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去,它并未采用常见的圆桌形式,而是类似于?主教堂合唱屋的模式,即一人一座,一座一桌。排列齐刷的椅背是漆黑锋利的哥特风雕饰,众星围绕的中间?有一块方形的空地,镶嵌着栩栩如生的古典花砖。而在这些花砖的最中央,伫立着君主的讲台。
  讲台外立面是一则小的雕塑,分别是权杖与律法。
  白翎看着有些眼熟,回忆了下,想起当时郁沉和自己?签订监护人契约,好像也是拿着这两样东西?。
  不过当时的人鱼并没有拿着金光闪闪的权杖,而是从花园里随手拽了一根铁棍子出来?。
  有点不正式。
  但白翎也不在意,毕竟那只是个监护人契约,走个过场而已。
  魔王柱成?员到齐,在信号技术的遮蔽下,坐席上只呈现出一片片混黑的剪影。当他们习惯性看向讲台,却齐齐吓了一跳,因为那里站着的不止是君主的剪影,还有一道清晰无比,带有色调的身形,突兀得像是黑白电影里凭空插.入的彩图。
  “白翎?他怎么?会在这。”
  “看来?是君主承认了他……”
  众人交头接耳,话音流露出些许意味深长?。
  长?久以来?,他们这群老亲信对于?白翎的态度都?是模糊的。一方面,他们是觉得白翎年纪太小,跟他们比起来?只是个小朋友,有闯劲但缺乏经验,还是应该再观察观察。
  另一方面,他们多多少少猜到白翎和君主之间?有暧昧关系。
  当然,他们无权置喙君主的私生活。只是这样一来?,白翎对于?他们的定位就很?尴尬——
  说是配偶?没有注册。
  说是合作伙伴?没有签订契约。
  说是继承人……
  等?等?!既然君主能把他带到这里来?,该不能真?要选白翎当继承人?
  老亲信们内心结结实实震了下。他们在这里工作近半个世纪,十分熟悉君主的作风。君主注重忠诚,非但真?心忠于?他的人不会放进来?,更别提亲手带到讲台上。这是明摆着要给他们传递一个讯息:
  “你们见见面,以后?会在一起工作的。”
  这句话轻描淡写的话,到底分量有多重?
  就这么?来?说吧——身为明面上的帝国继承人,新帝国的元首,凯德却从来?没有被?伊苏帕莱索允许进入魔王柱。
  而白翎的出现,很?可能就意味着一件事——
  君主没有孩子,也没有立过太子。现在,他很?有可能把白翎当成?了皇太子来?培养。
  至于?君主和皇太子有亲密关系……
  众人打了个颤,不敢继续深想下去,这种关系对他们来?说太超前了……不过想想这是伊苏帕莱索,又觉得毫不奇怪。
  毕竟君主注重忠诚,又拥有灵活的道德底线。
  如果他的omega继承人需要一个alpha进行灵肉交流,那他一定会自己?上,以确保过程得当。
  众人内心古怪,总感觉君主这次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这么?快就要宣布继承人吗?说实话,他们是有些不服的。
  但君主说:“白翎要上星际盟,这你们都?知?道。你们经验丰富,就充当审核团给他示范一下过程。”
  ……居然是要他们负责教导!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就是给皇太子当老师吗?各位魔王们忽然精神一振,感觉自己?多年积累都?有了用武之地。
  但他们寻常的提问都?是很?刁钻苛刻的,这只小白鸟要是心理?防线弱,搞不好会被?他们搞崩溃,那就丢人了……
  白翎抱着报告书站到前面,期待地问:“现在开始吗?”
  开玩笑,有模拟答辩的机会,当然要好好珍惜。
  比起待在床上死记硬背,用审核团提问的方式更能帮他理?清思路,找到自己?没注意到的缺点,从而收效显著。
  然而他背后?那位监护人的要求更苛刻。
  郁沉指节敲了敲桌子,不留情地吩咐:“放下书,脱稿。”
  白翎默默丢下报告书,暗自磨牙:魔鬼。
  郁沉瞟一眼他紧绷的肩颈:“往前站一站,肩膀放松,头抬起来?。”
  白翎回瞄一眼,老男人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伸展着,双臂松松架着,十足一副家长?监督考前辅导的严厉模样。
  可恶啊……
  过来?送茶的小AI不小心读取到机械小鸟的脑波,经过程序解码,它将其形象地翻译成?:
  [委屈,想啾]
  既然君主交代?过,魔王柱众人当然把问题往死里刁钻。他们可不是综艺上会打圆场的主持人,他们要扮演的是星际盟的豺狼虎豹们,每一个都?想找出白翎的纰漏,把他剥皮抽血地打倒。
  郁沉看着白翎从一开始的呆滞,到手忙脚乱,到慌张地稳定语速,接着逐渐逐渐跟上提问的节奏。
  他笑了笑,低眸翻过一页材料。
  他手上的材料正是AI统计的选票情况。虽说程序还有11小时才开启,但按照惯例,各方国家早已根据大会事项目录提前做好了选择。
  也不用觉得奇怪,因为这就是古往今来?政治游戏的一部?分——提前收集情报,并在事情发展之前,多方就通过协商定好结果。
  这种政治内定涉及拉选票,打压对手,或者更直接一点,贿赂,威胁,勾结。一般探听投票意见这种事,都?是由外交人员来?做的,因而历史上许多外交特使都?兼任情报专员。
  对于?分析情报,郁沉更倾向于?亲力亲为。
  原因无它,他享受这种数据流动的过程,同时也想知?道,自己?这步棋放下去,会在星际联盟掀起多大的波澜。
  AI汇报道:“选票的情况可以分成?‘赞同’,‘反对’和‘弃权’。从分析结果看,会投赞成?票的国家和地区应该超过55%,这是一个正常的概率。”
  话音一转,“但也有情况复杂的。”
  郁沉微微扬起眉:“怎样的复杂?”
  AI坦言道:“您也知?道,哺乳动物圈和我们的生活习性不同。在联邦及其附属国家,omega的地位是相对低的,他们并不看好一个omega领导人上位。所以他们还在观望。”
  观望白翎的立场。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alpha会希望家中的omega向白司令看齐——抛下厨房的活计,扔了围裙,出去开机甲。
  ·
  开会一直开到凌晨四点。白翎累得连床都?没上,直接找了张沙发睡过去。
  郁沉顺手把他抱进卧室,又腋下夹着那份快被?翻烂的报告书出来?,点起灯,一字一句掠过去,做最后?的修改。
  其间?,他问了问老臣们的意见。
  魔王柱各位大佬们:“小白鸟虚心刻苦,配得上一句孺子可教!”
  郁沉低声笑了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称呼就变成?了小白鸟,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共事起来?会方便许多。
  会后?,老臣们也在私下讨论。
  看来?小白鸟注定是要当他们另一位主子了。
  既然都?是些老人,肯定多多少少是有些傲气在的。况且说句实在话,他们陪伴The
One的时间?可是要比白翎长?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如果君主真?的要捧个纨绔上位,他们也能袖子一挥,直接告辞。
  不过这一次接触,他们却意外满意。
  君主让他们指导小白鸟,这意思很?明显——他是主子,但也是学生,他会尊重你们,但你们也得让着他。
  有这一层尊重放着,无形中便让他们心理?好受许多,之后?对待起白翎,自然也会尽心尽力。
  他们一边赞许“皇太子”的认真?,一边感叹着君主的用心良苦。
  这年头,想找个靠谱的继承人真?难啊。
  希望这只小白鸟,能接过君主的权杖,好好干下去。
小鹰长官
  中午的阳光正好,
萨瓦对着光舒服地眯了眯橘红色眼,余光一瞥,看到一抹白毛往这里来,
便?挥了挥手:
  “这边。”
  话音未落,看清白翎的装束。剪裁流畅的羊绒混纺军服,
上衣收起的弧线恰到好处勾勒出瘦腰,裤腿直缝利落,
展现出军人优美的肌肉线条。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簇新?的牛皮靴,
包着紧而挺直的小腿。
  帅气的军官年年都有?,但没?有?哪个能像他?这样,
把军服穿出禁欲惹眼的味道。
  来往的政要频频回头瞄,好几个人都差点?踩空了楼梯。
  趁着还没?酿成事故,萨瓦赶紧把白翎拉到一边,扬起眉毛调侃道:
  “小鹰长官,
请问您是来相亲,
还是来开会的?”
  白翎扯了扯薄唇,
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想的吗。”
  “你?家大1给打扮的?”
  “还能有?谁。”
  萨瓦夸张地感叹:“老天,
他?简直是给小女儿上台表演之前买毛呢裙子和黑色小皮鞋的父亲,要不要这么宠。”
  白翎往里走,
语气淡淡的:“我俩昨天还吵架。”
  “咋了?!”
  “他?控制欲太强,
乱喂东西给我吃……不对,往前捋的话,
应该是从哄骗我喊他?‘国父’开始的……”
  萨瓦倒吸气,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由衷评价:“你?们玩好大。”
  白翎刷了下身份牌,
走过安检,转身接受全身检查时严肃指出道:“不过又和好了。”
  伙伴型夫夫,
不管昨天吵架多狠,第二?天都能收拾情绪坐到一起冷静做事。
  不对……他?俩压根没?注册,哪来的夫夫。
  白翎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忙昏头了,总觉得自己在过婚后生活。肯定?是因为习惯性?睡在一起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同居的日?子,不仅生活习惯互相影响,连衣服也?会混着穿。
  当然,主要是他?穿老男人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完全忘记了买衣服这件事。除了穿自己的旧衣,时常是早上起来时迷迷糊糊,从床头摸到哪件就套哪件。
  袖子长了,他?便?卷起一道。出去干活本就要求穿得宽松,他?套着大一码衬衣,别人并不觉得奇怪,反而偶尔会问他?:
  “料子真好,白司令哪里买的?”
  白司令低头瞧瞧袖口绣的名字,一律回答:“捡的。”
  他?这种做派,人鱼当然看在眼里。只不过屡次瞄两眼,欣赏地看一会便?纵容了,从来没?有?阻止过。
  然而今天中午,他?却挨了训。
  “你?就准备穿这些??”郁沉熬了个大夜,起得晚一些?,此刻穿着浅色家居服,赤脚站在高级绒毯上,朝他?轻微蹙起俊眉。
  白翎脑子里闪过:人夫。
  不凶残的时候还是赏心悦目的……
  郁沉转眸瞄见地上的鞋子,“你?的靴子磨损严重?。”
  按他?的标准,自然是不能再穿了。
  白翎气定?神闲说:”又不会有?人在意。”
  ”我会在意。”
  好嘛,一锤定?音。
  郁沉吩咐起AI:“准备新?衣服过来,军服款,不用礼服那么高调,但要料子好。”
  常规军服都是要量体裁衣的,否则穿在身上会拖拖拉拉,显得不利落。白翎下意识就问:
  “这个点?您上哪找裁缝?”
  小机器人端着盒子从专门?的行李室滑出来:“主人早就预备好咯。”
  好家伙,带那么多行李箱居然还有?他?的一份。这还是临时选出来的,其他?备选项也?不知道还有?多少。
  郁沉让他?解扣子换衣。脱掉外套还算正常,解开看到里面?的贴身衬衣,人鱼眼眸深了深,笑道:
  “穿的是我的?”
  白翎冷若冰霜,坚称:“地上捡的。”
  “哪个地上?”
  “您床脚。”
  总之掉在地上,归属权就自然变更了——白司令当年捡萨瓦将军的飞机是这么干的,现在捡旧君主新?买的衬衣,还这么干。
  偏要霸占,不讲理得表里如一。
  换上全套军服,系上靴子的牛津绳子。郁沉看他?脊背挺直像一株生机勃勃的白杨,上手捋了捋白绒绒的发,本想夸他?漂亮,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会亵渎他?,便?笑着认真道:
  “很精神。”
  白翎冷冷道:“请您不要用那种语气夸我。”
  “哪种?”郁沉明知故问。
  “会害我迟到的语气。”
  此刻,站在联大会场里,白翎抬头望了望悬浮时钟。提前半小时准备,在门?廊吻了十分钟,来到这里还早到了。
  很好,没?有?迟到。说明他?们都是有?节制的。
  只是他?站在人群络绎的场中,不由得想起出门前的场景。吻毕,郁沉扶着他?的脖颈摘下项链,串了两颗珍珠上去。
  加上之前那颗,现在白翎有?三颗了。
  白翎浅浅扬起唇,指腹摩挲着脖子上的灰蓝色珍珠,好奇问:“之前那颗是‘嫉妒’,这两颗是什么?”
  “暴食,还有?暴怒。”
  暴躁的小伊啊……白翎不禁又想起他?的叙说。被同宗血缘的人鱼砍掉手指,各种羞辱,最终把一条热爱花草的人鱼,变成了星际闻风丧胆的暴虐君主。
  这颗星球,恐怕就是伊苏帕莱索人生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