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那?双幽暗深邃的绿眸,与?他对视,忽然岔开话题:“白?翎,我做了个梦。”
  白?翎呼吸一顿,一时间息声。
  “梦……关?于什么的梦?”半晌,他放低声音问,“一定是噩梦,是不是。”
  郁沉低垂着眸,扯了下唇:“不是什么要紧的梦,只是梦到我自己变成?了怪物。具体就不说出来了,怕吓着你。”
  白?翎怔了怔,轻描淡写地安抚:“那?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怪物。我学?过怎么跟怪物相处。”
  郁沉顺着问:“在?哪学?的?”
  联想到他丰富的人生经历,郁沉自然而然认为他去过什么军部的秘密基地,或者某个特殊非人类研究所。里面用各种巨大的玻璃器皿装着各色怪物,鸟司令就是在?那?里学?到这类危险知识的。
  然而白?翎理所应当道:“在?市图书馆学?的,儿童区,科幻书架上可多了。”
  郁沉一愣,遂笑了起来,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又合理的答案。
  “我学?了不少,什么章鱼怪,雪山怪,浑身是刺的狼人怪,还?有乱七八糟的尸体怪……噢,您看过那?本书吗?”白?翎边问,边顺手捋着他海藻似的长卷发。
  “哪本?”郁沉为贴合他手的动作,默默拱起背。
  “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
  郁沉当然看过。
  弗兰肯斯坦是个科学?家,他痴迷生命,便用碎掉的尸块拼凑成?一个怪物。可这怪物是如?此丑陋恐怖,令人厌恶,弗兰肯斯坦就抛弃了它。
  弗兰肯斯坦骂它“魔鬼!”
  而这“魔鬼”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它唯一想要的只是人们的温暖和关?爱。
  弗兰肯斯坦不愿意关?心怪物,他不断逃避,直到怪物毁掉他的生活,变成?了真的恶魔。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我自己的怪物,我一定不能抛弃它。”
  “怪物一开始也是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是充满敌意的社会逼它变成?了恶魔。”
  “弗兰肯斯坦,请不要抛弃你的怪物。”
  白?翎环着手臂抱住人鱼,鸟类心脏的有力跳动声都透过贴着的胸膛传递给对方,他轻声,又骄傲地说:
  “弗兰肯斯隼就不会这样。”
  弗兰肯斯隼,他有他自己的处世哲学?。
  哪怕他怀抱的是这世界上评级最危险最丧心病狂的魔鬼,他也从没想着逃避。
  他是个负责的人。
  “所以如?果您下次觉得?委屈,请一定要告诉我,就像今天这样。因为我也有神经迟钝的时候……”
  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能摆脱应激障碍正常生活的,多多少少都需要一些钝感。
  白?翎生来就有这种钝感。
  在?其?他小鸟捧着科幻书吓得?发抖时,隼团已经开始大胆想象自己会有一头怎样的怪物。
  或许这也是一种吸引力法则。当你向往怪物,怪物就会来到你身边。
  故事讲完,房间暖气?也上来了,熏得?人脖颈发红。白?翎翻身坐到人鱼大腿上,跟他面对面,环着他的脖颈,附耳轻巧问:“怪物鱼,咱俩今天睡素觉还?是荤觉?”
  小夜灯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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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绷的后腰撞到枕头,白?翎刚低吟一声,气?息就瞬间被人吞噬殆尽。
  信息素太?浓,他禁受不住地抠起床单,那?只底色苍白?攀着淡青色经络的手,转眼就追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反扣住,跟他指缝贴着指缝,十指交缠起来。
  白?翎脸颊滚烫,alpha的指骨比他的粗一圈,所以交叉在?指根会把皮肤撑开。明明是光明正大的部位,但由老男人做起来,就额外有种入侵的意味。
  郁沉指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那?是干过活的手。
  干过育苗,干过木工,干过后勤,也干过……
  他难以启齿地转开目光,手臂却揽着郁沉的厚背,指爪越陷越深。已经是临门一脚,男人却忽然停住,吩咐他:
  “扫码。”
  白?翎眼神迷茫:“唔嗯?”
  郁沉昂起脖子,将条形码暴露在?光下,“扫这个。”
  白?翎这才想起这事,匆忙爬起来,从乱成?一团的被单里皱褶里找终端,拿起来对着人鱼脖子扫了下,滴一声。
  “扫描失败。”
  听到提示音,白?翎诧异得?看了眼,没扫上?
  再?扫一遍。
  “扫描失败,请检查条形码是否完整。”
  白?翎握着终端蹙眉:“怎么回事,一直提示失败,条形码挺完整的……”
  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把郁沉拽过来,拽到了光下,呼吸急促地扯过那?盏小台灯,一下子照到人鱼脸上。
  人鱼的竖瞳缩成?一根针,危险地眯了眯眼,像被光刺伤一样,不动声色往暗处扭过身。
  白?翎高?声命令:“不准动!”
  冷光灯斜着打下,人鱼面颊惨白?,扭着轮廓冷峻的下颌,抿紧薄唇不说话。
  条形码真的缺了一小块。
  这是特殊墨水,不可能无故洗掉,所以只可能是,这块肉是刚长的。
  白?翎扯着他的衣领,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在?哪受伤了吗?怎么不告诉我!”
  郁沉缓缓说:“告诉你了。”
  “告诉我了,什么时候……”白?翎脑海划过一道信息,[后勤护送人员为救他人而受伤]。
  白?翎知道人鱼受伤,但看他来时好端端地靠在?墙边,白?翎便认为那?是无关?紧要的轻伤。
  谁能想到,这个人闷声不响,治好伤口之后就绝口不提。
  ——当然不会提。提了你会担心。
  白?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他忽然很害怕,怕郁沉瞒了自己更多东西。
  他一手抓着台灯,一手死死拽住人鱼的胳膊,灰眸紧盯着他:
  “把衣服脱下来。”
  “……”
  “把你这套该死的睡衣全都脱下来,我要检查!”
  郁沉抬眸:“你在?命令我?”
  白?翎这时候再?也不惯着他,颤着牙尖冷笑:“对,下等兵伊法斯,我以全营最高?长官的身份命令你,脱下你身上所有衣物,对我坦诚交代!”
  “交代什么?”
  “你的所有罪行?。”
  台灯电线绷得?太?紧,砰一声,彻底拽断。
  白?翎身体震了震,人鱼的肢体也猛得?颤动了下。
  像听到一声发令的枪响,肾上腺素飙升到临界值以上,两具长期压力过载的躯体,发疯一般碰撞到一起。
  床小得?可怕,争夺控制权就成?了厮杀的主题。一会是白?翎脊背汗透地骑在?绷起的鱼腹上,一会是强悍的肉躯将他凶猛地摁着脖子压下去,斗争剧烈,连小腿肚都绷到发酸,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死敌,还?是爱人。
  混乱中,鼻梁撞到了鳞片,白?翎头皮一麻,撑起手臂就要后退,但一只冰冷彻骨的指蹼却将他狠狠拽回来,丢到墙根,压上去。
  “混蛋——!”
  骂声还?未脱口,湿冷分叉的舌尖已经滑腻地钻进他微微翕张的唇缝,像蛇一样,滑进他的喉咙。
  浓郁的海腥味混着腐糜质地的信息素,肆意地捅开他的喉管。
  疯了。
  它吮着他,把他当成?水龙头一样侵占地喝着,它霸占住他的唾液腺,连他每一次呼吸吞咽的频率都要控制。
  无法呼吸。
  狭小的房间窄得?像棺材,暖气?的燥热和冰冷的怪物身体形成?极致的温度对比,白?翎痉挛地挣扎,被那?不属于人类的温度冰得?眼皮颤动。
  分叉的舌尖舔着他的耳后,它声调缓慢且残忍:“弗兰肯斯隼,这是你要的故事吗?”
  白?翎狼狈挣扎,“……滚开!”
  可是它还?在?吃,在?舔舐他紧绷的脖颈,像视力模糊的爬行?动物一般,吐出舌信子上的两根叉子,缓慢地拖延过后颈。那?里有它的牙印,它喜欢这里,像狗撒尿之前?要闻闻留下的气?味,它也习惯在?排液之前?重温这块热而软的肉。
  很香……非常得?美味……
  冬季的鸟类味道是不同的,养过膘的鸟蓬松暄软,口感会更加滋润。它养的这只要更上乘,更好吃,因为它兢兢业业,喂了许多鱼油,让鸟的羽毛都发着漂亮的光……那?是很好的鱼油,很好的肉——
  “……我亲自产的,要亲自享受。”它沙哑地低喃。
  白?翎心口狂跳,完全意识不到他话里的含义。他只感觉那?条纯筋肉的尾巴,像蟒蛇一般粗壮地缠到他腿上,越缠越紧,冷冰冰且菱形排布的腹鳞在?不间断蠕动着,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房间昏暗,仅有的光线来自高?高?的排气?窗。栅栏外,深夜迷路的小雀在?此停住,它凑在?窗前?往里一看。阴影深处,弓拍的尾巴正颤着尾鳍,钉死了那?只崩溃昏烫的鹰。
  这宛如?怪物进食一般的场景,吓得?小雀魂飞魄散,拍拍翅膀惊慌飞走。
  白?翎感觉自己昏过去一回。
  再?次清醒时,抬头便对上怪物宛如?有毒放射性物质般幽幽发绿的眼珠。它俯首下来,嗅着他脖颈奔腾滚烫的血管,期间紊乱的呼气?声,显示出情绪的不正常。
  很怪。
  像是受伤的怪物启动防御机制,又叼着猎物想寻求安抚。
  ——我亲自产的。
  产的。
  罐头。
  白?翎脑子里闪过什么。这时,那?条尾巴又缠上来,鳞腹要贴着,尾鳍也要勾着脚踝,连最后一点?尾巴尖也顺着床柱爬上来,抖抖颤颤地全缠在?白?翎身上。
  放在?之前?,白?翎可能会挣扎尖叫。
  可这会,他逐渐感应到不正常的地方——那?尾巴尖,缓慢蠕动勾缠着他的尾巴,似乎格外得?软。
  软而嫩,缺乏鳞片,像刚长出来的一样。
  难道……
  一瞬间,人鱼之前?扶墙站起的动作,缓慢的行?走,疲倦的脸色,似乎都有了疯狂而合理的答案。
  白?翎呼吸一乱,着急想要问他,“郁沉——”
  义肢崩溃地撞到床柱,人鱼沉默无声。
  “……怪物鱼!”
  床单乱地缩在?一团,被人鱼的尾巴扫得?掉在?地上。
  再?次尝试,“停,停下!……我家先生——”
  怪物附身贴过来,阴冷地强调:“再?叫一遍。”
  白?翎在?短暂的停息中,搂着他的脖颈,剧烈喘着,“我家先生……”
  缠在?雌性脚脖子上的小尾鳍,悄悄地晃了晃。
  国际惯例,各退一步。
  于是怪物鱼趴下来,海藻似的长发垂下来,脸颊埋进白?翎的颈窝,变成?了温驯的人样,“怎么了。”
  白?翎一把就攥住这坏东西的长发,磨着牙:“给我看你的尾巴。”
  人鱼僵硬了下,没有动作。
  白?翎权当它默许,直接摸过终端打开电筒,雪亮的灯穿透黑夜照向床尾。抬眸望去,雀蓝色尾巴像水蛭被发现,颤抖了一下,飞快地松开鸟腿,甩着尾鳍收到黑暗里去。
  白?翎看得?分明。
  那?漂亮的尾巴上,零零散散丢失了许多鳞片。
  整个军营里,没有人的食物链能凌驾于人鱼之上,所以不是别人捕食它,而是它捕食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看到别人送他鳞片,要那?么生气?。
  怪不得?脸色苍白?,丧失血色。
  怪不得?要委屈。
  它该委屈的。
  沉默寡言,一言不发的付出,没有被人看到,只能藏在?裤管下面,默默吞咽疼痛。
  人们只知道人鱼尾巴肌肉强壮,是所有力量的来源,但没人知道,这块神经密布的地方,掉块鳞片都会痛得?不行?,更遑论?取肉。
  这些天里,邮差为了工作健步如?飞。
  那?么它每一天,每一次经过白?翎,其?实都如?同走在?刀尖上。
  可是它心甘情愿。
  因为,冬天到了,得?用最有营养的肉,把雌性喂得?饱饱的,这样才能抱在?怀里长膘。
  这骄傲的自满的雄性,一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好的肉。
  它便把自己献给你,补偿你这一年的辛劳,关?怀,和对它的爱。
  没必要告诉你,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至于罐头,吓唬你一下就得?了,真正的伤口是不会给你看的,那?才是真吓人的东西。
  伤口,我藏起来就好。
  白?翎捏紧终端,眼前?视线逐渐模糊,视野凝成?了一片不真切的光。
  低下头,泪水滚落出眼眶,砸在?终端屏幕上。
  我也有一只怪物。
  人们叫他恶魔。
  旁边,苍白?修长的指节伸过来,揩走他的泪花,扯到怀里轻轻拍打着他后背:“宝贝,你不喜欢,下次不会这样了。”
  可我明白?,它不是恶魔,它只是行?为怪异,什么都想给我。
  给我许多的爱,藏起许多的疼痛。
  幸好我不是弗兰肯斯坦。
  我不会抛弃我的怪物鱼。
  白?翎狼狈地擦着眼睛,忽然想起来问,“您说您在?梦里变成?了怪物,那?最后呢?您去哪了?”
  郁沉怔了会,垂起水华似的眼眸,贴贴他的额角,温声告诉他:
  “最后……怪物鱼遇见了弗兰肯斯坦隼,成?了幸运的罐头鱼。”
  这一次,它没有孤独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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