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拟投影照射不到的地方,金雕悄悄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还是语调平稳,如往常一般应,“是……”
  荧光一闪,影像消失。
  金雕一下子松弛下来,扶着?旁边的桌角站稳。他缓慢走?到桌后坐下,左手抵住额头,呼吸不正常地揉着?。
  半晌,他才提起精神,让下属尽快拟一份名单。
  正当?他布置任务时,书房外突然?想起敲门声。他十分警惕,立即停声,问外面是谁,因为这个点他并没有安排访客。
  “元帅阁下,我是陆航,金上校的副官。他让我过来给?您递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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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儿子愿意跟自己沟通,金雕连忙指使电子锁开门,“进?来吧。”
  自从上次被野星俘虏,又被他赎回来之?后,金井便陷入了?彻底的低迷。不但不愿意再去军部,连房门都不肯出。
  显然?,在?监狱里的生活极大地摧毁了?他作为alpha的自尊心,让他沦为了?全星际的笑柄。
  金雕虽然?当?时气急,打了?他一巴掌,但到底心疼孩子。看到金井如此痛苦,便给?他批了?长假,让他顺理成章在?家休息。
  然?而他没想到,儿子竟然?连跟自己说话?都不愿意。
  这段时间以?来,父子一直处在?冷战中。
  只偶尔靠这个叫陆航的副官传几句话?。
  原本听说金井选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当?贴身副官,金雕是不赞许的。按照他的想法,孩子的身边肯定要安排自己熟悉且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自己带过的亲兵。
  但见面两次之?后,他发现这个陆航确实还算合格。
  别?的不说,这小子非常懂得在?上司家里干活的边界感。没准许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踏;走?到哪里都目不斜视,绝对?不乱看。
  金雕看过他的简历,家世清白,社会关系简单,除了?一次疑似侵犯室友,其他没有大问题。
  而侵犯平民室友,在?军部这个大染缸里,简直不算事。
  金雕看向陆航,“有什么事?”
  陆航简要汇报:“阁下,金井上校说,他想要出去散心。”
  金雕低头看报告,“不批。”
  “是,”陆航敬礼,“我会告知他的。”
  说完,正面倒着?后退,走?到门边再转身带上门,态度尊敬且标准。
  把?话?带给?金井之?后,陆航完成任务,丝毫不眷恋地离开元帅府。
  金井在?休假,他也等于半停职,手头没有其他重要的活,只需要每日?报道一下。这对?于喜爱躺平的蜂鹰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但陆航本人却为此暗中苦恼。
  因为如果没有重要的任务,他就没办法给?野星提供有效情报。
  等于干熬时间。
  他最近甚至在?思考,要不要打申请,调到别?的地方去。但这一举显然?会惹怒元帅府,押着?不放人都有可能?。
  陆航轻微叹息,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回到家,例行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任何?窃听装置后,才打开终端,经过层层加密锁,发了?一封等级超高的加密邮件。
  这也是他最近唯一获取到的有效情报——
  [紧急!金雕列了?一封肃清名单,包含所有‘行为失德的退役军官’。明日?我会提供名单给?你们?]
  翌日?,他找了?个借口,从海因茨办公室那里弄来了?间谍监听出的名单,如数发给?[纸鸢]。
  [纸鸢]:谢谢,帮大忙了?!
  与此同时,在?野星高层会议上,白翎拿到了?这份名单。他与之?前给?老兵发补贴的名单拉了?个对?比,名字重合度竟高达80%。
  白翎立即就意识到,这份名单的针对?性极强。一般在?政府内部,这样?的肃清会发生在?参与过秘密行动的特工和军人之?间,目的是为了?杀人灭口,防止秘密泄露。
  但白翎下意识感觉,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如果要灭口那些受过折磨的老兵,比如西武司,可以?早早动手,为什么要把?人放跑了?,再突然?想起来灭口。
  除非,西武司他们?知道什么看似不经意但其实要紧的信息,一旦有东窗事发的危险,帝国贵族会立即应激,消除一切会影响到他们?地位的不安定因素。
  想到这里,白翎转过来,眸色深不见底地望向办公室角落歪坐着?的西武司。
  他正攥着?一瓶低酒精果酒,自斟自饮。
  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西武司抬头,嘴角缓缓落下。他自上而下扫了?白翎一眼,落在?白翎那条断腿上,嘴唇一勾,似有话?要说。
  “会议就到这里。”白翎直接把?其他人挥退。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只鹰。西武司放下酒瓶,金棕色的眼底泛起深邃的波澜,他打着?火机,抽了?一口烟,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的墙壁,吐着?烟圈,不说话?。
  他知道白翎在?等他开口。
  他在?努力酝酿。
  一支烟尽,白翎弹了?下烟盒,要帮他续上一支。这时,那骨节粗糙和白翎一样?摸惯了?枪的手,突然?抓过来,握得很紧,眼睛漆黑地盯着?他:
  “白司令,你知不知道,斗兽场。”
  最后三个字,他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白翎对?上他的视线,如实道:“不知道。”
  手推了?一下松开,大鵟歪坐回去,深陷椅子,斜着?眼睛瞧过来,似笑非笑了?下,“我说你幸运,你还不信,你要是晚个一年半载,估计也跟我一样?被送进?了?斗兽场。”
  白翎蹙眉,紧声:“那是什么地方?”
  大鵟凑近过来,用神经质的,带有死气的嗓音说,“帝国顶级alpha,最‘荣誉’的证道场。”
  在?那里,你才能?被贵族群体认证为真正的顶级雄性。
  “集中营。”
疯人院
  白翎知道,
集中营和监狱有本质不同。
  监狱原则上来?说,是基于法律系统判决后的惩罚单位。但集中营里是没有法律的,里面?生杀予夺,
都取决于管理者的心?情,
且里面关的也不是普通罪犯,而是“政见?不同者”。
  白翎对帝国的集中营算是了解。前世战争期间,帝国?国?防军曾经大肆抓捕他?们革命军,
关进去,
进行审讯和屠杀。
  战后,
他?也曾奔走各地,领过战友们的遗体。
  但他?从未听说过,
有个集中营叫“斗兽场”。或许是他?消息闭塞,
又或者是它在时间线的二?十年后,
已经消失,变得不可追诉。
  白翎问:“你知道在哪颗星球吗?”
  西武司摇摇头:“不知道。”
  他?并?没有撒谎。
  西武司将目光转开,投向?一片空白的墙,神情麻木,“我们去那里之前,
都被?注射了安眠药。醒来?之后就在牢房,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颗星球。整个区域都在室内,到处看不到天空……”
  所以那群人一开始才敢把他?们放走。
  对方根本?不怕被?寻仇。
  那里堪比地狱,不存在于地图上,无法标记,进出的方法方位都只有“内部人士”才能知晓。
  里面?充斥着狩猎,
淫乐,
奴役,血腥,
效仿罗马帝国?制造出一个安全隐蔽又奢华的贵族娱乐社交场所。
  之前的海鳗公?爵就是里面?的常客。
  其他?五大公?爵,无疑也是其中的大股东。
  这种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回到住处,白翎和郁沉谈起这件事,出乎意料,人鱼毫不意外:
  “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如同伊苏帕莱索有着传闻中的七十二?魔王柱作为?内阁体系,六公?爵也是靠着“斗兽场”,维系他?们在帝国?乃至整个星际的权力关系网。
  它的存在由来?已久,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算是核心?上层贵族内部皆知的秘密。
  白翎讨厌这种“秘密”。
  听起来?就肮脏恶臭,好像窨井盖下?面?的蟑螂窝,潮湿阴暗又发臭,一点见?不得阳光。
  “迟早要找到这地方,把它炸了。”他?冰冷地说。
  人鱼微侧过脸,眼眸深沉,慢慢道:“白司令,虽然我对你的能力相?当信任,但是我得说,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因为?蟑螂会挪窝,你炸了一个,过了两年还会有新的,除非……”
  “除非什么?”白翎抱臂看他?,蹙眉。
  郁沉双手?交握,手?肘抵在桌子边缘,意味深长:“除非掀翻大地,一把火烧光。”
  ·
  咔嚓,火光亮起,被?一阵车辆驶来?的风扫灭。
  熙熙攘攘的车站,哈尔正站在角落焦虑地摆弄打火机。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他?已经朝站台外看了好几次,但至今没等到那位接应的“联系人”。
  他?把打火机塞回风衣口?袋,再次抬头看了看外面?。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高楼上巨大的超虚拟屏幕,上面?的主播正喋喋不休地骂着野星,尤其是伊苏帕莱索在解放区域立即实施的政策——更换新的禁制环。
  “新的禁制环除非死亡不得摘下?,这是新一轮的专制主义独.裁!坏透了,帝国?历史要倒退五十年!”
  哈尔并?不赞同,禁制环只是不得私自摘下?,如果你有特殊情况,还是可以申请摘掉的——比如现在,他?就是因为?来?帝国?本?土执行秘密任务而换上了旧系统的禁制环。这样可以隐藏他?作为?野星“退伍军人联系处”主任的身份,规避警察的审查。
  这次任务要十分小心?。
  帝国?军部下?了命令,要灭口?老兵们,而他?的任务就是赶在杀手?们到来?之前,联系上每个人,把他?们安全地送到后方。
  而帝国?邮政会为?他?们提供运输船只。
  等待半小时,哈尔终于等到了联系人,对方是一只梳着爆炸头的葵花鹦鹉,活像个摇滚明星。那位姑娘一路小跑过来?,脑壳上晃着两根显眼的黄毛,远远看去,像极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韭黄。
  “不好意思,活太多了刚收工,我开了车来?就在那边,快上车,我们得赶在晚高峰之前去找最后一个人。”
  她风风火火一口?气说完,直到爬上大货车,把安全带系好,才松了一口?。接着就是麻利流畅地启动车子,操控这个载满货物的大铁块在川流不息的车群中,灵活地躲闪超车。
  哈尔瞧了眼她的驾照,居然是A1A2D·SL,名副其实的驾驶证之王,传说中除了空轨火车头什么都能开,算是民用驾照里数一数二?的牛逼。
  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年轻,就有这种本?事。
  哈尔由衷夸赞一声:“好厉害。”
  葵花嘿嘿一笑,“还好,都是以前在山上飙车练出来?的。后来?赶上了好时机,我们大老板出资培训员工,我就主动报名,把驾照一路升上去。只可惜我是鹦鹉,身体素质一般,要是精神力强一些,说不定?就能考个机甲驾照了。”
  哈尔一听,只觉得这位大老板很有眼界。野星和帝国?邮政私下?有联系,许多非机密的补给运输都要通过他?们操办。这位大老板肯拿出钱来?,主动培训旗下?员工,一方面?是对员工的个人提升,另一方面?如果碰到战时,员工也能很快转化?为?后勤力量,投入军事任务中。
  “那你们老板人还挺好的,出钱让你们去考证。”哈尔说。
  葵花一说这个就来?劲了,边开车边拍大腿,“何止啊,我们老板可开明了,上次我问上边能不能在邮政局支个摊卖瓜子,老板说可以,赚的钱都归我。”
  葵花卖的瓜子与其他?店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进货走内部渠道,省下?了不少运输费,自然价格就要便宜一些。加上她自己也有些小主意,时常在庞大的鹦鹉家族群内部宣传,弄弄团购,生意居然还不错。
  “后来?渐渐有买瓜子的人来?寄包裹,我们邮政的生意也好了不少,老板还特批给我两万块奖金。”她眉飞色舞地炫耀:
  “这下?可好,把那些之前说我工作要黄的亲戚都羡慕死了。他?们不知道,老板还准备把我的方法往全帝国?各地推广呢。”
  哈尔跟着笑了笑,有奖金,能牟利,员工怪不得动力满满。
  不过这个葵花鹦鹉的想法确实不错。帝国?鸟界从上到下?有着严格的食物链分界,有食肉的鹰,也有以种子粮为?食的鹦鹉鸟雀。
  虽然大家有人类基因,但兽性那部分天性也偶尔会占上风,买个炒瓜子回去磕一磕是鸟类们忠爱的活动。
  只不过在邮政卖瓜子,这还是头一回。
  当然,哈尔猜测,那位大老板的重点不在于通过瓜子盈利,而是想要让大家意识到,每个城镇的犄角旮旯处还有这么一个可以便宜邮寄的地方——重新拉人气,建立起地区关系,才是关键。
  哈尔以前也是在野星荒野开小卖店的,他?比谁都清楚,稳定?的客户源有多重要。
  “对了,我表弟也在你们军队工作,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葵花想起来?说。
  “他?叫什么名字?”哈尔想,现在军队正在急遽扩充中,比去年的人数已经扩张了百倍,光是各个解放星球的自愿入伍的,都有五六十万。
  这么多人,葵花说的这个弟弟,他?大概率不会认识。
  葵花干脆找出照片,递过来?给他?看,“喏,就是这只夜莺。他?好像在后勤干,之前经常跟我说发罐头发到手?酸什么的。”
  哈尔看了看,惊喜道:“夜莺,我还真认识。”
  他?高兴地回忆道,“以前他?们刚降落野星,围炉吃烤肉,就是这小子定?了可乐,让我送过去,因为?他?我才和白司令认识的。
  “后来?白司令说,‘你瞧这些小雀,走个路都平地摔,这样不行,得让他?们学?会拿枪’——于是就派我去教一群omega怎么开枪,怎么自保。
  “夜莺是里面?进步最快一个,后面?他?就主动请缨,跟十来?个omega去后勤工作了。他?干得很出色,最近还被?授予了奖章。”
  “真好!”葵花忍不住按了按喇叭,代替想嗷叫的心?,“我表弟真是惨,他?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国?家大剧院的台柱子,唱歌好听得一批,谁想到他?被?人看上了,直接当礼物送到皇宫当小宠去了。”
  “还好跟着白司令出来?了,要不然这辈子还不毁了啊?”
  哈尔只曾经听说,白翎救了一批皇宫的omega走,但他?不知道,原来?那只夜莺也是其中之一。
  那只隼,一路走过来?,都在救人。
  即使到了现在,他?掌握军事大权,也没有忘记他?们这些个体的命运。
  哈尔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静静展开。前面?的名字都打了勾,表示已接到人,最后一个名字连着的地址显示洋葱码头。
  “滴滴滴滴——”葵花狂按着喇叭,打过方向?盘,晃动的挡风玻璃外渐入一则路标,[前方500米:洋葱码头]
  停车前,葵花伸头看一眼,念出名字,“鹗科,雎鹗,是鱼鹰吗?”
  哈尔点点头,开门跳下?车,看向?前方码头,“他?以前是我的指挥官。”
  葵花跟着下?去,顺着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到什么英气勃勃的前指挥官。实际上,码头上人来?人往,其中还夹杂着来?揽活的机器人,根本?很难分辨出一个退伍士兵。
  而且这里很乱,四处堆满了货物和行李。
  由于从这里走到公?共换乘点需要爬坡一段距离,便时常有搬运工在此接活。
  他?们搬一个箱子要价十星币,便宜廉价,但可惜的是,他?们的生意依旧不好。因为?资本?公?司派来?的机器人比他?们更便宜,只要八星币。
  显然,科技的进步多数时候不会造福穷人,只会让富人的钱包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