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玻璃刮到的伤口开始显现,白皙的脖子浮现出一条伶伶的血线。可任凭他人惊呼,白翎却毫不在?意?,连站的位置都没?有退让分毫。
  岿然不动。
  他占理,他为?什?么要?退让?
  漠然锐利的视线扫来,威廉浑身一抖,仿佛被猎食者盯上一般恐慌。可他一想,这是个omega,自己是alpha,他有什?么可怕的?
  一种虚张声?势的虚荣心占据主?位,他再次捡起碎片,给?全场展现着雄性的力量,大声?嘶吼:
  “杀了你,杂种鸟!”
  这一次扔得很准,一定能扎破残废鸟的眼球。
  威廉一阵狂喜,几乎就要?举臂欢呼,可玻璃到了面前,却骤然扼住。
  两根细而有力的手指,精准夹住它。
  白司令……居然接住了飞来的碎片。
  众人边震撼,边感觉舌尖发麻。好快!
  白翎低垂着眸,有些神色不明,他在?指腹间玩弄那?块玻璃,淡淡道:
  “我可没?伊苏帕莱索那?么好脾气。”
  “我只会忍一次。”
  把玻璃往上一抛,扔回去!
  众人只感觉头皮一凉,一道寒风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划开空气,裹着碎片冲向座椅。
  “噗。”轻微的刺破声?。
  “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众人惶乱地看去,疯子威廉已经仰头栽下去,捂着眼睛满地打滚。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粘糊的白液。
  海洋软体动物,死不了,但足以让他痛苦一阵子。
  这就是侮辱白翎的代价。
  AI找来了止血贴,给?白翎贴在?脖子侧面。
  青年领袖在?原地默了会,忽然做出决定,走上拍卖台,走向了那?副破烂不堪的画。
  此时,摄影师嗅到机会,迅速跑动就位。
  拍卖场四周相对昏暗,犹如一座坟墓,仅有台上展示油画的射光发出光亮。取景器对准,ISO调到6400。冷硬光勾勒出轮廓线,绝了!
  有的人天生就有感染力。
  青年站在?庞大的油画前,一言不发。暗光打在?白发,便有着老照片般的强烈纵深感。
  摄影师屏住呼吸,心跳逐渐加速直到炸裂!因为?他听到“嚓”声?,止血贴与?皮肉分离,青年以一种不假思索的利落撕下它,跨步,摁在?画的破洞口。
  那?么迅速,决绝,几乎让快门反应不及。
  只留下众人嗡嗡作响的脑子,和逐渐发麻的牙根。
  他补上了……
  坏烂的帝国,被他修补。
  那?种粗糙的直白,让全场鸦雀无声?。
  随着中央空调风吹拂,一种无言的撼然,在?场内渐渐弥漫开。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画,霸权统治下的教育,诡异的裂口,还有那?张执拗到极致的“创可贴”……
  它是画儿。
  可当他走过去,它就变成?了历史。
  ·
  《学校的背影》遭到破坏,理应在?会上流拍。
  可不知道为?何,当白发青年走后,这幅画在?场中报价越喊越高。竞争到白热化阶段,不可思议地打破了本场最高拍卖记录,一路朝着亿数飙升。
  最后一锤定音,2亿5千万。
  有人败兴而归,有人好奇探头。到底是哪位大佬,甘愿花两亿买一张破画……哦不,是破画和一张沾了白司令血的创可贴。
  男伴柔软无骨地攀上肩膀,问岚旗:
  “王子殿下,是您吗?”
  岚旗却一把挥开他的手,眸底暗了暗,将未灭的烟摁在?烟灰缸里碾碎,“不是。”
  他一路追价,本来都处于领先地位,眼看就要?到手。可半路竟杀出个神秘人,直接从1亿翻2亿,彻底断绝他们的念想。
  岚旗和拍卖会官方有关系,特意?去查了那?人账户。
  户头是一个代号,简洁明了,又好像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购买人]:D先生。
挑战权威
  飞行器停在丽池酒店楼顶。
  夜里?风大,
飞行器晃悠悠的,白翎不知不觉昏睡过去,梦里?掠过许多人鱼做过的坏事,
以至于他下机时,衬衣都被冷汗浸湿。
  他顺着旋转楼梯,
向下走去。
  越往下去,灯光就暗一分。脚掌踏到地面,
微微抬头,
一眼便看到远处大落地窗外紧贴着的月亮。
  月亮离地距离很近,用肉眼就能?看见上面惨白的环形山。它?占满窗户的视野,
像在向屋里?偷窥。
  那是人造月球,人类玩弄自?然?的证据。
  白翎抓紧手中的包裹,里?面是另一份证据。
  屋里?回?响着新?闻播报:“……艺术中心?馆长今日失踪,大王鱿鱼血统,
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积极举报……”
  白翎像被点名一般,
手指微颤。
  他缓缓看向长桌。那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
银色盘子各就各位,已经布好了菜。占据正中央的,
正是一盘肥满到溢出来的巨大鱿鱼。
  “请坐。”
  比起鱿鱼,
这道插.入的声音更让人汗毛倒竖。
  白翎控制住呼吸频率,走过去拉开椅子。人鱼却笑了笑,
拍拍自?己身旁的软椅,邀请着:
  “坐到我?身边来。”
  白翎僵着,
没有动。
  郁沉移目向他背后的虚拟屏,
又转向他微荡的灰眸,包容地说:
  “这是食用鱿鱼。”
  白翎被看透,
内心?惶惶两秒,最终还是坐到了他身侧。
  郁沉半垂着眸,一面替鸟儿整理餐具,一面轻声说:
  “你是我?忠诚可爱的孩子,我?不会用叛徒的肉来喂你。那会污染你的。”
  好扭曲的溺爱……
  心?跳速率一下子飙到100,白翎倏然?攥住桌布边缘,看着对方站起身,朝自?己走来。
  Alpha身上的气味漫过来——腐糜的信息素,木质感,昏昏沉沉的调性下,藏着神经质。
  手指温度冰凉,接触到脖颈皮肤。
  白翎起了层鸡皮疙瘩,但人鱼只是给他亲爱的孩子掖起餐巾,摊放在大腿上。
  “一切还顺利吗?”
  人鱼是从后面探过身的。
  “顺利……”
  白翎低头拿包裹给他,这一低颈子的刹那,伤口便暴露无遗。
  生动的,鲜活的血腥气,混着血小板的黏腻。伤口细菌的繁衍速度是20分钟一代,他的孩子回?来时,细菌已经繁殖了三代。凑近,能?闻到白细胞激烈发热,它?在抗击感染。
  人鱼轻轻吸气,再呼气。
  “您在闻什么?”白翎缩了下脖子。
  “我?闻到了……伤口发炎的甜味。”
  语气有瞬间迷失,又转眼恢复温和,郁沉嘱咐道:
  “得吃点阿司匹林。”
  白翎的动物本能?抖了下,默默把鞋尖朝外,准备随时跑。
  郁沉坐回?原位,用指甲拆着包裹,“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看?”
  “不想看。”白翎语速很快,有点怄气的意思。
  “你总说我?有许多秘密,现在却不想了解吗?”郁沉低声笑。
  他边说,边取出袋子里?的东西。白翎头皮扯紧,觉得下一秒就要?有白骨,心?脏,或者其他更可怕碎片从里?面拽出来。
  但人鱼拿出了一张存储碟,空白的面,上面写着日期,还有“郁沉”这个人类名字。
  交由AI放映,原本庄重?的新?闻台一闪,转为一片无信号的雪花。
  这是什么?没放好?白翎心?中疑问,但下一秒,扬声器里?传出微妙的风声,像气球扎破似的,紧接着耳膜一炸,一道尖叫刺破了房间的昏暗。
  那声音说不出的压抑和凄惨,即便是白翎这样常对待俘虏的人,也?没听过如此透不过气的喘声。
  白翎自?学?过一点人鱼语,他听懂了那个音节——痛。
  他听着,手上控制不住扼住餐刀,瞳眸震动,缓缓转向人鱼:
  “那是谁……”
  是某只人鱼亲戚,又或者他的兄弟姐妹,甚至长辈父母?一段毫无画面的录音,能?让伊苏帕莱索彻底身败名裂,白翎不得不往更背德的方向猜测。
  在他不舒服的呼吸声中,郁沉切着盘子里?的鲜肉,温文?儒雅:
  “我?。”
  白翎呼吸骤停。
  “我?的尖叫。意外吗?”
  白翎微微张唇,无法发出声音。你的尖叫,怪不得,要?说自?己会身败名裂,对于这个男人而言,体面和尊严是他作为人类最后的防线。
  但在白翎面前,他却轻而易举将体面抛掉,这其中的意义,白翎不敢深想。
  “你心?里?或许一直有个疑问,我?到了这个年?纪,为什么从没有过伴侣。”郁沉轻顿,坦然?道,“因为我?不相?信人。”
  白翎抿紧唇:“你被背叛过。”
  “是。”
  郁沉捏起小碟子,摞过两勺子肉泥,仔细和苹果泥混在一起。
  白翎扣住桌沿,神情复杂:“有人出卖了你的信息,害得你被绑架,是吗?”
  “是,也?不是。”
  郁沉轻描淡写,道出实情:“绑架我的人,是我?的兄弟们。”
  他将肉泥涂在手指饼上,动作有条不紊,送到了白翎嘴边。这是纯粹的喂食,喂的是猛禽家庭常给孩子吃的宝宝肉糜,白翎不疑有它?,张口吞下去。
  肉很新?鲜,手指饼很脆,意外得好吃。
  郁沉见他吃下,意味深长地转了转右手尾戒。
  白翎注意到这动作,脑海里?回?想起施洛兰上将把他误认为皇太子的那次。
  上将说,伊苏帕莱索从不摘这枚戒指,哪怕它?又破又氧化。
  白翎也?只见他摘过一次,标记的那次。
  他的尾指长得很好,笔直而瘦棱,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人鱼继续给他喂手指饼肉泥,也?继续说:
  “严格来说,我?不能?把他们称之?为兄弟,因为他们只是跟我?同一个培养皿的受精卵。我?们也?不是上一任皇帝的直系后代,纯血力量会随生殖递减,用于继承君主职位的人鱼,孵化一般从地球种?群的古基因库调取。”
  “所以,我?虽然?生活在2400年?,我?的母系和父系却分别来自?于19世纪和20世纪。”
  说是亲属,其实亲缘关系极其淡薄。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大大减少了帝国人鱼们的负罪感,方便他们大开杀戒,直到选出最强的人选,继承皇位。
  ——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自?然?筛选。
  弱肉强食,强者称王。
  之?后的事,白翎根本无需猜测。只要?了解海洋生物同族食物链竞争的残暴,便可见一斑。
  大鱼吃小鱼,贵的水母吃便宜水母……年?长人鱼欺负小人鱼。
  一会功夫,郁沉在盘子里?码了一排手指饼。他右手拖着腮,神情百无聊赖,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喂鸟:
  “我?是最弱的一只,曾经,最弱。”
  “我?孵化最晚,年?纪最小,理应成为其他人鱼的粮食,但我?足够小心?谨慎,长到了十多岁。有一次,他们把我?叫到这里?,这颗星球,这家酒店——”
  他指骨叩了叩桌布,“这张桌子。”
  白翎手臂压着桌布,莫名感觉阴凉凉的匝人。
  人鱼转过眼,忽然?笑了一笑,深绿色瞳眸犹如弥漫毒气的森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