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被他人和?雄性体系裹挟的一生?。
陆航曾经思?考过?那个问?题:他真的喜欢蜘蛛吗?
在心底,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告诉他,是的,你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在长满“纱网”的灌木丛里盯着蜘蛛看。
但养蜘蛛无?疑是一件叛逆的事,正常家?庭绝不会允许。
且不说他母亲会害怕,父亲也一定会说:
“下等人的玩意,正经人谁会这样?”
就像父亲形容他与霍鸢一样。
“正经人不会和?alpha扯上不干不净的关系!”
当陆航反驳,帝国其实允许alpha之间成为伴侣时,他的父亲毫不客气地嘲笑儿子的天真:
“确实,alpha可?以在一起,甚至有辅助生?殖可?以生?孩子。但你要知道,存在不一定合理——就好像小偷满大街都是,难道是正确的吗?AA恋合法,只能说当局管不了?,所以给了?这群人一个厚脸皮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优秀的alpha,不会搞AA恋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父亲睥睨着他,腔调严肃:“如果他搞了?,那说明他一点也不考虑他的家?庭!你的社?会圈层不会接纳你,你会被排除在外,成为失败者!”
可?怕的是,当时的陆航居然下意识认为,他父亲说得有道理。
他的头顶仿佛有一个详细的表格,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有这样的家?庭和?父母,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他早早就学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比同龄人在世界上活的更顺畅。别人还在磕磕绊绊撞到看不见得规则而头破血流,他已经熟练地在其中行走。
父母的教育,让他更容易适应环境。
这很好,没有错。
错的是,他爱上了?一个alpha,他和?对方出身不同,价值观也截然相反。
两个身份阶级完全?不同的人,要生?活在一起,必然有共通性。
彼时,他却无?法找到和?霍鸢的共通性。
等到他们毕业之后,这种共通就更少了?。不去食堂,不买早饭,没有共同话语,就好像很多大学时候玩得好的朋友,在进入社?会之后都渐渐不联系了?。
他与霍鸢的分道扬镳,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Alpha与alpha之间,就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相遇。
单人宿舍里,陆航看着墙边平行的踢脚线,一只蜘蛛正在其中一条线上慢慢挪动。
当他以为蜘蛛就要这么爬下去时,它忽然转了?个方向,爬向另一条线。
而且小腿走得飞快。
陆航忽然坐起来。
他抬头望向通风管道,里面并没有传出风声,说明通风系统没有启动。他快速爬起来,找了?个椅子,爬上去卸掉栅栏朝里摸了?摸,一手?灰。
很久都没用了?。
陆航再望向蜘蛛,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用蜘蛛来画地图,搞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出去。
他的工作手?册没有提供逃生?通道,出去活动时也必须待在监控下面,和?同事并行,这就几乎堵死了?找到逃生?门的途径。
但如果是一只小小的蜘蛛,很可?能就无?人在意。
而他所需要的,就是在蜘蛛背上装一个小小的可?以发送信号的电子元件。
这东西很好弄,他可?以从备用终端里拆。
然而说来容易,实际操作的时候却遇到不少困难。终端是高?度集成的元件板,几个部分都用胶水牢牢地粘在一起,光是判断元件位置都耗费了?他至少三个小时。
熬夜拆板途中,陆航不禁想?。
如果是霍鸢来干,可?能会轻松的多。
霍鸢的射击技巧是他教的,他的电子工程课却是霍鸢捞的。
曾经,他们的室友也感叹,“鸢子的技术真好!”
霍鸢解释说,他家?旁边就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垃圾场,各个星球每周都要倒成堆的垃圾过?去。
他们那里的小孩,从小就会从垃圾堆里扒拉终端,修一修再出去卖二手?。
他还会自己做系统,对编程也熟。
可?他这个优秀的黑客,却用着最破的光脑。
后来霍鸢攒到了?钱,仍然没更新装备,他精打细算着:“我们毕业旅行得花不少钱,所以新光脑就省了?吧。还有你,最好把精密机械拆装给我弄熟练一点,因为如果路上定位器之类的坏了?,我们可?没预算买新的。”
霍鸢让他做好旅行的一切准备。
陆航就跟着学了?点小技术。
重装定位器,并用普通终端当成接收器,就是霍鸢教他的其中一项。
“差不多了?……”终于弄好,陆航把蜘蛛放到了?通风管道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蛛。
走之前,陆航又抓了?十?来只蚊子给它吃。希望这家?伙能识相点,第二天给他反馈一张完整的地图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迷糊着醒来,拿起终端看了?眼。
眨眨眼皮,又凑近看了?下。
爆发出骂声。
界面上,他的蜘蛛探员在走出一条笔直的直线后,拐了?个弯,就卡在那里不动了?。
整整一夜,它都没再挪动!
陆航怀疑,是不是深夜有人开冷空调,把它冻死了?。
他叹了?声,原处躺回去,但翻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安全?。万一有人清扫通风管,发现蜘蛛尸体上有发射器呢?
最好还是回收回来。
陆航看了?眼时间,凌晨六点半,离上工时间还早。他悄悄走出去,沿着笔直的走廊走到底,大约花费十?分钟,再转个弯。
他好像从没来过?这儿。
门一推就开。
里面是……高?高?的架子一直伸到天花板的吊顶,居然是图书室?
这里没有上锁,说明他被允许进入。但奇怪的是,之前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这里还有个图书室。
他以为这种供上层取乐的秘密场所,不会有这么……闲情逸致的场所。
陆航觉得不对劲,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很快,他就找到了?问?题的重点——这里所有的书都关于老帝国,其中70%的书名?他听都没听过?,很可?能是一些早已在改朝换代时被禁的资料。
而在这整间屋子超过?两万本书里,又有一半和?伊苏帕莱索有关。
显然,这间图书室的主人,很“关心”老皇帝。
“有感兴趣的可?以拿回去看看……我很乐意借阅,只要你记得按时归还。”
一架自动轮椅从架子后滑出来,上面坐着的人形容枯槁,半身不遂,就是养老院里最常见的那类难护理的老头。
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中气不足。
一副大限已至,又额外超龄活了?十?年的样子。
陆航从对方的脸上的老人斑判断,这人至少有八九十?岁。但老头扯起皮肤做了?个笑容,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
“别琢磨了?……我比你猜测的活得久得多。”
陆航:“你是……”
“我是长生?种。”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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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似乎不怕自报家?门。他对这个擅自闯入的年轻小alpha感到有趣,还操控着电轮椅到他最常看的书架旁,亲自抠了?一本书出来,要递给陆航。
陆航伸手?接住,在手?里翻了?翻,“《帝国长生?种历史》……”
序言写着:众所周知,水禽帝国等级最高?的长生?种非腐烂种人鱼莫属。只可?惜,在23世纪20年代,腐烂种人鱼已逾灭亡,到了?本世纪中叶,世界上有且只剩下一条人鱼……
读到这里,那老头瞥他一眼,轻嗤了?下:“这本书别的都好,就是序言写的不够严谨。”
陆航合上书,“有错漏吗?”
老头盯着他年轻的脸,浑浊的眼睛慢慢透出狡黠的光:“实际上,世界上不止剩下一条人鱼,确切来说,应该是一条半。”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就是那半条。”
陆航轻微窒住,难以消化这道信息,只下意识问?:
“另半条呢?”
老头用枯败的手?,掀开自己遮挡自己胸口的衣料,露出胸口硕大的疤痕,用沉入泥河般的语气缓慢道:
“我只剩下一半的心脏了?,年轻人。另一半……早被伊苏帕莱索啃光了?。”
但那条恶毒的小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还活了?一半吧。
半条人鱼
对陆航来说,
如果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突然交浅言深,毫不在意透露自己的想法,那?么他不是天真单纯,
就是长期处于食物链顶端,
不惧怕任何人的觊觎。
他的面前坐着一条人鱼。
不,是半条。
如果放在旁人身上,一定已经因为悬殊的基因等?级而抖得像耗子见了猫。但陆航没有,
他看不出对方有消灭自己的意图,
也不想费心担忧没有到来的事。
他平静地想了想,
顺着老头的话,问:“所以您想找伊苏帕莱索报仇?”
“是,
也不是。”老头闲聊一般,
操控着轮椅挪向架子深处,
示意陆航跟上,“比起杀了他,我更想亲眼看看他一败涂地的样子。”
“为什么?”陆航问。
“因为他根本不适合当?皇帝。”老头嗤笑着。
缺少必要的肌肉做支撑,老头脸上的五官都像面团一样扭在了一起。他笑得扭曲,仿佛鼻子和眼睛都在打架。
陆航下意识移开目光,
感觉有点不正常的头疼。
老头自顾自说着,似乎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能力最弱,性格最偏激,连学东西都很?慢……哈,谁能想到,
一个帝国皇帝甚至没上过大?学,
说出去要让整个星际嗤笑。”
他那?种熟稔随意的语气,像是在揭家里年纪最小弟弟的短。他习惯这么做,
也有权这么做。
陆航不清楚他为什么跟自己聊这些?,只?能尽力接话:“先皇确实有点偏激,比如那?个《归乡法案》……但他这次复辟好像也确实,如火如荼?”
“法案,保护omega和筛选优秀雄性,”老头脸上满是玩味与鄙夷,“所有人都以为他想做好事?。只?有我心里清楚,他纯粹是公报私仇。”
陆航不言语,心里暗暗心惊。
他好像在接近一个典籍和书本上被禁止记载的旧时代密闻。
关?于伊苏帕莱索本人的真相?。
陆航:“公报私仇……这怎么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与其说他想做好事?,改善国民生活,不如说他因为恨我们,想毁掉过去的一切。”
过去……陆航下意识想,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伊苏帕莱索不惜和整个旧体?系为敌。
因为谁都知道,身为皇帝,推翻旧贵族体?系是一件不切实际又?吃力不讨好的事?。
毕竟皇帝本人,就是这个体?系里最大?的受益者。
是什么让伊苏帕莱索抛弃所有既定的利益,与旧世界为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里面,推开一道半掩着的门,里面似乎是一间卧室。
这半条人鱼并?没有像其他大?贵族一样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他在这里一边平淡生活,一边苟延残喘,不肯死去,目的应该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想到这里,陆航更觉得有必要逃出去,至少要把这个消息报给野星。
“这是你的蜘蛛吗?它掉到我的水杯里,死了。”
老头用卫生纸捏着一小坨东西递给他。
陆航心头一跳,“蜘蛛?我——”
老头截断他的话,目光微妙,不复之前?混浊,反而有种一瞬间看穿皮肉的穿透感,“你想说不知道?”
“把手伸出来。”
他的腔调嘶哑得吓人,像一条年老牙松的毒蛇。牙齿咬不动,但毒液依旧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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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航的手不听使唤地发着抖伸向老头。
啪嗒,湿淋淋的卫生纸掉在手心,激起一阵不可抑制的冷颤,让他一下子牙尖发麻。
“自己看。”老头吩咐。
陆航失去控制的手指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打开卫生纸。
蜘蛛被大?卸八块,电子定位器被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
那?一瞬间,他的感冒似乎猛然加重了,眼球晶状体?模糊,浑身不由自主冒出冷腻腻的汗,透湿了衬衣制服。
他手脚都被控制了。
他的蜘蛛被发现了。
接下来会怎样?他会被当?作叛徒处死吗,还是押送到禁闭室里审问几个月直到他精神稳定率崩到0%脑死亡?
“你很?有趣。你不是第一个不喜欢这儿?的人,但一定是第一个做梦用蜘蛛画地图的。”老头歪着嘴说,“我还看得出来,你有异心。”
陆航心血逆流,脸色煞白。这可不是之前?审问他的上级,这是人鱼,精神力等?级高于他十倍的生物,传说中?能脑控他人的东西。
他在他面前?,一不小心就会被看穿大?脑。
老头拖腔带调地说:“不过我不打算叫人过来杀你,变成普通尸体?就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