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边走边用手?扇着风,“哇塞,路边的炸洋葱好呛人。”
  可能是她动作太大,眼尖的搬运工们注意到,全都一窝蜂跑过来?,凑到她身边问,“小姐,需要搬行李吗”,又转向?哈尔,“这位老爷,有货物要搬吗?”
  哈尔心?里一跳,趁乱抓住一个人,“你们认不认识一只鱼鹰,他?的住址写在这。”
  “鱼鹰?”他?们回想,“确实有那么一只,但他?住在桥下?,他?残疾了,人家都不爱找他?,一天只能做几单……喏,那不就是?”
  他?手?一指,远处廊桥上原本?熙攘的人群松散了一瞬,让哈尔看清缝隙里夹着的一道人影。
  哈尔像是被?雷劈中,浑身冰凉地愣在原地。
  他?从前的指挥官雎鹗正以搬箱子为?生。
  “我帮你搬,我来?搬,”男人岣嵝着背招揽生意,被?拒绝后,他?急切地追着人解释,“我比机器人便宜的……”
  听到这句话,哈尔差点落下?泪来?。
  他?站得很近,以至于男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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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期过度操劳弄坏了鱼鹰的脊椎,他?从头到腰都弯得很低,被?迫露出被?咬烂的后颈。低头看到哈尔质地良好的西裤和漂亮的皮鞋,他?便急匆匆凑近,卑微地问,“老爷,要搬东西吗?”
  “……鹗总。”
  鱼鹰惊讶地抬头,这是他?曾经的外号,只有自己带的那批小子们会喊。
  阳光太晃眼,街边的炸洋葱太熏人,弄得剃着短发的年轻人泪流满面?,一把将他?抱住,“不要叫我老爷……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路过的人不经意回头看,又继续前行。码头的拥抱时有发生,但他?们不知道,这次拥抱即将像海面?上扇动的翅膀一样,带来?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
  时间有限,半小时内收拾完物品,鱼鹰被?送往集合地。
  在这里,他?们像货物一样被?装箱,送上星际间的长途运输船,经过三道关卡检查,就能平安到达边境——不是地图上的边境,而是白翎用武器巨炮强硬给帝国?划定?的人为?边界。
  由于前方战争的影响,如今的检查比一年前严密得多。
  检查站人手?不够,甚至抽调了还未毕业的帝国?军事学?院的大四学?生,来?补充人员。
  哈尔本?来?躲在板箱下?面?睡觉。感觉到外面?晃动,他?警惕地坐起来?,在一片黑暗中和其他?几十双眼睛对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
  他?们人多,分了四批走,免得被?一次性查到所有人。他?待的这艘是最后一批,其他?船都已经安全进入跃迁阶段,他?这艘绝对不能出事。
  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哈尔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和其他?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对话,“……这里,还有那里,对了,还要敲敲地板,这些运包裹的总是耍滑,在夹层走私人——都给我查仔细了!”
  “报告长官,墙角地面?好像有空鼓。”
  “来?个人,就你,最年轻那个,撬开给我仔仔细细查!”
  穿着通用军靴的脚步,咔嚓,咔嚓,咔嚓,走过来?,用枪柄敲敲地面?,然后姿势一顿,忽然蹲下?来?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里找到开关,掀开了一小块方形地板。
  那一瞬间,新兵看到黑洞洞的地板下?一双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暴露了。
  哈尔闭了闭眼,心?如死灰,摸向?身后的枪,准备冲出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那个新兵不知道是缺少经验,还是太惊讶了,他?没有立即叫出声。
  新兵眨了眨眼睛,猫一样的杏仁眼,接着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船运信息,开往边境……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背对着自己的长官,朝着下?面?的黑暗中做了个口?型——
  野,星?
  一双双鹰的眼睛眨了下?,带着警惕和不确定?,轻微点了下?头。
  新兵稍微抬头,恰好光线掠过逆光,让鹰们看到他?的长相?。
  圆润——这是第一印象。
  天真单纯的娃娃脸长相?,个头却很大只。头顶的羽毛花纹非常特殊,这里都是军部供职的鹰,一眼就认出那标志性的随便雪糕花纹。
  这是一只非常致命的雪鸮。
  他?的眼睛能看穿黑暗,但他?却回过头,朝长官大喊:“报告!我什么都没发现,嗯,这里很安全,什么也没有。”
  “好吧,”长官不耐烦地吩咐,“撤退,我们去下?一艘船。”,尽在晋江文学城
  雪鸮应声,同时他?看到黑暗中的鹰们无声做口?型,“谢谢。”
  雪鸮单边眨眼,有些俏皮,接着盖上了地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但在场的所有鹰都记住了那张脸。他?们暗自决定?,如果以后在战场上碰到这小子,一定?要把他?抓起来?,送进伙食最好的战俘营,放他?一命。
  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的同伴在喊雪鸮,“海德薇,你怎么还在这儿?”
  “都说了我不叫海德薇!是海德威。”
  “好吧,猫猫头。”
  “大饼呢?”海德威问。
  “他?被?叫走了,站长说要给你俩调职呢,快去吧,优等生。”
  海德威来?到外面?,目送那艘帝国?邮政的船缓慢而安全地离开。
  当天下?午,他?接到检查站长的通知,军部决定?将他?和乌林鸮调往前线。
  同事沉痛地拍拍他?的肩,唉,多好的小伙子,就要去当炮灰了。
  海德威回到宿舍,打开终端,看了看列表里那个已经解散的小组:
  最后一条信息停在群主的话:
  [暗夜小霸王]:兄弟们,我被?通缉了,速删列表,有缘再会!
  海德威托着下?颌,望向?窗外璀璨繁星。也不知道老大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一顿还能吃十只小鸡……
  ·
  “要十五只卤味小鸡,剁得碎碎的,我要用来?拌饭!”
  伟大的萨瓦二?世将军挺着高高的胸脯,端着他?高贵的铁饭盆,亲自莅临食堂。
  按理说,他?这个级别完全可以开小灶。
  但萨瓦就是惦记着新食堂的小雏鸡,哪怕轮休都要来?这里打一头,刷他?那张白翎给充的余额为?的饭卡。然后再端着饭,在白司令的办公?室里找个风景最好的位置,开始哐哐炫饭。
  “把你的屁股从我文件上挪开!”白翎额角抽搐。
  萨瓦愤怒地咕咕,不爽地挪到旁边坐。
  白翎走过去拾起文件,特么的,要是那群海鲜士兵知道他?们表扬证明上镶嵌了萨瓦将军的屁股印,还不乐到精尽人亡。
  这时,传令兵发消息来?,说哈尔上校回来?了。
  哈尔自从加入军队,已经连升三级,从上尉变成上校。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去。”白翎应下?,拉着刚扒完饭的萨瓦准备去迎接。
  两人坐上飞行器,萨瓦把舷窗拉上去,看了眼白翎的脸色,“怎么了,心?情不好?”
  白翎转过脸,少见?地叹了一声,两只手?罩住脸上下?擦了擦,像是要抹去坏情绪。他?往后一靠,有些出神似的,“也不是,就是不知道等会过去了怎么说……怕控制不住表情。”
  萨瓦知道他?的意思,他?是领导人,代表一国?形象,在公?共场合得注意情绪。就像那些alpha上位者一样,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要现成找个例子的话,就是金雕那样的。
  但萨瓦总觉得,他?兄弟与别人不同。这家伙就算掌握权力,好像也从没想当个荣誉alpha。
  他?还是个omega,彻头彻尾的omega,外表冰冷但心?思细腻。即使外边再说他?野心?昭昭,他?依旧是只筑巢时会眼眶红红的软羽毛。
  萨瓦想,如果是个alpha救了这批老兵,肯定?早就计划好怎么把他?们收作小弟,好好利用。说不定?连每个人派到哪里驻军的战略部署都想好了。
  可这只臭鸟的omega个性占上风——他?跟他?们共情得厉害,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他?们的羽毛洗洗干净,送进医院每个科室过一遍,能治好的一定?要治好。仿佛一种强迫症,要给每个受伤的人都贴上补丁。
  至于要不要把这群人投向?战场,收回成本?,他?完全没想过。
  他?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欢迎会布置得很温馨,考虑到大家长途跋涉需要休息,时间只设定?了两小时。
  然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白翎还坚持要跟每个人握手?,询问一两句近况,难处。
  他?的记性很好,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听到几个熟悉的曾经给他?写过感谢信的名字时,他?便轻微偏头,回忆两秒,接着温和笑着聊起信里提到的家常。
  和他?聊天很舒服。
  他?完全不像帝国?官媒揭露的那样暴躁残酷,嚣张跋扈,反而语调亲和。
  他?会拍拍你的肩膀,亲切地搂着你走到长餐桌旁,请你尝尝刚出炉的水牛奶蛋糕——好吃吗,好吃打包拿回去吃吧,刚下?飞船还得倒时差,夜里肯定?睡不着了。他?也会留神听着你说的每一个字,仿佛你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
  欢迎会结束时,每个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堵在门口?还想再说两句。
  白翎便推掉事务,一直陪到深夜。
  人渐渐散去,上了五六轮的餐盘开始收拾,白翎躲在卫生间门口?点烟。
  他?感觉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的,应该是神经过度紧绷造成的紊乱。
  哈尔过来?找他?,表情有些为?难,“白司令,您要回去了吗?”
  白翎掐灭烟,“暂时还不,有什么事?”
  哈尔放轻声音,“有个孩子,就是这次里面?年纪最小的,才十六岁那个,他?等了好久,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
  掐烟的指甲,不慎掐进掌心?,他?抿了下?干涸的嘴唇,低眸把烟柄丢进垃圾箱,“让他?过来?吧。”
  那孩子是只小型猛禽,背着双肩包,包里放着他?毕生的家当,腼腆笑着时完全是个学?生的模样。
  只是他?抿着嘴说话声音嘶嘶的,像在漏风。
  “白司令,您好,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白翎温和地跟他?聊了几句,揉了揉他?头上的小羽毛。这个年纪的小鹰都是大胆活泼亲人的,很快这孩子便熟络起来?,透出几分活泼开朗的底色,笑得嘴巴咧开。
  他?没有牙。
  孩子高兴地说:“跟您聊天好开心?,我能不能以后每天都来?说谢谢!”
  他?没有牙。
  没有牙。
  白翎的意识里回荡着这几个字。
  ——斗兽场里有一种观赏竞技,叫鹰狮斗,他?们把小鹰扔进去和真的狮子搏杀。如果鹰输了,就杀了鹰;如果鹰赢了,就拔掉一颗牙,方便他?们把肮脏的触手?塞进胜利鹰的嘴巴里享受。
  胜利一次,就拔一颗牙。
  刚才和他?握手?的人,多多少少都缺牙。
  可只有这孩子,他?的牙最少。在还在长乳牙的年纪,他?没有牙了。
  “好,每天都来?。”
  他?缓慢恍惚地答应,总感觉这回答在哪里听过,又觉得这小鹰脸上强烈的活的意志很熟悉。
  仿佛一个轮回。
  仿佛在他?身上发生的,也会不断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永无断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杀了一个又一个,还会有人受害?
  刚吃下?去的欢迎蛋糕像在胃酸里沤坏了,随着一阵扭曲的痉挛,反胃接踵而来?。他?一路忍着,表情一丝不漏,内里却翻江倒海地腐坏。
  夜间,他?们接到通知,隔壁星球已经打下?来?。
  警示灯闪烁,舰船从地面?起飞,悄无声息地驶入暗蓝色的天幕。
  这艘船是战利品,原来?属于海鳗公?爵,现在被?充作白翎的星间短途公?务机。它内部装饰豪华,有着超规格的宽敞空间,主厅落地窗每平米的价格是五十万星币,能完全满足任何一个星际霸主在天空俯瞰蝼蚁的需求。
  室内空间很静,静到压抑。
  和他?有标记连接的alpha,能隔着墙感受到这种窒息。
  “白翎。”走进来?,指节敲敲开着的门。郁沉望向?落地窗前的沙发,那里有道人影背坐着,沉寂无声。
  他?用海洋生物聆听波浪的听力,听着omega的紊乱的心?跳,斟酌一会,开口?,“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半晌,那只隼平淡侧眸,“好。”
  酒是果酒,度数低,方便在没喝醉之前就停止。白翎直接昂头竖了一杯,舌头好麻,什么味道也喝不出。
  郁沉慢慢靠近,像摸炸毛的猫一样,想揽他?的瘦腰过来?抱着,却被?他?冷冷拒绝:
  “您今天最好别抱我。我控制不住脾气。”
  “那就别控制。”郁沉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牵了他?的手?腕,指腹在腕口?揉了揉,感觉到他?呼吸一滞。瞬间,压抑在胸膛的气息就一股脑被?逼着冲出来?。
  他?开始牙齿打颤。
  但声音依旧是经过政治素养训练后的稳。
  “我是不是很麻木?”他?露出又哭又嘲讽的表情,笑容扭曲,“我应该麻木的不是吗,一次又一次……或许你会说,眼界放宽点,把视线放在大战略部署上面?,但我就是没法无视……
  “我愤怒,我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撕碎他?们,但我又没法做到。你知道我听到大鵟说,他?喝酒是为?了给肠子消毒,我是什么感受吗——我看到那个小孩,他?才十六岁,他?跟我说谢谢我救了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一下?子站起来?,猛得揪住郁沉的衣襟,额角爆出青筋,嘶吼着质问他?:
  “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你告诉我,为?什么会烂成这样?!”
  郁沉没有回避,眸色幽暗,直接面?对他?的质问,字词清晰地告诉他?:
  “因为?体系,因为?阶级认同。你要知道,贵族的一切生活习惯都是为?了表明他?们与普通人不同。熬鹰很享受吗,未必,强.奸omega很快乐吗,也未必。是什么让他?们屡禁不止,因为?这就是他?们内部的文化?认同。”
  “这就像是一个入会仪式,你要加入他?们,就必须按照他?们的符号活着,接纳他?们的规则。只要有一天,有一个新人想要加入他?们那个团体,获得认可,悲剧就会重演。”
  说来?荒谬,这却是经常被?忽略的最根本?的原因和事实。
  一群人聚在一起,乐此不疲地做着社会道德观认定?的坏事,一定?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这个利益集团有着自己的规则,它互相?包庇,彼此联系,就像一个团结的俱乐部。
  最能使得一个小团体紧紧凝聚在一起的办法,就是一起犯罪。
  这世上没有比共犯更亲密的关系。
  而鹰就成了这个过程实现一环上,必要的祭品。
  为?什么一定?要是鹰属omega?
  这也很好理解。omega,尤其是男性omega这种生物的存在,在本?真alpha看来?本?来?就是奇怪而逆反规则的。
  一只雌鹰,兼并?了两种性别,他?既强大不可一世,又是可以欺压的被?进入方。Alpha们既好奇又渴望,既厌恶又害怕,既想拥有又想征服。
  他?们害怕有朝一日被?雌性压倒,让雌性占据上位。他?们不愿意做出给雌性口?的行为?,更遑论取悦他?们,只因为?这是一种对他?们权力的阉割。
  “这是人类雄性的劣质基因在作怪。”郁沉平静地陈述:
  “地球的大灾难并?没有完全洗掉这些认知,即便三性兽类基因发展了四百年,配套的认知依旧没有跟上。”
  四百年或许能使科技进步翻番,但对于改变一个种群的思想而言,这点时间微乎其微。
  “恶心?。”白翎简洁明了。
  苍白长指捏上,掐住下?颌,白翎跟着他?的动作仰头。人鱼那双冰冷如蛇般的竖瞳,透析一切地看入眼底:
  “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的一百年,我一直想干一件事,想要给他?们的意识做一次大清洗。”
  可惜没能彻底实现。
  这语调低柔的alpha,像是披着鱼皮的恶魔,外表华丽雍容,其实泛着青紫的苍白皮肤下?早已腐败殆尽。他?状似困扰又蛊惑人心?地说:
  “我们应付的是一群老奸巨猾又极其团结的蛀虫,非常容易卷土重来?。他?们在海外有大量资产,他?们狡兔三窟。他?们无法赶尽杀绝,白翎,我们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