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思领头带路,萨瓦和白翎负责断后,一时间,这场带着柔弱“猎物”反杀的大撤退,进行得井井有条。
  萨瓦瞟过神情冷静,沉浸在战斗中的白翎,恰好这时,白翎也回眸一瞥。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无意中交汇一秒,白翎扯了扯唇,萨瓦撇了撇嘴。
  萨瓦不爽:卸了安上机甲可以。
  白翎嫌弃:当副驾驶绝对不行。
  接着互相对视,心中有谱:肯定会打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密密麻麻冒着红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那是后续增援的R-5机器人。
  数量多得恐怖,两个人绝对啃不下。
  “这群打不过就耍赖的狗逼alpha。”萨瓦咬牙切齿,立即朝诺思大喊:“快让他们进去,快!”
  小O们慌里慌张跑进锅炉房,齐心协力把厚重的钢门推起来。
  轴轮滚滚转动,门缝越来越窄,视野里能看到的那两只omega也越来越有限,他们着急地喊:
  “你们快进来,门快要关上了,我们拉不住。”
  萨瓦低头钻进来,刚想松一口气,竟然不见白翎。
  转身看去,那只爱逞强的鸟逆行而去,竟是想给他们争取时间,当最后一道防线!
  萨瓦想都没想就要加入他,但白翎漠然回眸,眼里有着震人心魄的坚毅,他威胁道:
  “立即退回去,保护好你的领地,中尉!”
  萨瓦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在军中培养的DNA触动,下意识想回答“遵命”。
  就在他张口的一秒钟内,“轰”——大门关上。
  白翎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充满铁锈的钢板后。
  ……完了,这臭鸟肯定要die了。
  萨瓦面无表情把着枪,回头道:“你们这些小废物,哪个会唱丧歌,给我兄弟加个毒奶Buff。”
  有只夜莺弱弱举手:“我以前是剧院唱歌的,算吗?可是我不会唱军队里的歌诶……”
  萨瓦冷酷丢下一瞥:“不会就现学。”
  夜莺泪花打转,想说他好凶哦,可还是壮着胆子做了个很不规范的军礼:“好的哦,长官。”
  ·
  白翎在外面放开手厮杀。
  他脚下很快堆积了一大批破坏的机体,但渐渐地,他开始体力不支。
  二段分化之后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磕着大把A性素连轴转,能撑到现在,全靠那通电话和……
  郁沉送来的新电池。
  可是,在大功率体能耗费下,义肢的电量正在耗尽,再过个三五分钟,他就不能动了。
  白翎能听到不远处的蔑笑,那些alpha们躲在机器人后面,浑身散发着让人作呕的信息素,用远光手电筒在他身上照来照去。
  某一瞬间,有人捕捉到了他虚弱狼狈的脸,发出惊叹和欢喜声:
  “剩下的这个是绝品啊。革兰少将,是你喜欢的类型!”
  另一道声音冷嘲道:“这地方能有什么绝品?要是鹰隼,倒能玩两把。”
  白翎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一股巨大的痛楚击中他的神经,将他揉碎在黑暗里。
  革兰少将。
  右腿的断面又在钻心刮骨地痛。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扭曲,痉挛,连带着面前产生了些许幻觉,他仿佛看见自己缩在墙角,脊骨嶙峋着发抖……
  白翎只呆站了两秒,不料被机器人抓住机会,一子弹打在义肢膝盖上。
  零件飞溅,碎片四散。
  白翎狠狠掐着手心,逼迫自己清醒一点,他拖着坏腿艰难转移到柱子后面。紧绷的神经在崩溃边缘,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哪里在痛,只要一想到那个渣滓的信息素分散在空气中,就难受痛苦得想吐……
  颤抖且瘦削的手指掰开A性素药瓶,抓了一把药胡乱塞进嘴里。
  吞下去,用力吞下去,不要被对方影响……
  可他似乎忘记了如何吞咽,怎么也咽不下去。
  忽然,外面万籁俱寂,仿佛一场闹剧被人按下休止符。
  咚,咚,咚……
  耳膜混乱鼓噪,刺痛的耳鸣声占据听觉系统,在一片混沌中,规律有力的敲击声愈来愈清晰。恍惚中,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可他很快意识到,那是踩着他心跳节奏的,手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沉响。
  咚,咚,咚……
  白翎眨着酸涩的眼眶,从柱子后一瞥。
  那些攻击型机器人全都停住,不可一世的alpha们此刻抖如筛糠,仿佛碰上基因天敌,哆哆嗦嗦浑浑噩噩地跪下去,头贴在地板,匍匐在地。
  他们跪让开一条道路,仿佛神话中摩西分海的场景。
  在路的尽头,有人提着一盏灯走来。
  整个空间被一股似有若无的腐糜木香迅速諵沨渗透,强势驱逐掉其他A的气味。白翎不禁深深呼吸,胃部却一下子烧起来,那种焦虑、渴望、急促发酵的情绪,又重新占领破败的身心。
  那人每靠近一步,他的成瘾发作就越猛烈。
  白翎试图将药瓶递到唇边,含住几颗,可颤抖的手腕出卖了他,“啪嗒”,药瓶无力地坠落,廉价药片撒了一地。
  尝过了好东西,就再也吃不下替代品了……
  鞋底碾压着药片,一路碾成碎粉走过来,手杖敲击声停在面前。
  郁沉的大手握住他的细腰,把冻僵的小鸟扯进自己怀抱,虎口扣住白翎的脸肉,垂下森寒的眸,略显急躁地命令:
  “吐出来。”
严苛的占有欲
  白翎颤了颤细碎的眼睫,眸光混沌地望着他。
  人鱼恍如寒夜里被侵蚀的雕塑,眉眼微垂,料峭的颌骨投下阴影,骨指间提着的小灯静静发光,给面容笼罩一层朦旧的雾光。
  白翎下意识伸手拂了拂眼前,想拭去“雾气”。
  过了一会才发现,模糊的不是郁沉,是自己滚热的眼眶。
  白翎颤着声带说:“您好……很高兴见到您,很高兴……”
  这句问候放在当前的场景里,显得有些怪异。
  他像卡带的机械小鸟,在耗光电量,主芯片差点烧断后,终于从不安中解放出来。目前所能回应的,也只有根据程序设定,表达忠诚。
  郁沉忍不住吻了吻他被冷汗浸湿的额角,手掌捋顺单薄的脊骨,“可怜的孩子……快把药吐出来。”
  人鱼抚过他紧张翕动的喉结,隔着薄薄皮肤,轻蹭喉口的位置,示意他吐到自己掌心。
  白翎控制不住去看他的手。
  这一次,看不到交错的掌纹,那只手被黑色小羊皮手套包裹,凑近鼻尖时,能闻见动物皮质的腥膻。
  白翎被蛊惑着松开牙尖,苦涩的A性素从唇畔滑落,濡湿了手套。
  郁沉抽出胸前的手帕,随意擦了擦,将含过的药片连带手帕塞回口袋。
  收集omega的口液,连丁点也不残留在现场,让其他alpha碰触。
  白翎根本意识不到,这是多么严苛的占有欲。
  他只是盯着郁沉抬手时,袖口和手套边缘露出的一抹青色静脉,喃喃问:“您为什么要戴手套?可以摘掉吗?”
  “你不喜欢?”郁沉的手掌贴上来,覆盖到额间汗湿的发。
  “我不喜欢您被束缚。”
  郁沉的呼吸顿了两秒,他垂下眼帘扯起唇边,感觉深锁在心底长久以来的克制,正咆哮着企图挣脱牢笼。
  戴上手套,隔绝肌肤接触,是避免加重omega成瘾反应的需要。
  但对白翎而言,却是阻止发泄本能的障碍。
  就着郁沉抚摸自己额头的动作,白翎鬼使神差叼住了手套边缘。
  郁沉呼吸明显一重,白翎却毫无所觉,向后扬起脑袋一挣,紧缚的手套被猛禽的利喙扯下来,长指立即代替不舒服的皮质,重新落在白翎脸颊。
  他松开小尖牙,让手套掉在自己手心,面无表情地当成战利品,也揣进了口袋。
  “我的了。”
  郁沉微微蹙眉,这任性的小破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被筑巢欲控制的小鸟没有理智可言,劝诫不管用,郁沉准备直接拿回手套。
  可他刚一动作,就被小破鸟抓住手腕,放到了自己发间。
  郁沉立即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颗星球上,还未分化完成的亚成期幼鸟羽翼尚不丰满,虽然看着长大了,仍然会留恋巢穴,抓紧一切机会找亲鸟撒娇,求长辈给自己梳理羽毛。
  鸟类不像小猫小狗,靠嗅觉区分亲属。
  小鸟只知道谁对他好,他就把谁当成妈妈。这是雏鸟效应的由来,也是刻在DNA里的本能。
  上世纪以来,帝国大规模接纳银河系难民,其中70%是未成年孤儿,在关爱缺失的情况下,监护人也成了代替亲属传递情绪价值的必需品。
  白翎本该找监护人求摸摸。
  现在却贴向了他……
  郁沉轻轻叹了声气,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擦过柔软的头皮,细致地梳理起来。
  这只小鸟混乱地咬着嘴唇,舒服到不自觉垫起脚,呼吸都带了轻微的鼻音。
  可白翎忘记了,他的义肢膝盖碎裂,残存的钢条不足以支撑他的体重。
  “咔嚓”,钢铁胫骨弯折,更多齿轮零件撒了一地。
  白翎条件反射地手臂勾住人鱼的脖子,紧紧抱住来维持平衡。
  “……麻烦您扶我一下,我好把碎片捡起来。”白翎轻轻说。
  郁沉环住他的腰肢,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小鸟很利落地弯下腰去,柔软的小腹抵在他手臂,稀松平常地一点一点捡起。
  郁沉问:“捡好了吗,没少什么吧?”
  “崩碎了两块板子,但是没有关系,回头去维修间找点旧塑料拼起来就好,您不用担心。”
  本意是让他别担心,可郁沉听了反而开始揪心。
  白翎默默扯了下绑在大腿根的束带,毫不愧疚地隐瞒了一些事实。
  没必要说太多,让对方担心受怕。身为深海贵族的人鱼,被囚禁在深宫已经够可怜了,大晚上冒着寒冷跑下来找他,可能也是断电了天黑害怕吧?
  不对……郁沉本来就看不见。
  既然是瞎子,为什么要提着灯过来?
  白翎想到什么就问了,可是郁沉的回答却让他动容:
  “我怕你在黑暗里看不清我的脸,不愿意跟我走。”
  “我愿意!”
  话刚说完,两人都同时一怔。白翎抽着嘴角把脸扭向一边,自己在说什么怪话,听着跟在答应什么誓言一样……
  郁沉则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染上说不出的愉悦:“好了,都交给我吧。”
  他直接从白翎手中接过零件,全部装进自己裤子口袋。
  白翎呆呆望着他,任他把义肢的一部分,装进鼓鼓囊囊的口袋。
  仿佛把碎裂的自己,亲手交给了他。
  郁沉解开黑色驼绒外套,披到白翎肩上,接着背过身半屈膝,温和道:“上来,我带你离开。以我现在的精神力,能压制他们的时间有限。”
  白翎没有推脱,战场上的伤兵应该服从指令,不拖后腿地协调撤离。
  况且他已经毁掉了80%的守卫机器人,其他人也转移到了安全严密的地方,自己留在这里反而是个活靶子,会激起更多alpha的逆反心。
  白翎从初遇开始,就知道郁沉的精神力等级超群,但这一次亲眼看见他把二十来名alpha碾压在脚下,还是相当震撼。
  人鱼血统天生在精神力上占有跨维度的优势。
  据说,人鱼能窥见人的脑波,甚至以此为基础,进化出能捕捉到空气中电磁波的能力。
  古地球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人鱼们就掌握了电磁波的解读方法,并偷听附近人类基站的音乐,在海底开舞会。
  简要来说,都是一群自带“FM收音机”的家伙。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模仿和发射波段,在空中拦截,收发范围比一个移动基站广得多。
  从某种理论上来说,如果一只人鱼足够强,那么他她的无线“wifi”就能覆盖整个星球。
  白翎听中学历史老师这么描述过。
  当时的他,对强大无匹的伊苏帕莱索,有种别样的痴迷,因而举手问:“所以那些奶车就是这么动起来的吗?连上了人鱼wifi,就会大声唱歌。”
  历史老师并没有嘲讽,只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翎,说:
  “这只是一种大胆的猜想,但实际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用肉身做到的。除非,这条人鱼追逐权力到不想活了,甘愿燃烧寿命来掌控世界。”
  说不定,伊苏帕莱索就是这么不可救药地毁掉自己的。
  白翎伏在郁沉肩膀上,胡思乱想着。
  其实他以前也很不可救药,想着要成为伊苏帕莱索的小奴隶什么的……还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一头热地参军,入伍,想挤进皇帝亲卫队里,亲眼去看看那个老头到底长啥样。
  现在回想起来……
  呃,可能他也有机甲雇佣兵的通病:慕强。
  不过这都没什么,“我长大了……坏毛病已经改了……”白翎喃喃自语着。
  郁沉稍微昂起下颌,笑着问:“什么坏毛病?”
  白翎表情淡淡,诚然道:“告诉您也无妨,我以前对伊苏帕莱索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呢?”
  “现在改了,不会再上那个老头的当了!”
  更不会再迷恋对方了!白翎愤愤抱紧了郁沉的脖颈,枕在他肩窝,偷偷叼起一缕金发来磨牙,又坚定地说:
  “但您放心,今后我会保障您的安全。”
  郁沉背着他,悄悄柔和了嘴角。
  不愧是……他亲手奶大的小鸟。
  郁沉忽然放慢脚步,停在半路,他们刚穿过密集的机器人阵队,前方几步远就是那群昏聩的alpha。
  郁沉把手中的灯,交到了他的小鸟手里,告诉白翎:
  “拿好这盏灯,照亮我们前方的路。”
  白翎总觉得这句话意义非凡。
  可是彼时,他无法向下深挖出更多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