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比往广场上撒面包糠被鸽子群围住,还愉快的滋味。
  直到某一天……
  有人发帖义愤填膺,说自己好奇就拆开一架机器人,发现里面有监视程序。紧接着,成群结队的人,整天在街上拦着孩子们,让把领到的牛奶丢掉,口口声声牛奶里放了激素,会让孩子提前发育。
  家长们人心惶惶,不敢再让孩子们靠近奶车。
  只有bug幼鸟,每天准时去奶站报道。
  “什么?可以快快长大?再给我来一碗。”幼鸟一小只干三大碗,还会昂着头问:
  “你明天还会来吗?”
  机器人:“宝贝晚安,不见不散。”
  到了每年的感恩节,按照鸟界习俗,没成年的幼鸟会给父母跳求奶舞,表示感激和亲近。
  幼鸟很害羞,躲在大树后面偷偷朝他跳。
  机器人:“你为什么不过来?”
  幼鸟低着小脑袋,不肯过去:“我跳得不标准。”
  机器人:“这有什么关系?”
  幼鸟抿起嘴唇,一下一下踢着树下的小石子:“……皇帝在监视我们,对吗?我跳得不太好,他看到了会不会介意啊。”
  机器人似乎停摆了一秒,忽然换上和以往都不同的低醇音调:
  “不会,我很喜欢,谢谢宝贝。”
  幼鸟一下子抬起头,杏眼里有了光:“感、感恩节快乐!”
  结结巴巴说完,一溜烟跑了。
  把奶车当成父母,是很令人心疼的事。人鱼调整了程序,让bug小鸟可以无限次喝到牛奶,领到糖果。
  每到傍晚,幼鸟都会背着小书包,追着奶车跑。
  每停一站,每喝一杯牛奶,机器人都会不厌其烦地说:“宝贝晚安”。
  晚安,晚安,宝贝晚安……
  幼鸟反复去听这句话,听好了,他才抹抹眼泪,默默踩着夜色回去。
  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眨着泪花,转头又跑回去问:“你明天还会来吗?一定要来啊。”
  希望你来,希望明天还能见到您。
  就是这样的约定,让人鱼枯泽的心又跳动起来。
  那时候帝国已然日落西山,财政匮乏,政界联手向皇帝施压要求砍掉每日庞大的牛奶开支。
  “根本没有人去奶站喝奶,陛下别执迷不悟,没有人在乎的。”
  可是人鱼知道,有一只小鸟在乎,他亲爱的小bug,每天都用纸巾帮他擦干净脏污的车窗,向他确认一遍约定。
  ——哪怕只有一只幼鸟在乎,我都会继续做下去。
  人鱼如他们所愿,取消这项庞大的财政支出,转而用自己的私人资金,继续坚持了五年。
  一天天,一年年。
  我与幼鸟,犹如在时代的尾声,相互等待的人。
  宝贝晚安,宝贝……
  再见。
  ·
  雪花落在他肩头的铜扣,渐渐聚成一小窝,白翎穿过广场,不由自主在这里放慢脚步。
  这是童年的幼鸟,唯一会被喂饱饭的地方。
  之后多年,他经常流连于这座广场上,可是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幸福的饱腹感……
  白翎不自觉走到广场中央,抬头仰望着左手提灯,右手持剑挥指的巨型雕塑。
  奶车经常停在这座雕塑脚下。
  有时候,他会嘲讽自己对这些玩意的条件反射。看到雕塑想到奶,看到奶就想起曾经被爱过,巴普洛夫的鸟似的……
  “它很美,不是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白翎转过身,以他的身高得视线稍微下移,才看到一位头发花白,腰椎佝偻的老人。
  老人朝他微笑时,皱纹拥挤在唇边:“很少有年轻人会停下来仔细观望雕塑,他们大多数会匆匆走掉。”
  白翎看他衣着朴素却干净,不像是流浪者,再瞥见他手里抱着的募捐箱,顿时了然。
  应该是雕像的管理员。
  老管理员提议道:“如果你愿意请我喝一杯2星币的热咖啡,我可以给你讲讲这雕塑的故事。”
  白翎怔忪了下,正要说什么,老管理员似乎怕他拒绝,又赶紧低声补充:
  “不是非要喝,哈哈,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白翎清浅笑了笑,请他去广场边上的小咖啡馆。老管理员却执意不肯坐下,点了最便宜的咖啡,端着泡沫纸杯,眼眶被北风吹得通红:
  “我们去雕塑脚下坐,那里有块背风的拐角,也很暖和。”
  白翎当然知道那里。
  他上辈子在广场流浪时,就在那儿的拐角窝窝搭了个小小的帐篷,在雕塑的钢铁衣袍底下遮风避雨。
  白翎曾经猜想过,这种三面围挡的设计是不是有意为之,就像给树梢挂人工鸟巢,给流浪狗出没的地方放纸箱。
  “当然,”老管理员兴致高昂地讲着,“设计的时候就有考虑到这一点,路人避雨啊,小动物过冬之类的。别看它现在灰扑扑的,被酸雨侵蚀得看不清脸,以前可是首都星的地标呢。”
  不过这座雕塑确实很有来头。
  它名为《Motherland》,可以叫它故土,或者祖国母亲,或者用那些经常在雕塑上涂涂画画的街溜子的称呼,叫它“伪神”。
  由于是老帝国纪念的献礼,它曾被载入史册。
  从建造起,諵沨雕塑上一直点着长明灯,即便在大停电时期,它也有单独的供电系统,且只有在这时候,它才会成为整个首都的聚焦。
  白翎被勾起了些许回忆,淡淡笑着说:
  “它确实很大,周围装了许多射灯,在夜里看起来总是亮堂堂的。我小时候总会把它当做灯塔,晚上玩得太晚,回去的时候天黑害怕,但感觉只要一路屏住呼吸跑到雕像下面,就安全了。”
  但这座雕塑,在他发起革命的第二年,就被暴君炸毁了。
  那是白翎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战争杀死他家人的感觉。
  “年轻人,你是首都人?”管理员忽然问。
  “也不算,我在这里没有房产。”白翎如实道。
  老管理员感叹着:“没有家是吗,我也没有,我打算看着雕塑老死得了……”
  他举起泡沫杯,一饮而尽,随即捏碎了杯子扔到满溢的垃圾堆上,脸上有些坚毅,又仿佛喝醉似的酡红,说道:
  “为感谢你的咖啡,我想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关于这雕塑的原型是谁。”
  白翎心头莫名一颤,心跳突然开始加快,“是谁?”
  老管理员背着风,粗糙的手指拢到嘴边,放低声音:“是老皇帝,知道么?伊苏帕莱索……我年轻时候见过他一面,惊为天人啊,跪在地上的时候就只抬头看了一眼,五十年了,这辈子到老都忘不掉。”
  “后来我疯疯癫癫了一整年,人家都传是老皇帝太丑,我被吓着了。”
  “其实啊,我是因为陛下的气势和美——”
  白翎忽然颤着声说:“请别再说了!”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牙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失血苍白:“……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管理员惊讶地望着白翎远去。
  白翎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甚至不敢回头望一眼雕塑的侧脸。
  因为……
  那实在是太过熟悉的轮廓。
  熟悉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依恋,眷念,热望,都从此而来,又回归而去。
  提灯的雕塑。
  提灯的人鱼。
  从初见的熟悉感,再到分化夜的失态,还有他对那人仿佛沉淀多年的依赖感……全都是从他儿时绵延至今的投射。
  原来,旧时代的光阴从未逝去,一直行走在他身边。
  白翎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像是胸口破了大洞,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声嘶力竭大喊:
  “——伊苏帕莱索!”
  ·
  “您的alpha超浓醇信息素已经提取完毕了。按照您的要求,做足了半年的量,超浓缩倍率,只要一滴就够缓解一个星期的omega成瘾反应。”
  AI一边展示给主人展示自己优秀的提纯技术,一边暗戳戳咋舌。
  主人不愧是主人,和仿真小鸟玩游戏,道具都准备这么齐全。
  ——沉浸式养鸟。
  为此,AI也相应准备了一份高逼真使用说明书,翻开读道:
  “需要提起注意的是,该浓缩液一定,禁止,坚决不可以和人工A性素混用,否则就会,噗噜噜噜噜噜——产生一整包曼妥思扔进可乐里的喷发效果哦。”
  正巧,机械小鸟本人也上门了。
  AI高兴地去开门,却摄像头一花,对方第一次没有和它打招呼,而是眼眶血红气息激烈地越过它大步闯进去。
  AI自带的警报器哔哔作响,赶紧滑着小短轮跟上去。
  机械小鸟人长得高挑,腿也很长,AI根本追不上。只能看见机械鸟一把猛得推开浴池沉重的大门,站在门边,整个人脊背绷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不断压抑地喘着粗气。
  仿佛拉紧了一根弦,随时会崩溃。
  郁沉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酸涩信息素,转过淡寡如水的眼眸,“你来得正好,应对你成瘾的提取液已经准备好了,是足够你用半年的量。”
  AI适时把满满当当的透明试管递上去。
  “半年的量……”白翎在激喘间溢出一丝嘶哑,像是质问,更像在颤声冷笑:“……打发流浪狗走之前得把饭盆装满,是吧?”
  郁沉敏锐察觉到他情绪反常,正要询问——
  白翎一把夺过试管,当着郁沉的面,昂头一口全竖了,一滴不剩。
  接着,他抬头对郁沉磨牙冷笑,拿了一颗人工A性素塞进颤抖的牙间。
  AI直接傻了:“……他都喝了!!一口闷啊!还吃A性素!”
  郁沉震惊失色,瞬间从池子里站起来,根本没料到他的小鸟能这么疯!
  给提取液是为了戒断。
  小鸟反向操作,直接十倍加重成瘾。
  白翎脖颈突起淡青色的脉络,下颌线条绷得要断了似的,他把玻璃管狠狠摔到地上,义肢踏上去碾得粉碎!
  他被愤怒与悲怆逼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冷酷到可怕:“我不会放过你的,今晚你也别放过我,看看明早谁能走出这道门!”
  说完,白翎一脚踹锁了门。
  我与我毁灭的故国……
  今晚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掉马
  小机器人被关在外面,
心急如焚。
  完蛋了,100%超浓缩的信息素提取液,就算机械小鸟的仿生胃系统再强,
也会被腐蚀的。
  AI惊恐地想象着那画面——小鸟肚子里的水箱穿孔,
各种乌七八糟的溶液顺着义肢流下来。这鸟还特别虎,说不定?会拿螺丝刀把自己撬开,拽出透明的肠道结构,
当着主人?的面把水灌进仿生肠子里,
面无表情地进行清洁。
  这,
这也太……
  太惹主人?兴奋了!
  不行,它必须提醒主人?,
一定?要对机械小鸟的塑料肠子温柔点,
那东西万一漏了很难配到合适型号的。
  AI病急乱投医,
把钳子小手换成钻头?手,嗡嗡嗡嗡,在门上钻了个针眼大的孔,凑上去摄像头?——
  正好和人?鱼森绿的瞳对视,冰冷而警告。
  明知?道主人?看不见,
小机器人?还是背后电流一麻,讪讪又?乖巧地走开,不敢再打扰。
  世人?都道伊苏帕莱索刚愎冷血,郁沉也确实如此。
  他的那种冷血,是制度运行不出分毫查错式的冰冷。他对外如此,对自己也是严格执行,
连易感?期和繁殖期这种世俗默认alpha能放肆的时候,
都严格控制。
  然而现?在,他那些云淡风轻统统化为乌有,
几乎在白翎面前?失去分寸。
  “赌气乱吃东西。”郁沉滚了滚喉结,嗓音沉下来,不自觉地动了怒,“那是半年的量,根本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
  “是么?”白翎语气轻快,有些飘忽。
  “我会联系医生过来给你催吐,你待在这里不要动。”郁沉摸索到终端,准备向自己的私人?医院拨出电话。
  “之后呢?”白翎问。
  “好好休息。”
  “然后就此结束,是吗。”白翎笑了一声?,音尾下坠,仿佛看透什么,“果然是这样。”
  郁沉不禁追问:“哪样?”
  白翎由激烈恢复平静,语调像心死一般,“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仿佛释然了,却瞬间?让郁沉提紧了心脏,眼底浮起森森波澜。
  傍晚时分光线昏暗,屋内弥漫着沉默,一阵风将落地窗吹开,高?楼的大风从?两人?之间?激烈而无声?地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