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远处的侍者欲言又止,这?种囫囵的吞法,不符合餐厅用饭礼仪。
  郁沉却?满眼愉悦,就着鹰隼饮血而细致的吃相,有一下没一下抿着酒。
  仿佛他吃得不是这?顿饭,而是……
  “您怎么不吃?”白翎抬起眸,盯着他光秃秃的盘子问。
  郁沉弯了弯唇:“我以前常点这?道烤排骨,所以不稀奇了。”
  “那您吃我的蘑菇面。”白翎卷了一叉子意面,伸手递过去。
  郁沉拿小骨碟接面,白翎撇了撇唇,不情不愿地?抖了抖叉子。
  哼,喂到嘴边都不张嘴。
  郁沉何等敏锐的人,看出他表情不爽,遂找了个有趣的话?题:“在帝国用餐礼仪里,抖叉子代表‘我想提前离席’。”
  白翎轻哼一声,顺着说:“没错,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话?音刚落,银光一闪,小刀薄如蝉翼的刀面嵌入叉子缝隙里,稍一转手腕,便卡住了叉子,让白翎收手的动作一滞。
  白翎眉毛一挑:“扣我的叉子,也有说法吗?”
  郁沉骨节发力,勾着叉子压进奶油黏糊的盘子里,面上一片光风霁月:
  “有,这?代表‘今夜想和?你共度良宵’。”
  白翎低下灰眼睛,不轻不重磨着牙,只感觉一股热度扑进内脏,小柴文火地?慢煎起来,弄得手指尖发烫发痒,腰窝酸酸的,差点坐不住了。
  ……老男人,花招真多。
  公共场合调戏他是吧?他要?以牙还牙。
  “我们?底层劳苦大众也有类似的方法。”白翎忽然来了句。
  “哦?愿闻其详。”郁沉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样。”白翎清清淡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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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沉微扬起眉,刚想问哪样,就感觉小腿皮肤激灵似的一凉,什么东西带着戏恶,碾进他一丝不苟的西裤里。
  那只鸟在桌子下脱了鞋子,把冰凉的脚趾头塞他裤腿里了。
  不仅如此?,还勾挑起脚背,捋着布料一路向上,顺着绵织西装袜的暗纹粗鲁探索,最后踩到了小腿肚子边缘。
  那里有一条搭扣袜带。
  绅士们?用它来固定防滑,以在人前随时保持优雅。
  白翎托着下巴,嘴唇微翘,有着少年?人的天真,又揉合了兵痞子的恶劣:
  “绅士啊。”
  郁沉微微吸气,桌下响起“咔”一声,鸟脚趾解开了袜带,他脑子里绷直的弦也嗡得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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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沉强压住小腹窜起的暗火,话?音依旧平稳,且真诚:
  “你的脚趾头真灵活。”
  白翎歪了歪脑袋,火上泼油:“我还能用它做别的事,您想试试吗?”
  “怎样的事?”
海水绿的眸子涌起波澜。
  那只鸟一叉子戳进泡涨的蘑菇里,张大口?含进去,嚼咽时依稀可见舌苔沾染的奶油痕迹,纤细的喉管如有生命般蠕动,使劲吞咽,直至滑行?到热腾腾的小鸟胃里。
  他舔了舔叉子上残留的奶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嗓音,略哑地?说:
  “用您制作奶油蘑菇……陛下。”
  声线与心跳激烈产生共振,仿佛两相合奏,大提琴的低音在曲谱行?至乐潮时戛然坠落,郁沉呼吸沉滞地?靠进椅背里,指骨一挺,硬生生掰下一块桌角。
  白翎:“……”
  玩过头了。白翎试图劝说:“……您别激动,这?可是公共场合。”
  说实在话?,他可不想现在被按倒,原因无它……
  这?卡座的椅面实在太硬了些,面朝下跪久了肯定会膝盖痛的。
  再看他的alpha,雕塑似的脸神情微肃,一双长腿略不自然地?交叠,整洁禁欲的英伦风西裤多了些许皱褶,和?他对视时,声音里有家长式的威势和?训责:
  “过来。”
  “……不去。”
  “撩完不想负责?”
  “……要?不然咱们?去厕所吧?”
  郁沉薄唇蠕动了会,最终磨着标记尖牙,念出三个字:“小混蛋。”
  白翎掩不住得意,跟他比了个手指摇晃的动作:“爽快地?翘起隼隼尾巴。”
孩子喜欢
  人鱼礼貌婉拒了去厕所的邀请。
  他耐心解释,
这倒不是因为自己不想,而是出?于卫生的考量,空气中飘舞的细菌可能会让人患病。
  白翎奚落道:“以前也没见您这么讲究。”
  人鱼抬起?手?,
向侍者?要?了一盏红茶,
转眸轻声?问:“以前是什么时候?”
  白翎原本想说,前世我拉着你去飘满霉菌的破出?租屋里鬼混的时候。
  不过他瞥了眼对方,并不确定人鱼对他重生的事是否了解。毕竟他十五岁认识D先生,
十七岁签订监护人条约,
到如今这个?年纪,
两人之间也不算陌生人。
  作为他的前任监护人,人鱼会为他愧疚,
听起?来相当?合理。
  白翎思量再三,
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把重生的事抛出?来。
  他自己尚且没弄清里面的缘由,
也害怕这只是黄粱一梦,一旦戳破,这条人鱼就会变成泡泡,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
  他承当?不起?那么沉重的后果。
  不管真的也好,或者?是死前一瞬的梦境也好,
白翎决心驻扎下来,重新起?航。
  白翎回想了一下,随口?说:“以前……您把我压在浴室瓷砖上,强行做‘检查’的时候。”
  说完,他撇撇唇,浮想起?郁沉拔出?食指,
缓慢舔尝残留液的样子。
  脏东西!
  郁沉毫不觉意,
端起?精巧的小茶杯,气?息吹拂,
绯红色的水面漾起?波纹,“原来是那次。”
  白翎拳头抵着桌面:“没错,你把细菌都吃嘴里了。”
  人鱼声?调优雅地说:“无妨,你也没少吃我的细菌。”
  吃细菌……白翎心头一颤,对方不会知道自己吞过他的东西吧?
  他滚了滚喉结,面无表情地否认:“哪有那种事。”
  人鱼的长指捏着小银勺,搅了搅茶水,轻嘬一口?,像品尝什么珍馐:
  “可我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燕窝。”
  燕窝?
  白翎不明所以,燕窝是金丝燕分泌的唾液,也就是鸟口?水,鸟……口?水……
  他顿时脸红心跳,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据说配偶长期生活在一起?,会越来越像,这是因为经常接吻,互相交换细菌群,对双方性格和行为习惯都有趋同影响。
  白翎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滑口?一句:“好吃吗?”
  郁沉稍稍侧头,深绿瞳眸反射微光,柔和道:“很?润口?。”
  再看那只鸟,已经深深埋起?烫脸,额前的毛梢都要?掉进?红茶里了。
  结完账单,老板笑眯眯送了一把薄荷杏仁糖。
  郁沉换过手?,把糖揣进?鸟口?袋里,却意料之外,摸到一片薄薄的东西。那只鸟身躯微震,若无其?事看向天花板,试图掩盖心虚。
  郁沉无奈地笑了笑,对老板说:“刚才经过走廊,看到一张照片上有我。方便卖给我吗?”
  老板热情道:“那些都是我爷爷和叔叔当?年看店的时候拍着玩的,之后也有不少熟客领过照片。您要?哪一张?我摘下来送给您就是了。”
  郁沉两指一夹,从白翎口?袋里捻出?那张照片。
  老板从柜台后探过身子,歪着头去看:“这张啊……上面只拍到侧面,您确定要?吗?”
  “嗯,孩子喜欢。”
  郁沉话音刚落,便感觉细伶伶的手?指头戳进?他的掌心,磨磨蹭蹭,小狗撒娇似的。
  他一下子合拢手?心,像捕捉网笼下的鸟,抓住了那根手?指。
  白翎被惊到,蓦地肩膀一颤,回眸怏怏对他做口?型:
  放开孩子……
  郁沉神色漫不经意,手?上却捏得更紧了。
  “不过在我们店里,领照片也是有条件的,”老板笑眯眯弯下腰,打开柜台摸出?一台老相机,“得再拍一张补上。”
  十分钟后,他们走在湿淋淋的鹅卵石路上。
  白翎摸了摸口?袋,里面贴身放两张胶片。之所以是两张,是因为人鱼找老板买下了新照片的副本,一并揣给了他。
  老伊和小伊都是你的了。
  人鱼这么温和地说。
  白翎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胸口?暖暖的。一阵寒风吹卷过来,拂乱了他的睫毛,人鱼的黑色羊绒大衣张开,一下子将他罩住,拖进?热烫的胸怀里。
  啊……好舒服。
  白翎缩起?肩膀,脸颊紧贴着对方的衣襟,真的像只遭受风雨的雏鸟那样,躲进?亲鸟的翅膀,陷入郁沉的怀抱。
  真正的权力?不是欲.望,而是控制力?。
  他把你当?成孩子宠,并不是他看低你,而是他有这个?实力?,便这么做了。
  这样的纵容,白翎实在难以抗拒。
  人们对伊苏帕莱索一无所知,白翎曾经也是。但一日日和这个?男人相处下来,他发现,对方似乎也和他一样,是个?矛盾纠结体。
  论?谁也想不到,伊苏帕莱索会出?现在一家平民区的烤排骨店里。
  不是不行,只是……这样实在不符合老皇帝铁血威严的形象。
  郁沉看出?他的怔然,坦然地说:“你看起?来萌生了一些小问题。”
  “没……我只是没想到,您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吃饭。”还成为了老熟客。
  冷风停了,郁沉自然地伸出?手?,整了整白翎的围巾,确保他的耳朵包在里面,不会被冻僵。
  “以前,我时常会来这里看看。”
  白翎瞳眸微张,知道他说的“以前”,是老帝国还存续时。
  “我走在这片街道,看看店里的顾客有没有减少,人们是不是还吃得起?肉。我想你应该知道,帝国每年都向联邦进?口?上万艘船的冷鲜肉,我得确保我在星际盟听证会打下的价格,和市场里卖的差不太多。”
  白翎挎着他的胳膊,一起?走上坡子,“如果差很?多呢?”
  郁沉娓娓低语:“如果差太多,那就说明我的政权里出?现了老鼠和蛀虫。接下来,我便要?加紧干活,尽早揪出?这些人,并在一天之内决定好备用人选。一开始,我做得还算顺手?,但时间一长,他们就学会了躲藏。”
  统治阶级的权贵们,并不欢迎严明的君主。
  这在每个?朝代都一样。
  当?权贵们意识到,只要?伊苏帕莱索活着一天,搜刮金钱和滥用权力?都会被严惩。他们就会暗中团结起?来,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站在君主的对立面,反对他,孤立他,事事从中作梗。
  所以相比起?来,权贵们更喜欢暴君凯德这样的君主,十分乐意和暴君其?乐融融,混成一团。
  就比如革兰。
  革兰那只剑鱼敢那么肆意妄为,半公开式地在军团里“选妃”,除了暴君发小的关系,还因为他的家族背景不可撼动——
  剑鱼公爵。海底超级都省“波塞冬”明面上的省长,名副其?实的主人。
  白翎小时候在课本上粗略学过人鱼王朝历史?。
  纵观整个?人鱼王朝400年,在前273年里,君主和权贵的关系都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可以说是各司其?职,也可以说互不干涉。
  从地理因素来看,人鱼王朝很?难形成统一的中央集权。
  境内一共二十六颗星球,除了首都星,大多数星球荒芜恶劣,需要?领主带头开垦,布置基建。这么一来,当?地的领主必定会形成根深蒂固的势力?,加上爵位封赏,逐渐变成了守卫一方的权贵。
  这样的情况,十分类似于古地球欧洲国家在中世纪的权力?构成。
  国中之国,公爵伯爵们各有封地,自治权力?很?大。他们平日里缴纳赋税,战时支援君主,以一种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速度,有条不紊地蚕食着这个?国家。
  等郁沉接手?时,他瞟了眼国库账单——负数。
  再看看那群王座下站着的公爵们,各个?富可敌国。
  老公爵们对这条刚登基的年轻人鱼,露出?了礼貌又不失轻蔑的笑容。那意思很?露.骨——
  小人鱼,你的爷爷奶奶都拿我们没辙,你识相点,尽早躺平,我们还能给你留道面子,让你继续坐着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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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沉知道,照当?时的情况下去,人鱼王朝不出?二十年就会财政崩溃,中央政府宣布破产,全国上下陷入一片混乱。
  他接手?的,完全是一片烂摊子。
  身为家底丰厚的君主,他完全可以明哲保身,带着皇室资产,逃往海外度过奢侈又富足的一生。
  但郁沉坚持要?盘活这潭死水。
  于是,“郁沉”消失在众人眼里,取而代之的是无形、无声?、无处不在的伊苏帕莱索。他用短短五十年,强行推进?君主中央集权,打压星球上的藩王领主,把那群老鼠蛀虫用以呼吸的喉管,牢牢掐在自己手?掌心。
  从此日夜殚精竭虑,没有一天敢休息。因为稍有不慎,这个?国家,这艘大船,就有可能翻在他的手?里。
  他要?利用所有人,又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