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感觉到手中的鸟爪子倏然握紧。他深究地望过去,隼鸟雪灰色的眸子在微微动荡,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片刻,白翎闭了闭眼,以坚定的口吻道:
“D先生,会议结束后,我想跟您坦白一件事。”
郁沉深望他一会,低笑说:“正好?,我也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旁边萨瓦探头:“求婚吗?”
白翎恼羞否认:“不是。”
婚姻什么的,根本?不是他和郁沉的必需品。如果真?要注册成伴侣,估计也是因?为其他契机,肯定不会爱到上头就去结婚了。
因?为伊苏帕莱索这家伙,可?是以号召把结婚冷静期从三个月拉长到一年而著称的——
曾多次被星际Alpha协会痛斥为“叛徒”,“枉顾AO自由?恋爱权”。
对此,伊苏帕莱索本?人曾在75届联大首脑会议上这么说:
“结婚意味着组建家庭。而家庭这个词,Familia,最初的意思并不是指‘家’,在古罗马时代,它指的是‘奴隶’。成为家人,就是要做家庭内部的奴隶,为家人奉献。”
“那么签下一份奴隶契约,当然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考虑。”
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掷地有声。
台下的星际Alpha协会声嘶力竭:
“一派胡言!”
“你就是在妖魔化爱情。”
“都?怪你,把整整一代omega都?教坏了!”
而被带坏的一代omega白司令本?人……
非常赞同这个决议。
所以他身体?力行,前世和郁沉当了整整二十年友人,今生才打定主?意,选了这么个alpha。
况且比起婚姻,他们俩目前的人生中都?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重夺权力。
“啪嗒”,手杖慢慢朝椅子下滑去。
白翎眼疾手快,抓住它摆回去。不经意多看了一眼,发现这根好?像不是郁沉平时用的手杖。
萨瓦离得近,也“诶”了声。
他吱声,是因?为认出了这根手杖。
萨瓦记性?很好?,上次白翎被电子佛害,整个空间站滑向?黑洞,老陛下好?像就是专门去取了这根平平无奇还掉漆的长棍,坐在驾驶舱紧盯观测屏。
“您取的快递就是这个吗?”白翎随口问。
郁沉低垂着森林绿的眸,掌腹贴上手杖后安的握把。他握着它轻旋半圈,唇角微起弧度:
“用惯了,还是带在身边比较好?。”
果然是老贵族念旧的习惯。
白翎一边心?说猜中,一边下意识又打量一眼。
手杖的把头是镶绿钻的,光是那颗钻,上了拍卖场估计都?得几个亿。这么相比起来,手杖的棍子结构要朴素得多,甚至破得有点……
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
“白司令您好?,下一个是您,请做准备。”联大秘书处的工作人员过来轻声通知。
白翎连声应着,去到后台准备上场。
萨瓦执意要跟来,他说:“刚才上场的是臭章鱼,他们肯定还在后台。我跟着你去,免得塑料袋找你麻烦。”
白翎没反应过来:“塑料袋?”
萨瓦冷笑:“水母。”
·
进到等待室,果然见到了章鱼。
被鹰隼目光扫过,凯德下意识一缩。章鱼紧张的时候会忍不住吃自己。他焦虑地啃了口自己的触手,好?咸。
旁边海因?茨轻咳一声,凯德又脸色难看地迅速放下。
岂有此理……身为星际最有权势的皇帝,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伤害!必须找回面子!
凯德恶语喷人:“哼,以前不过是我宫里的小宠。你究竟在宫里学了什么?”
白翎诚实道:“主?修和先皇私通。”
凯德:“……别太嚣张了你!!”
他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omega,脑子一热,便想直接恶心?对方:
“你也给?伊苏帕莱索肉偿吗,有我的18cm触手厉害么?”
在场两只?omega俱是一愣。
凯德心?想,这还不把你们拿住?却听萨瓦不敢置信道:
“你跟他开黄腔?”
凯德突然心?虚,又挺直触手:“怎么了,不行吗?”
“行。”白翎挺大方的,漫不经心?从?后腰掏出一把枪,咔嚓上膛,“你说你有18cm,我这把‘沙.漠之鹰’也是18,我们比比?”
凯德:“…………”
干嘛啊这是!好?好?说话,为什么要掏枪,掏就掏了,干嘛指着他的交接腕?
萨瓦一脸鄙夷:“看到没,掏出来比你还大!”
海因?茨酸溜溜:也想被少爷夸大。
星联秘书长过来通知上场,凯德夹着触手神经兮兮地爬走?。这下,只?留下海因?茨和两只?猛禽。
三?人相对无言。
确切来说,每次海因?茨想开口找话题,萨瓦都?会背过身去,故意和白翎聊天。
海因?茨酸得面部扭曲。
秘书长路过吓了一跳,还以为万人之上的帝国?幕僚长被人投毒了。要不怎么触手一会变绿,一会变白。
……少爷不理他!冷暴力他!
海因?茨拿出终端,第10001次给?被拉黑的账号怒发信息:
[你这个愚蠢的大屁股鸡,你在干嘛,都?不回我信息!……尊敬的少爷,您为什么不理会世上最爱您的人!]
这次的结果有点小不同。
海因?茨手一抖,僵住。
……什么时候,黑名单解除了?啊啊啊他敬爱的少爷愿意原谅他了——海因?茨狂喜。
这时,萨瓦的口袋里嗡嗡响了声。他奇怪地拿出来,正准备瞄一眼,却见对面的水母浑身触手一颤,喊道:
“等等!”
萨瓦:“?”
千钧一发之际,海因?茨迅速撤回消息。呼,还好?没被看见……少爷最讨厌别人说他大屁股。
萨瓦望着,眯起眼睛:“你给?我发了什么?”
海因?茨优雅而谦虚地解释:“抱歉,萨瓦将军,我只?是将不应该发给?您的东西,失手发给?了您。”
萨瓦“哦”了声,说:“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话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翎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咔嚓”,碎裂的声音。
海因?茨背过身,捂住自己破碎的小心?脏,深深自责:我坏事做尽,我又伤了鸡宝的心?!
他背后,萨瓦扬了扬终端:
“我把你删了,这下不用担心?发错人了。”
海因?茨:“…………”
白翎嘘口哨:“爽。”
·
频道里弹幕疯狂刷新:
[看到标题我啪得一下就点进来了,很快啊,快让我看看小白鸟]
[今天的隼色黑军服好?帅,我可?以!!]
[小鸟饲料来了没有,饲料饲料——]
[来了来了,在坐席后排,可?恶!摄像头,给?我摇过去啊]
此时此刻,射灯的圆形光打在地上,给?台上的身影描摹出凌厉的光影。
即便有过演练,真?正站在星际联盟中心?的聚光灯下,白翎还是手心?捏着汗的。
来之前,他曾经问过郁沉,站在世界的眼皮下是什么感觉。
郁沉思索片刻,比喻道:
“台上聚光灯很强,像船上的夜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黑暗的深水,无数鲨鱼坐在下面,只?等着你一露出破绽,就把你的血肉啃噬殆尽。而他们手里的投票器,可?以是洒向?你的鲜花,也能是捅你的刀子。”
白翎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哪怕他自诩上过三?次星际军事法庭,对各类审视算是适应,但也没有同时直面过如此多的国?家元首。
目光从?一张张脸扫过去,他看到了好?奇,鄙夷,轻蔑,漠不关心?……明明他才是本?场的主?角,那些环形阶梯的座椅却在昏暗的阴影中显得很高很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向?他堆垒着扑来,让人窒息。
直到他对上了后排的一双绿眼睛。
郁沉朝他点了点头。
白翎不禁低拢起眸光……那种感觉实在难以描摹,仿佛在绝望的夜行中碰见一尾人鱼,有它在前面领航,鲨鱼们便不敢靠近。
想到这里,他陡生出勇气,昂起骄傲的下颌,话音便流畅地吐露出来。
短短3000字的稿子,反反复复改了一个月,精确到每个字都?至关重要。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需要再去看稿,宛如脑子在自动答录,只?是将声带当做扬声器,照着读出来。
摄像机对准他,场内的讨论声也渐渐小了。作为一个初入政界的新手,他不能算无可?挑剔,但绝对是令人惊讶。
惊讶的不是他的流利,而是他自我融洽的气场。
他的身上,似乎缺少一种omega见人下菜的犹豫,多了一些执拗。而这种执佞也延续到了各国?代表团记者问答环节。
记者:“白司令,你为什么要带头革命?”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往大了回答,显得虚假,往小了答,又涉及个人私利。总之陷阱很多。
但这样?的问题,魔王柱已经提问过无数次。
白翎坦然回答:“为什么要革命?为了名,为了财?不,这是我生来该干的行当,就像船长开船,就像渔夫捕鱼。我注定会走?上这条路,奉陪到底。”
这是命运使然,加上敢于挑战权威的勃勃野心?。
记者点头记下,继续换人问:“是什么促使你走?上这条路,是凯德陛下的压迫吗,还是造成你残疾的罪魁祸首?”
白翎两个都?没有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太在意这件事了。或许一开始,他的目的是为了复仇,为了报复那些贵族蛀虫。
可?走?到今天,他回头望了望,才发现这些人原来是如此地无足轻重。驱使他继续前行的,应该有比复仇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脑海里浮现起那一日,瞎子人鱼背起他,在黑暗的走?廊里踽踽而行。
人鱼说:“拿好?这盏灯,照亮我们前方的路。”
他接过了灯盏。
冠冕堂皇的答案有很多,白翎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则小小批注。
最好?的演稿,是遵从?内心?,不吐不快:
“为了拯救老帝国?。为了他未完的事业——”
全场诡异地沉默一阵。
记者犹疑地问:“你是说,你支持迫害alpha的独.裁者?”
他是真能扛事啊
记者:“你是说,
你支持迫害alpha的独.裁者?”
这?是白翎身为领导人第一次正式在政治场上露面。其重要?性不仅关乎革命军是否能转为合法?,更关乎着老帝国的延续。
要?知道,伊苏帕莱索依旧在民间有相当大的意识形态影响力。
他有多少反对者,
就有多少支持者。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白翎,想知道他究竟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撇清关系?——忘恩负义。
抱紧大腿?——庸碌傀儡。
似乎不管从哪个?角度回答,
都会被找到漏洞,猛烈抨击。
频道弹幕:
[完了……这?问题太刁钻,
直接把白司令架那?儿了]
[记者的问法?陷阱性太大,
一上来就是两个?限定词.“迫害alpha”,“独.裁”,
这?么大的帽子扣下去,根本接不住的]
[这?记者是谁派来的啊??怎么跟有仇一样的?]
[查到了。星际Alpha协会,背后金主是联邦和?牛牛国两个?哺乳动物?国]
[难怪。]
他们这?些小鸟,小海鲜们,
虽然被帝国法?律定义为“珍惜的禁止出口?的国家资源”,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人”。
——这?一点经常被联邦拿出来抨击,
“没有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