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荒唐,也不符合人们对于星际皇帝这一职业的梦幻设想。但剥开老帝国那一百多年起?死回生般的奇迹繁荣,里面确实流动着残酷的现实,收拾不完的腐败,和伊苏帕莱索的血。
  白翎听完,沉默了许久,静静问:“您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呢?”
  他大概也猜得到答案,应该是为了理想,祖辈的事业,或者?拯救民众的责任心。
  但郁沉低低笑着,以一种往事如烟的沉淀口?吻说道:“因为我是个?极其?自负的人。”
  “我刚登基时,有人就在暗地里预测我会成为亡国之他缓缓吁气?,声?调又稍稍轻快了一些:“末代皇帝,亡国之君,多么难听的封号,我可不想要?。”
  白翎愣愣望着他,仿佛透过这句略显任性的话,看到了一个?世纪前那条年轻意气?的人鱼。
  小伊,小伊……不想做末代皇帝,可最后还是油尽灯枯地亡了国。
  曾经那么强大,遇见命运的洪流,却同样一败涂地。
  白翎气?息不稳,向前一步,嶙峋的指骨攥抓住人鱼的衣襟,手?指用力?到发白。他昂起?下颌,紧紧注视着郁沉,眼里闪动着激越而不明的光:
  “您不是亡国之有我在,您会成为中兴之主。”
  郁沉望着这只爪牙锐利,却赤诚热胆的鹰隼,轻叹一声?,俯下身勾揽住对方因激动而颤栗的身躯,用管风琴低鸣般的声?音,郑重道:
  “不是我,是我们。”
  历经年久被来往的脚步打磨到光滑的卵石路,在雨后折射出?影影暗辉,一簇冷风打着卷儿拂过,高高撩起?了围巾的一角,也吹散了金子般的发丝。
  伊苏帕莱索统治的帝国,曾被称为“黄金时代”。
  围巾之上,凛白的羽毛在风中屹立不倒。
  郁沉不觉想着,或许,这个?腐朽且不可救药的国家,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白银时代。
  ·
  黑夜降临,一轮银色白月冰冷升起?。它形似镰刀,低低悬挂在墨蓝色的夜幕下,仿佛死神在天空里划出?一道口?子,正借着它凝视大陆。
  在未亮灯的驾驶舱里,陆航也在俯视大地。
  实际上,任何一个?能把机甲开到大气?层边缘的人,都难以抗拒俯瞰国土的诱惑。尤其?入夜之后,万家灯火盈光璀璨,犹如一汪金水倒进?黑暗中的盘子,灯光游动,将大陆的形状彻一点一点勾勒出?来。
  它像一片叶子。
  饱满的,带有细小锯齿的叶片。
  放大来看,那些规则的齿状其?实是密集的港口?。乘坐潜海船,可以瞬间下潜到海底600米,安稳平静地穿过海上风暴带,到达星球的背面——
  海洋族的老家,海底超级都市“波塞冬”。
  陆航刚从那里回来。
  前天,经过秘密警察的大规模搜查,革兰少将的遗体终于寻回。
  说是“遗体”,其?实只剩下几片颅骨。黑市医生们嘴巴死硬,没有人肯透露剩下的器官内脏去了哪儿。
  不过,陆航猜也知道,那些年轻新鲜的器官必定流回了上层阶级,装进?了哪个?脑满肠肥需要?换肾的老贵族肚子里。
  毕竟这年头,能拿出?一大笔钱的,唯有那群人。
  “吃人”的革兰少将,最终被同类所食。
  面对这样的结果,陆航既不唏嘘,也不同情,反而觉得困扰。
  ,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他们的君主突发奇想,执意要?按副国级操办丧礼。陆航的小队不幸被选中,成了仪仗队装扮门面的一份子,一路吹吹打打,运送棺材到革兰老家。
  回来之后,副队还在意犹未尽地哼唱:
  “唢呐一响~爹妈白养,船头一翘~撒旦一笑。咱们的革兰少,去呀去到那地狱里,弯腰~屈膝~被那老伊头踹倒——嗷!谁敲我脑壳?”
  副队捂着后脑勺,满脸凶恶准备算账,扭头一看是陆航,顿时噤声?。
  陆航神情严肃,指指他头顶的路灯,做口?型:“上面有监控。”
  副队怏怏不乐:“大席菜都吃了,编个?顺口?溜不行嘛。”
  陆航苦笑道:“那也得看看你领的是谁发的工资。”
  副队小声?嘀咕:“有朝一日我要?是换东家了,绝对要?把大喇叭绑在卫星上,天天唱,日日唱。”
  军团里尚且留存着不少革兰的受害者?,除了因为美色被迫害的,还有副队这种家庭卑微,纯因为不想和革兰同流合污而被恶意降职的倒霉蛋。
  所以,副队恨革兰恨得有理有据。
  陆航为人谨慎,这会子不忘拍拍队友肩膀,提醒道:“以后在外边少说这些话。”
  至于原因,他们都懂。
  扣工资事小,丢脑袋事大。
  从海底飞回来,路途遥远,一群刚成年的半大小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起?哄要?陆航请客搓一顿。
  陆航家底丰厚,不在乎那点小钱,笑着答应了。
  副队吐槽:“您也太纵着他们了。”
  陆航却少见地顿了下:“我以前也不是这么纵着人的,有人让我请客,我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他没飞回来。”
  坠毁了?副队神情一愣,张口?想继续问些什么,陆航却摆摆手?,不愿多说。
  精神稳定率98%的alpha居然也有伤心过往……
  副队看了眼陆航,对方又变得神色如常。他摸着下巴思考:
  没造成应激,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小队成员们长期驻扎荒芜的外星球,好不容易回一趟首都星,又能休息半天,说什么都要?尝尝当?地特?产。
  他们瞄上了“平民区十大好滋味之一”的烤排骨店。
  陆航把机甲停好,带着一群咋咋呼呼,东看西瞧的小alpha,恍惚间有了小学老师带孩子春游的错觉。
  这块区域地势起?伏,许多街巷都需要?上坡下坡,拐进?一条略黑的巷子,十来个?大小伙摩肩接踵走在里边,顿时把路挤窄了。
  陆航走在最后,刚没前进?两步,前面就不动了。
  陆航伸头问:“怎么不走?”
  前面的alpha个?头虽高,此时回头时却神情不安,仿佛老鼠见了猫似的,哭丧个?脸:
  “陆队,我不敢往前走,我害怕。”
  副队从中间跨出?来,张嘴就骂:“你怕个?屁,有什么好怕的,前面有鬼啊?”,尽在晋江文学城
  Alpha缩着脖子往后退,人都结巴了:“有、有很?可怕的气?味。”
  出?于雄性动物的天性,alpha们之间互相有微妙的侦查雷达,离得老远就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
  类比的话,就好像小区里散步的哈士奇和德牧,相隔着五十米,就能提前互相龇牙。
  副队:“还特?么天天吹自己是超S级单兵,这会街上遛个?弯就怂了。这地方是平民区,又不是野星,还能碰见什么怪物不成?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踹你屁——”
  话音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副队瞬间感觉到那股气?息,仿佛基因天敌出?现,DNA里的求生欲启动,他满脸惊悚地僵站在原地,一根头发都不敢乱动。
  他这还算好,有那些个?精神稳定率不高的alpha,早已经两腿打战,扶着墙才堪堪没丢脸倒下去。
  “借过。”低磁温醇的声?音。
  听在白翎耳朵里是温柔礼貌,听在这群咋呼的年轻alpha那里,就隐含着不折不扣的威慑。
  他们挡道儿了。
  众人顿时如同僵尸乱蹦,齐刷刷贴着墙根站,让出?足够宽的道路。
  对方路过时,他们心里痒痒的,想偷偷去看那位气?息恐怖alpha的脸。可视线刚一触及,大脑就响起?干扰白噪音。
  他们暗自卧槽一声?,高维精神攻击型大佬啊,自带屏蔽仪!霎时心里恐慌又害怕,生怕对方一个?不爽,把自己脑子炸开花。
  而且看那姿态,另一侧被护着走过一个?戴围巾的青年,应该是监护人在护犊子吧……
  众人目不斜视,乖乖把目光放到别?处,正在这时,却听见陆航略带迟疑的嗓音:
  “你是不是……?”
老狮子
  你是不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队啊陆队,现在可不是搭讪的时候,没看见人家在护……诶,

  先前他们还没注意到,
现在仔细一瞧,白发青年裤管边缘露出一截义肢,走路时有轻微咔嚓声?,
还有那份打了马赛克都能让人念念不忘的冰冽气?质……
  十有八九,
就是机甲大赛小组第二的驾驶员。
  副队神情一愣,
连忙看过去。他是知道的,陆航打算使用手?中的名额,
招这位驾驶员入团,
如果表现优异的话,
还打算推荐给皇宫亲卫队,给君主伴驾。
  然而,事后陆航向负责该驾驶员行程的社?团发了邀请信,均石沉大海。也不清楚是社?团那边没收到,还是单纯不想答应。
  他们想亲自问问驾驶员,
可出于隐私保护规则,驾驶员的个人联系方式是保密的,这条路也走不通。
  可巧,今天居然在路上遇见了,真是峰回路转。
  副队不得不感叹,不愧是幸运值UP的陆队长,
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不说,
还想什么来什么,人生?跟开了挂一样。
  再看那边,
陆航果然端正了态度,穿着常服,站在垃圾桶旁边,却?以谈公事口吻说:
  “你好,我是深空机甲军团C队的队长,陆航。”
  白翎听到“深空”二?字,下意识攥紧手?指。郁沉侧过眸,牛筋鞋底轻敲于砖石,不动?声?色用体型差挡住陆航的视线。
  陆航继续道:“前日我向你们社?团发送了招募信,请问你了解这件事吗?”
  白翎当然不了解。
  打完小组赛,他想借着空挡休息两天,便甚少关注社?团的消息,或许收到了也未可知。不过,邀请入伍的招募信这玩意……
  他并不稀罕。
  白翎抿起?一抹自嘲,当年他参军是为了保卫国家,感激伊苏帕莱索哺育的恩情。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途径,没必要死磕军队,给别人卖命。
  况且,像他这样的omega,在A权主义浓厚的军部,会处处受到歧视,上升机会几乎为零。就算革兰死了,军团少了个祸害,他回到军队里,也是没有前途的。
  这一点,白翎早就认清了。
  他声?调冷漠地说:“不好意思。我正在休假,不想谈论这些事。”
  陆航表示理?解:“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私下单独聊聊。”
  见对方打定了主意,不依不饶,白翎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我的事务全权由社?团代理?,私下交流,恐怕不符合规定。”,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差没挑明对方的不识趣。
  陆航碰了一鼻子灰,倒不气?馁。他掏出一张便签,写?了自己的私人通讯号递过去,姿态坦诚: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有兴趣了,随时联系我。”
  白翎面?色微沉,正想出言拒绝,却?见一只血色淡薄青筋棱起?的手?伸过去,两指夹住便签,抽回来。
  郁沉代他收了。
  陆航表情一愣,凭他军团前三的实力?也看不清面?前高挺alpha的脸,只能听见对方低沉兴味的声?音:
  “号码我收下,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这句话彷如一声?狗哨,那几个年轻小alpha跟得了赦令一样,连跑带滚地往巷子口奔,就差没大喊“饶我狗命”了。
  等级压制。
  陆航一时间脸面?有些过不去,这些可都是他的兵,居然被对方开闸放狗似的溜住了。他头皮发麻,顶着陡增的心理?压力?,还是艰难又保持礼貌地问:
  “请问您是的……经纪人?”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用上敬语。
  对方发出轻笑,说道:“差不多。我是赞助商。”
  如此轻描淡写?地摆明身份,却?让在场剩下的人心头一震。等反应过来时,赞助商和驾驶员已经走远了。
  陆航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俩的背影。
  他曾经听闻,有些社?团不走正道,专门挑年轻身材好的驾驶员送给赞助商,以换取更大投资。
  没想到,能靠实力?吃饭的也逃不过这一劫。
  陆航一向爱惜人才?,看不得宝珠蒙尘,陷入泥沼。他眉头紧锁,心里打定了主意,必须要去会一会那个糟蹋驾驶员的社?团团长。
  最好,能劝对方改过自新。
  ·
  对于陆航,白翎前世其实有几分印象。
  精神稳定率98%的天赋选手?,高级指挥官的完美预备役。他记得,在暴君政府决定对野星发展得如火如荼的革命军展开围剿之后,陆航跟随舰队做了一阵副手?,没过两年就升为了主指挥,凭借着稳扎稳打的战术风格,成功拿下了三次大捷。
  其中一次,炸毁了白司令的外空堡垒。
  还好那堡垒是用战场搜罗的垃圾材料拼搭的,成本几乎为零,白司令又提前得了风声?,带团跑得飞快,这才?没受太大损失。
  否则刚才?那会,重生?的白司令就要一拳头砸过去泄泄愤了。
  但白翎对陆航依旧没什么好感。从前世的表现看,陆航似乎从始至终都是暴君的忠诚走狗。
  要知道,在那个暴君丧权辱国,割地赔给哺乳动?物联邦两个矿星来换取“和平”的年代,即使是利益既得的权贵阶级,也有看不下去的义士。
  这些义士会匿名向革命军传递消息,无偿且渠道可靠。野星的革命军们一度就是靠着这些无私又伟大的帮助,一步一步将战线推向首都星。
  然而后来,暴君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了一套新的禁制环监控系统,悄无声?息地进行更替,利用数据筛查,一下子抓住了数百名告密者。
  暴君震怒,直接把情报机构的头子拉出去砍了,“朕的政府都被漏成筛子了!”
  那一段时间,新闻联播每天都会打出一串长长的枪决名单。
  首都星粉色的天空被浓稠的血染黑,“叛国者”的尸首高悬在广场上,路过的鸦鹊扑棱棱停在他们肩膀,叨食风干的躯体。当秘密警察谈笑着经过,乌鸦们又“啊,啊~”叫着扑扇着飞走,乌泱泱地掠过天边,恍似一片散不去的哀云。
  白司令眼含血丝,手?心掐出血痕,强迫自己站在滚动?的屏幕面?前,记下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