的衣物筑巢……
  他刻意留在omega身上的保护型信息素,无疑会和药品发生强烈冲突,引起来势汹汹的成瘾效应。
  怪他,没有彻底审查清楚。
  AI怕遗漏细节,又重新读取一遍录像储存,找了段看起来很能满足主人养鸟爱好的内容:
  “小鸟对朋友说,他很喜欢您。”
  郁沉推开椅子,迅速在桌洞下摸索到电击脚镣,毫不犹豫给自己重新栓上。他为自己刚才的放纵而懊悔,沉声道:
  “以后这种重要内容,要提到首列汇报。”
  AI无辜地对着手指,“我有说啊,小鸟布丁,带回家……嗯?听声音您是在开衣柜找外套?可是按照日程,您十分钟后有个线上会议啊。”
  “你来应付他们,我下楼去接他回来,否则,”郁沉把驼绒厚外套搭在强健的小臂处,缓缓叹息一声:
  “我今夜也不能安定。”
  AI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如果它有装机械泪腺的话,一定已经开始挥舞小手帕了。
  一百多年了,我们家主人终于学会昏庸了!
  谢谢你,机械小鸟,有机会我一定劝说主人包你的年费会员!
  但它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呃……让我去好像不行。”
  “CPU吃烤棉花糖又烧糊了?”
  “……不是那个问题。自从您开始接受精神补养治疗,我的运算能力也跳水式下降,目前维持在最低效率,以至于只能控制一个扫地机器人的身体。如果要我去面对您那群老奸巨滑智商200的智囊团,我必须向您申请,解除一部分算力封存。可是——”
  “没有可是。”门自动滑开,走廊上一盏电压不稳忽明忽暗的无主灯,将郁沉的侧颜照得巍然诡美,一抹寒风袭来,金发如暮色波涛,暗澜汹涌。
  他拄着手杖大步走进远处的黑暗,声音仿佛裹卷了冰渣:
  “THEMIS系统解封,程度20%。”
  “声纹确认中……虹膜确认中……确认成功√”
  扫地机器人萌萌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响在走廊上方的凛然机械音:
  “欢迎回归,My
Lord.”
  ·
  皇宫塔69层,水晶宫。
  这里原来是人鱼王朝用来举办国宴的专用厅,墙壁用海蓝宝石铺成宏伟壮阔的海浪图,十二盏巨型水晶吊灯熠熠生辉,把整个厅堂照得如海天白昼一般波光莹丽。
  现在,它却沦为了暴君的娱乐场。
  满地酒液肆意横流,推杯换盏之后,众人都有些熏熏然。
  王座正中央,瘫坐着暴君凯德。他脸上挂着沉醉而餍足的表情,后背伸出的六条章鱼触手正一左一右搂着两个柔弱娇媚的omega。
  一群军部贵族围在旁边殷勤伺候:
  “听说陛下刚新得了一群美人,怎么不带出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何止啊,那个雕鸮公爵家的小omega也被陛下的强大所折服,主动请缨服侍陛下呢。”
  “雕鸮?嘶,不会是小萨瓦那只出了名的刺头吧!”
  凯德大手一挥,舌头有些打结:“什么……刺头不刺头的,进了皇宫,都不过是供我发泄的玩物。对,对了,海因茨!海因茨给我过来——”
  骚动的人群被拨开,锃亮的皮鞋尖轻轻踢走挡在路上的酒瓶。
  那人悠然款款走上前。
  海因茨皮肤柔白,长相偏阴柔,一头水蓝色的长发披在剪裁精确的西服上,靠近凯德的攻击性信息素时,却没有皱一丝眉头。
  显然,这是个闻不见信息素的beta。
  “海因茨,刚他们说的那个萨瓦,是你家的少爷吧?我记得你这货以前是在公爵府做下人的,是不是?”
  海因茨优雅鞠躬,脸上丝毫不见羞愧,反而有些自豪:“当然,我现在也是下人,我们大家都是您的下人,陛下。”
  凯德很满意,自己选海因茨做内务秘书,就是因为这家伙不仅鼻子不好,还很会见风使舵看脸色,深得他心。
  “海因茨,他们几个混不吝的想看看我新到的omega,你去挑几个漂亮的带下来玩玩。”
  一听到这话,几个军官贵族眼睛瞬间亮起来。
  人人都知道,帝国顶级的美人只往皇宫里送。他们这些平时驻守荒星的,平日里泡在臭烘烘的alpha堆里早就受够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放纵一把,还玩的是皇帝精挑细选的小宠,简直不要太爽。
  他们纷纷跪地谢恩,亲吻凯德的靴子。
  只有革兰少将立在旁边,不领情道:“陛下那些O都太柔弱,不符合我平时口味,我就不用了。”
  革兰少将是凯德的发小,是海洋族的剑鱼血统,去年靠着和皇帝的铁关系空降深空机甲军团,成为军部最年轻的少将之一。
  凯德知道自己兄弟素日的爱好是“熬鹰”,就喜欢折断那些眼高于顶的鹰隼翅膀,打得他们跪地伏拜。
  前阵子,革兰为了驯服一只脾气倔强的游隼,差点玩脱把小命都赔进去。他在治疗舱住了整整一个月才恢复身体,出来之后更觉得不折磨猛禽,难解心头之恨,自然看不上那些软绵绵一戳就倒的O。
  正好皇宫里来一只雕鸮,凯德为了让兄弟玩得开心,便说:“你喜欢玩小鹰,那我就把那只猫头鹰赏给你玩,怎么样?”
  革兰瞟了海因茨一眼:“玩海因茨的小少爷,秘书官不会生气吧?”
  站在一旁的海因茨不自觉僵硬了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从善如流道:
  “整个帝国都是陛下的,陛下想把omega赏给谁,就给谁玩。哪怕把后宫所有omega赐给大家,那也是陛下的仁德宽厚。”
  凯德听得舒服极了,连连点头。
  革兰意外地看了看海因茨,转头对凯德建议道:“陛下,不如我们今天换个刺激点的玩法,就和我们年轻时候玩的一样。”
  “你是说……”
  “拉断电闸,把后宫的omega赶到一起,听着他们的尖叫声来——”
  革兰露出疯狂渴望的目光:“狩猎!”
占领破败身心
  白翎经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伊苏帕莱索搞不好是个beta。这位老皇帝信奉严律克己,把理性至上发挥到了极致,俨然一本条例缜密的律法书。
  以至于改朝换代后,暴君仍然不敢撼动制度的根本。
  暴君无法像那条人鱼一样,游刃有余地驾驭权力。
  他更像一条被栓在王座上的狗,狂躁而压抑,时时刻刻暴露alpha的劣根性——
  “楼上的小宠们给我听着,我是你们伟大的王。今晚,我要举办一场狩猎活动,你们都被荣幸邀请参加……是的,作为我们的猎物。尽情高声尖叫吧!”
  广播里余音刚落,电闸瞬间落下,整个宿舍区被漆黑笼罩。
  Omega们的惊叫声撕开夜晚的平静,没了暖气,他们根本熬不过零下二十度的酷寒。
  白翎漠然坐起,从床上随手拽起一条长裤穿上。
  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当务之急是搞到武器,而最快的办法是……
  “这群龟孙,把暖气关了老子还怎么把手伸出被窝看小说?”萨瓦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不情不愿爬下梯子,“喂,臭鸟,你蹲在门边干嘛……手里怎么拿着水果刀?”
  萨瓦刚想咕咕笑,却见白翎骤然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一只猛虎扑向日常巡查的R-5机器人背后。
  白翎抓住机器人肩膀,高高抬手用力向下一击,电线火花四溅,关节应声而断。他竟然庖丁解牛,在一秒内卸掉机器人右胳膊,用比机械还快的神经反射速度,完美退回门内。
  萨瓦一脸震惊,看着他跟剥洋葱似的,三两下拆光那只胳膊,用里面内置的枪管,重新拼接成一柄形状古怪,勉强能看出是机枪的武器。
  “这也行?!”萨瓦凌乱了两秒,马上抱着胳膊哼哼,“你这私自改装不安全,别枪没开上,把自己给炸了——”
  他突然止住话头,因为白翎面无表情把枪指向他的脑袋。
  萨瓦瞳孔收缩,随着暴烈的扳机声,子弹在视网膜倒影中冲出枪口,擦过脸颊,瞬间击中他身后窗外的alpha。
  “卧槽,你也悠着点啊,Tiger。”
  雌性游隼在民间也叫“鸭虎”。
  萨瓦耍了个嘴枪,往外伸头一看,那个自以为是爬墙的alpha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白翎听到那声“Tiger”,偏了偏头,咔嚓利落上膛,薄唇流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得意。
  能得到宿敌的肯定,也挺不错。
  走廊里响起混乱的动静,更多alpha从楼梯通道那边过来了。
  白翎神色凛然,“准备一下,我们要冲出去。”
  “等下。”昏暗中,一罐东西划破漂亮的抛物线,被白翎下意识抬手接到。
  萨瓦橘红色的眼睛在暗夜里微微发光,“谁知道外面那群alpha味道有多毒,你状态不稳,最好带上A性素。”
  白翎把药瓶揣进口袋,抬了下枪示意:“多谢。”
  “谢什么谢,这有什么好谢的……”萨瓦惯常欺硬怕软,你对他态度好些,他反而会不好意思。
  萨瓦正了正腔调,把诺思扛到肩膀上,跟着白翎一路冲出走廊,去到这一层的公共休息厅。
  诺思倒挂在萨瓦背后,定睛一看后面,惊恐大喊:“他们有一万个人!”
  萨瓦:“小意思,等会老子一个人包围他们。”
  诺思又喊:“他们有夜视仪,还开挂!”
  白翎:“夜视仪我也有,还是高清的。”
  诺思低头寻找:“在哪?”
  白翎伸出手臂,从旁边捞过怒羽冲冠的萨瓦:
“暗夜小霸王,该你出场了。”
  俗话说的好,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宁可满场乱跑,也不做其他鸟的枪架子。可惜老雕鸮家的传统注定得破个例,堂堂萨瓦少爷,最终也沦落成人肉红外瞄准器。
  萨瓦一边愤怒咕咕叫,一边用夜视天赋报告:
  “三点种方向,四人,高度一米八,距离70米,正在向左前方移动。”
  白翎把枪架在萨瓦肩膀上,凭借经验,精确调整射击角度。
  在远处的黑暗中,子弹狭裹着强大的势能在alpha惊恐的目光中飞掠到眼前,狂风暴雨般打在他们膝盖。
  没有一颗子弹是浪费的,前进的alpha像被冲击的沙墙般,一层接一层倒下。
  有贵族吓得喊:“休息厅那边有伏击,快点后撤!”
  革兰少将一脚踹倒了那个贵族,嘲讽道:
  “喊什么喊,这里边就一只猛禽,能把你们这群废物吓成这样。”
  贵族拍拍屁股爬起来,顺口奉承:
  “嘿嘿,我们当然比不上少将您,连‘鸭虎’那么凶的都敢驾驭,您才是军部名副其实的顶级alpha……”
  话还未说完,他瞧见革兰阴狠的眼神,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立即打了自己两个嘴巴给革兰看,就默默退到后面去了。
  其他贵族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谁都知道,那只游隼omega是革兰不能触碰的逆鳞,在这个关头提起来,你不是故意找死嘛。
  革兰眯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把瞄准镜举起来:
  “去把R-5机器人都放进来,从外包围休息厅,我就不信,射不烂这只小母鸟!”
  “可我们只是玩玩,动用六十个机械守卫,会不会太过了点……”
  革兰扭过猩红的眸,“你敢违抗命令?”
  那人立马噤声了,革兰是陛下的好友,谁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否则,他们下场会和那只omega一样惨——
  被关进监狱,秘密处决。
  另一边,两只猛禽的初次配合渐入佳境,一个狙击手,一个矫正手,力速双S,夜战加强,溜得天衣无缝。
  两人不约而同对彼此进行了高度评价:这家伙确实功能不错……
  要是能拆了装在我机甲上就更好了!
  白翎忽然皱起眉头:“是什么硌到我肚子了?”
  萨瓦不耐烦回头:“臭鸟,你压着我屁股了。”
  白翎拿枪把他脑袋拨回去,内心飘过一行弹幕:到底是谁把这家伙搞怀孕的,到底有多大本事啊吃这种鸡屁股?
  “鸟鸟不好了!好多小O穿着睡衣跑出来,都冻得半昏迷,还有一些被枪声吓到,应激了。”诺思跑出来,焦急汇报。
  “找几个学过护理的给他们做应激抢救,”白翎脑中迅速闪过地形和路线图:
  “休息厅后面往下走是维修室,能直通锅炉房,里面有热源。”
  “好,我马上带他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