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后知后觉,也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世界对郁沉由来?而深的恐惧到底出自?于何处。
是那种断裂感。
他好的地方太好,坏的方面也太坏,极端得像是一个磁极的两头,没有中间过度地带。你可以说他天生是个坏胚,通过自?我训诫,把自?己扭转好了;也能说他是条好鱼,是世道邪恶,把他变成了残暴的恶魔。
七美德,生于七宗罪。
白翎想冷笑一番,可嘴角在痉挛中逐渐耷拉下?来?。他阖了阖眼,疲倦问:
“你和别人说过这些吗?”
“从未。”郁沉说。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郁沉扶他起来?,语调仍是彬彬有礼的:
“明?早你要去?呈交申请书。到时候,必定?会有无数人向你控诉我的可怕。与其让他们摧毁你的认知,不如我亲自?来?。我更诚实,角度也更全面,而且对你知无不言。”
白翎后脊梁冰凉一片。
这个人控制欲之?可怕,竟然到了连揭穿自?己的机会也要握在手中的程度。
郁沉见他抗拒,想去?抚摸他的脸,白翎却扭头躲开了。
不仅躲,还往后迅速退了两步。白翎站在卫生间门口,抬起混乱的灰眸:
“给我时间想想。”
郁沉垂眸,声音平静:“你要走?吗?”
餐厅里,AI悄悄在椅子下?穿行?。它?抬起镜头,发现机械小鸟的情?绪极其不稳定?。
对方快步走?过来?,几?乎是在逃,磨损严重?的靴子底在眼前一掠而过。但这道步迹很快被追上,一个cpu频率刷新间,主人已经将?他堵在了落地窗前。
瓮中之?鸟。
破破烂烂的人鱼,将?缝缝补补又长出的手指,戳向鸟的额头。
情?形恐怖,鸟儿冷酷地盯着他。
然后,掏出口袋里剩的创可贴,给他曾经的断指黏了一圈。
人鱼骤然沉默。
在无形中,似乎有一道阴暗腐蚀的防线,被击穿。
郁沉缓缓举起尾指,迷惑望着创可贴。
趁此机会,白翎直接走?开,推开落地窗门,荧亮的月光撒了他一身。外面风很大,他低头拢着手点烟,火光嚓得点亮,仿佛一瞬间在他唇上开了一朵灼烈的花。
烟深深过肺,指间夹着烟走?向栏杆。靠在露台边,他望了望里面伫立的人鱼,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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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最擅长自?我安慰,所以你这点旧事,真的吓不到我。”
“我不是法官,无法从法理上判断对错。我也不会说些漂亮话来?安慰你,说什么,‘喔,如果我当年在场就好了,一定?会帮你揍回去?’。我只说些现实的——”
隼鸟冷冷勾起唇:“你尽可放心,我不会背叛你。”
郁沉倏然望去?,他站在露台边缘,血色淡薄的长相,仿佛无机质的机械。他转向外面,眼底映着往来?繁荣的星际。楼下?是入席吃饭的喧闹声,腐烂奢靡;再下?面则是大工业时期留下?的工厂,钢铁怪物一般的管道像迷宫般纵横交错,尽是腐朽。
一阵风恰吹过来?,风撩起白翎的衬衣,轻翻着飘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郁沉见过他发号施令,也见过他被体温熏蒸的样子,现在这种冷静的感觉,好迷人……细细品来?,那是一种惯常被alpha追逐的雌性,骨子里透出的傲然。
“而且您也别觉得我吃亏,”白翎点了点烟灰,朝他轻挑眉,语气张狂而戏谑:
“我是您的忠仆,您又何尝不是我的忠犬?”
这是点他,你对我的占有欲,何尝不是臣服。
赤.裸裸地挑战alpha权威。
这已经够僭越。可鸟儿还嫌不够似的,经过人鱼,随手在郁沉肩膀上摁灭烟。
呲。黑衬衣烧穿洞。
郁沉感觉肩头热了下?,遂控制不住深深低喘,瞬间脖子筋腱突现,下?巴有鳞片闪过。
这叛逆的鹰……竟拿他当烟灰缸。
他眸底深暗,猛然掰过鸟的身体,抓着瘦韧的手腕,一步摁到墙上,动作粗暴。
白翎早就预料到他要发难,冷冷一笑,机械腿狠狠一蹬地,扑上去?张嘴就咬。
AI警报拉响,眼看这对强武力值AO就要控制不住撕打?在一起,白翎却疼呼了声,“操!”
他妈的,太紧张,大腿抽筋了。
郁沉盯了他两秒,转头喊AI拿来?药膏,强行?把白翎拽进卧室,摁在床上,亲自?扒了裤子用手慢慢给他搓着肌肉。
两人架没吵完,刚才还差点打?起来?,因而互相都?冷脸不说话。
白翎在心里辱骂:妈的,疯批鱼。
恨死他了,乱发神经。
白翎偷瞄一眼,人鱼表情?仍是淡漠的,看不出生气抑或暴怒,但他说了那句话,把人鱼比作忠犬什么的……自?己肯定?少不了要挨一顿草。
白翎头痛,索性倦倦地瘫着,随他去?了。
那条鱼果然靠上来?,存在感很强地俯身凝视他,看了一会,忽然开腔。
“我没学过。”
白翎莫名其妙:“什么?”学什么?又想使什么坏!
人鱼耐心揉热他的腿肌,侧转眸,认真地问:“忠犬是这样的吗?”
这样对你。
——他承认自?己忠诚。
白翎缺了一条腿,但神经还在,圆钝的机械脚趾会蜷起来?。风吹来?,冷热对比强烈,更觉得脸上热烘烘的,他抿着笔直的唇,生硬地应:
“嗯。”
最后,还是挨了一顿。
好想撸隼
洗完澡,
白翎到?客厅找水喝,视线扫过桌子时微微一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之前拿来捂手的水壶,
和录有人鱼惨叫的存储碟,
静静放置在一起。
白翎忽然想起郁沉那句奇怪的话——带着水壶过去,让别?人嫉妒。
他当时不明白,还?疑惑问,
让谁嫉妒?
现下看来,
答案已经分明……估计是想让被封存在过去的“小伊”嫉妒吧。
自己跟自己炫耀。神神叨叨的。
白翎复杂地叹了声,
转头回到?卧室,看到?AI在费尽心机求郁沉吃药。他搓了搓脖子上?的吻痕,
不自觉撇撇唇,
心里开始自我说服:
算了,
怎么着也得体恤人家有病不是?
可是转过念头,他又觉得不对:“白天?不是打?过针剂了吗,怎么又吃药?”
AI富有经验地说:“主人太凶猛,得加大剂量。”
白翎:“……”
凶猛,呵呵。他想起刚才从?床边到?浴室的一片狼藉,
小腹便一阵痉挛的酸,连带尾椎骨也泛起余韵的热。
睡前活动太酣畅,整得他睡不着。
白翎索性拿出报告书,第?不知道多?少遍开始一字一句默读。人类第?三实验共和国,政府实习工作报告,该报告包含以下7大条,
21个要点?……第?一条,
公?民的教?育资源分配……
12个小时?后,他就要在星际盟的首脑会议上?当众报告。分给他的时?长只有15分钟,
发言按分秒计算,必须做到?没有一个字说错,也不能有一个词是废话。
像极了毕业答辩。
所以,他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白翎往后陷进软软的床褥里,喃喃自语着。
他一个前世人人喊打?的反叛军,居然要走上?正?规领导人的路子了。戴上?参会的小牌牌,正?大光明和那些曾在军事法庭上?痛骂过他的人坐在一起,互相寒暄……好奇特的感觉。
而?且拿到?合法权后,他们还?能享受星际联盟国家的福利。
实际上?,星际盟有些类似于古地球的欧洲联盟,同时?也具备一些联合国的调停功能,它属于一个较为紧密的经济,政治和外交合作组织。
如?果能加入星际盟,他们不仅可以自由贸易,申请无息贷款,取得星际发展援助金。并且其?他7个成员国也会开放边境,允许他们便捷出入,进行密切的贸易,文化,和留学交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白翎再也不用像星际海盗一样,在各国的边境东躲西藏。意味着可以获得大笔资金援助,把野星的基建搞起来。
还?意味着,他和郁沉的新国家像一个从?警察局拿到?身份证的人那样,将脱离黑户,正?大光明被整个社会接受。
以后暴君再敢骂他们是逆贼,他就可以拉个外交部,劈头盖脸骂回去。
简而?言之就是——
老子洗白了!不忍了!
一想到?未来图景,前世的憋屈似乎都一瞬而?散。白翎抱着报告书,在King
Size大床上?滚来滚去。
“开心吗?”
郁沉冷不丁问。白翎僵了下,又噗通一下坐起来,细而?长的腿夹紧枕头,下巴搭在枕头上?,灰眼睛被小夜灯点?亮光弧,干脆利落地说:
“开心!”
那一瞬间,小AI发誓它接收到?了主人的脑信号。
郁沉:好想撸隼。
哦,不过他刚才已经紧锣密鼓地玩了一个小时?。
AI:说到?这,他作为监护人的高傲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郁沉看一眼时?间,站起身:“我要去开会。”
白翎应声:“噢。”
那说明今晚不一起睡了。
“要来参加吗?”郁沉侧过绿眸,微勾起薄唇。
“嗯……嗯?!”白翎倏然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是知道的,郁沉要开的会是他作为皇帝的小内阁会议。外人称郁沉为“魔鬼”,他的家臣组织也得了个“七十二魔王柱”的外号。
魔王柱里都是通过选拔的亲信,他们分工明确,能力遍布能源,环境,卫生,财政等方面,活脱脱一个微缩小政府。当然,他们中不少人也曾经是老帝国各部门的优秀干部,只不过随着改朝换代,他们不愿意留下为章鱼效力,便一直跟着郁沉,帮他打?理剩余的产业。
说是“七十二”魔王,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人满的。
有时?候人数超过,有时?候也会缺席。这其?中,有人是意外去世,也有清理叛徒的情况,比如?被踢出组织的某水母混合汁。
但在此之前,白翎从?未接触过魔王柱。
在工作上?,他和郁沉一向默契地保持边界感。郁沉开会,白翎从?不去打?扰,路过也会主动避嫌。
这么做的原因,一是白翎自己事情也多?。
二是他俩分工明确,白翎主外,郁沉主内。
这次郁沉主动让他接触魔王柱,打?的什么主意?,尽在晋江文学城
来到?书房,白翎正?琢磨着,只觉得周围灯光稍安,全息影像的阴影便从?房间四角一寸一寸蔓延过来,像阴凉的爬墙虎般攀附在整个空间。
这种?全息线上?会议的系统已经发展的很成熟,且一般坐席模式都是固定的。
但白翎见到?的这套布局却与往日不同,想来应该是专门设计的。
抬眼望去,它并未采用常见的圆桌形式,而?是类似于主教?堂合唱屋的模式,即一人一座,一座一桌。排列齐刷的椅背是漆黑锋利的哥特风雕饰,众星围绕的中间有一块方形的空地,镶嵌着栩栩如?生的古典花砖。而?在这些花砖的最中央,伫立着君主的讲台。
讲台外立面是一则小的雕塑,分别?是权杖与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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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看着有些眼熟,回忆了下,想起当时?郁沉和自己签订监护人契约,好像也是拿着这两样东西。
不过当时?的人鱼并没有拿着金光闪闪的权杖,而?是从?花园里随手拽了一根铁棍子出来。
有点?不正?式。
但白翎也不在意,毕竟那只是个监护人契约,走个过场而?已。
魔王柱成员到?齐,在信号技术的遮蔽下,坐席上?只呈现出一片片混黑的剪影。当他们习惯性看向讲台,却齐齐吓了一跳,因为那里站着的不止是君主的剪影,还?有一道清晰无比,带有色调的身形,突兀得像是黑白电影里凭空插.入的彩图。
“白翎?他怎么会在这。”
“看来是君主承认了他……”
众人交头接耳,话音流露出些许意味深长。
长久以来,他们这群老亲信对于白翎的态度都是模糊的。一方面,他们是觉得白翎年纪太小,跟他们比起来只是个小朋友,有闯劲但缺乏经验,还?是应该再观察观察。
另一方面,他们多?多?少少猜到?白翎和君主之间有暧昧关系。
当然,他们无权置喙君主的私生活。只是这样一来,白翎对于他们的定位就很尴尬——
说是配偶?没有注册。
说是合作伙伴?没有签订契约。
说是继承人……
等等!既然君主能把他带到?这里来,该不能真要选白翎当继承人?
老亲信们内心结结实实震了下。他们在这里工作近半个世纪,十分熟悉君主的作风。君主注重忠诚,非但真心忠于他的人不会放进来,更别?提亲手带到?讲台上?。这是明摆着要给他们传递一个讯息:
“你们见见面,以后会在一起工作的。”
这句话轻描淡写的话,到?底分量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