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来的鸟,也知道。
白翎没了知觉,他混乱想,啊,怪不得。
怪不得我?会急匆匆飞过来。
原来他在为?我?受苦。
匹配度低的omega,根本?意识不到?alpha发?生了什么,仅能依靠那一丝一缕模糊的感应。别人都会忽视的感觉,他却抓在手里,像要撞得头破血流一样?跑来了。
下面涌起潮湿的风,中央空调在疯转。
从?通风口往下看,是熟悉又陌生的布局。白翎想了好一会,这是哪,才想起这似乎是郁沉经常打针的那个病房。
曾经,白翎不明白为?什么病房里外墙要用那么厚的防弹透明玻璃。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病房,那只是枯水期的水族箱,注水到?天花板位置,就能囚住一条世上最强的人鱼。
想要给这样?的肉能怪物?穿锁链,无疑是一项惊险至极的任务。白翎听到?,他们在惊慌高喊,“按不住啊,必须要打麻醉针!”——接着是混乱的走位,针枪发?射,打进怪物?紧绷有力?的腹部,换来咆哮怒号的嘶吼,它像最凶险海域的暴风雨一样?,即将无情地撕碎所有生物?。
就在这时,卓医生急中生智喊:
“想想您的小白鸟!”
在众人紧张的吞咽里,如?诡闻一般,那由?深水肺部发?出的凶恶肆虐声?,渐渐停息了。
视角有限,管道里的小鸟看不到?全?景,只听到?粗暴的锁链碰撞音。但这一次,它的兽性被压制住,没有再暴起。
小鸟想,它已经不需要麻醉了。因为?——
我?的名字,代替麻醉针,扎穿了他的软肋。
翅膀扇动,一抹影子从?天花板飘落到?水缸边,像一朵弄脏的小雪花,飘到?池塘边,亟待融化。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排荷枪实弹的仿生人,守在走廊上。他们身上挂着即时通讯器,刚才啄木鸟医生和同僚的对?话,就是从?通讯传出的。
这艘船上,几乎没有活人。
所以谁也没看到?,单腿的小鸟,正?艰难地用黄色爪指立住身体。玻璃边缘很滑,它得一点一点地跳着挪近,才能凑到?中间去看。
人鱼沉在水中,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岛。
比起之前,他确实变得更不像人类了。他皮肤灰白,颜色像未烧灼的陶瓷灰模,灰败而阴暗,远远看去,淡青黄的水溶液里宛如?漂着一具远古的怪物?标本?。他长出了耳鳍,獠牙也变得更长——那种尺度的尖牙是不适合给任何omega标记的,会直接戳穿人的颈骨,造成死亡。
三米多长的鱼,肌肉丰满的尾巴搭在池底。看似平静,但没有人会怀疑,这凶残的野兽随时能轻而易举撕烂猎物?每一片肉。
可小鸟熟悉它,能看出它眉眼下隐藏的痛楚。
那异样?来自于?脖子上的锁链。锁链有两厘米宽,是比着腮缝的长度定制的,从?左边穿进去,从?苍白的皮肉消失一段,再从?右边穿出来。只要它企图爆冲,就会被死死勒住喉咙,直接窒息。哪怕是最凶狠的敌人,下这样?的酷刑时都得掂量掂量道德法庭的审判,它却心甘情愿,对?自己用上了。
水里飘着丝丝缕缕的血,有种如?蜜的腥甜。
腥冷,且可怖。
小鸟却想,这是温柔和缓把我?送出家门的人,在外一向得体的人,现在背着我?,在肮脏的水箱里挣扎狼狈。
他是怀着什么心情,说出不要踏足这里一步的话呢?
——不想让我?负罪。
外面继续传来远程的讨论声?:
“君主是不是应该进食了?繁殖期,他新陈代谢极快,消耗量很大。”
“肉已经准备好了。70%的腐肉,掺杂30%的碎肉。”
“怎么尽是些坏肉?!”
“你不懂,有了伴侣的雄性人鱼会优先把新鲜肉让给雌性。他们只会适当性吃一些腐肉。”
在一惊一乍的对?话里,翅膀飞走的声?音变得微不足道。
直到?半小时后,扛着一大箱肉的仿生人进入观察室,他们才发?现,头顶的通风管道栅早已被人打开。再看水池边,那里竟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陈旧军用常服,胳膊肘和膝盖都蹭得有些脏的青年?。
水底灯光幽蓝,从?下往上打的时候,把他的脸也笼罩一层幻觉般的色调。
透过监视器,啄木鸟医生震惊到?结巴:
“你你你,白,白司令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已经封锁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
另外的医生满脸迷惑:“他好像在往池子里喂鱼。那是什么肉?看起来不像观测室提供的。”
白翎睫毛轻垂,轻巧说:
“我?的肉。脂肪很低,来源安全?,鱼吃得很开心。”
说话间,他把肉片抛进水中。水底翻涌,人鱼扇动尾巴捡食碎肉。这时,他潮湿的小指颤了颤,浮现出一点病态的恍然。
“……人肉?!”两个医生的惊恐尖叫接连刺破天花板。
啄木鸟:这只也是疯的啊啊啊啊!!!
白翎把手中塑料袋揉成一团,看着原本?食欲不振的人鱼在水里追逐着微微带冰的肉片。他心满意足,且轻描淡写: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坐在池边,他放任独腿的脚踝没入冷水中,心底喃喃:
现在,我?们都有罪了。
你喜欢得要命
老皇帝心尖上?的?人,
万一出了什么闪失,谁都担待不起。
深夜,卓良木硬是把白翎叫到身边。他年近百岁,
又是君主身边的?老医疗官,不怕白翎怪罪,
直接逮住鸟一顿劝:
“这可使不得啊!君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你去,
没出事还好?,
要是伤着哪了,君主得多担心啊。”
酒店大堂的?一角空无人烟。医生的?语重心长?回荡在天花板,
听得白翎有些恍惚。
他扯了下嘴角,不在意似的?:
“能出什么事。”
卓良木面色发紧:“小白鸟,这可不是说笑?的?。君主的?情况我最?了解,他精神压不稳定,
繁殖期里又会往上?提一提,
一旦压不住,
整个区域都可能被他的?精神影响。”
或者直白说,
污染。
这也是为什么,整船的?服务人员都急匆匆撤出去,
连方圆1公里内都围了起来?——为防止“精神泄露”,
方便?事后进行军事控制,降低受害影响。
“而你又是重中?之重。他惦念你,
必定会先对?你下手。”
类似的?警告,白翎听过好?几回。他点了点头,
说:“我知道,
拿我发泄,当容器什么的?。”
“知道就好?。”卓良木擦擦汗,
稍微松了气。
时间接近凌晨,卓良木不想打扰白翎休息,便?不再久坐。走之前?,他反复用“绝对?不行”,“很危险”,“会受伤”等词强调一遍,交代得十分恳切,但他唯独忘了一点——
小白鸟之所以能成为白司令,并不是因?为君主抬举。
而是因?为,他生性反骨。
·
在白翎的?思路里,这事其实很好?解决。
郁沉把自己关进水族箱,无非是怕伤到他,害得他不能正常出席公务。
然而,血统越纯的?A,繁殖期就越强。如果?一味这么压制下去,郁沉恐怕得休眠一个月才能缓过来?。
堵不如疏,长?痛不如短痛。
白翎想,与其让人鱼憋个把月憋出神经病,不如他自己短痛一下。这么一来?,人夫能早早出来?干活,大家也不会被鱼精神污染。
他是极有主意的?人,一旦拿定念头,就会立即行动。
啄木鸟反复强调危险,白翎确实深以为然。于是,他第二天选择带足了装备,趁着入夜时分再度返回母船。
这一次,仿生人守备足足增加了两倍,连通风口?也封上?了,显然是专门为了防他的?。
只可惜,这点手段根本?拦不住白司令。
他早先就找霍鸢写了一段病毒程序,直接找个数据充电桩插上?,进行一番AI都骇人听闻的?赛博“投毒”。耐心等待一会,他便?闲庭漫步地走进去,跨过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钢铁疙瘩,打开门,恰好?与怪物?鱼对?视。
是的?,对?视。
据啄木鸟所说,郁沉的?主意识在深度休眠,但这不代表它不会睁开眼睛。
这是一种休眠中?的?自我保护。因?为不论是多么凶残的?深海生物?,只要看到这双腐烂森林似的?眼睛还冷冷睁着,都不会胆敢轻易靠近。
它在看着你。
即便?沉睡,也在观察。
不知道为何,白翎被那双针状的?竖瞳盯得有些毛骨悚然。或许是因?为郁沉主意识不在,外露主宰的?完全是兽性,那冷冰冰毫无感情的?眼神,让他浑身不适。
拿头套给他罩上?算了……
这念头看似荒谬,但白翎相当认真。他反感这种陌生的?凝视,与其等会被看得心情烦躁,不如一开始就眼不见为净——他对?前?世那些alpha,都是这么操作的?。
当然,他对?人夫也是有优待的?。
脱下鞋子,从旁边的?小梯爬上?池顶,上?面搭了亚力克板架,方便?向下投食。白翎掏掏口?袋,又拿出两片碎肉,一片丢进池子里,勾引人鱼浮上?来?,一片捏在手里,朝意犹未尽的?野兽勾勾手指,淡懒地唤:
“过来?,到这边来?,美人鱼……我多的?是肉。”
人鱼追踪气味无声?游到板架下面,抬起头,就是蹲着的?青年。
驯服任何大型野兽时,都是不能露怯的?。它观察他,他也在观察它。眼神的?对?视,是在判定对?方是否有敌意,而一方慢慢伸出的?手,则代表了示好?的?意向。
白翎探出手腕,让人鱼嗅自己的?气味。
腕口?神经束密集,体温较高?,是信息素挥发较强的?部位。
人鱼嗅了嗅,布满细小鳞光的?眼皮微动,忽然向前?一扑,蹼指扒在亚克力板上?,挺身舔了一口?。
这一口?,让白翎看清它前?后三层的?利齿,感受到它舌尖细微的倒刺。他咬住嘴唇,心底漾起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有点……刺激。
白翎没有逃走,这现状取悦了它。
人鱼摇了摇沉在水里的?尾巴,在水面掀起圈圈涟漪。白翎笑了下: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张开手指,掌心的?肉顺着指尖滑落,被人鱼恐怖张开的?嘴一口?叼住。白翎毫不觉意,反而大胆地去挠人鱼的?下颌,轻声?喃:
“你喜欢鸟肉是不是,你喜欢得要命……”
人鱼吞下肉,顺着他的?手昂起头。它眼睑瞬膜舒服地翻上?去,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一头被驯服已久的?狮子。
这么喜欢呐。
白翎见它享受,索性低身俯下去,试探性地贴了一下它湿冷的?面颊。确认没有磨牙声?后,他便?放肆起来?,吻了一下那苍白如冷水的?唇。
在这过程中?,他的?心率一度飙到180。他怕吗?当然也怕。他怕这怪物?突然六亲不认,跳起来?咬掉自己半张脸,再嚼吧嚼吧吃掉。
但怪物?很配合。
它转动森绿眼珠,带了点非人的?兴味,审视他。
小雌性,柔情忠诚的?小肉块,送上?门来?喂它。只要他不跑,它很乐意用最?新鲜的?食物?塞满他的?胃。
人鱼想起池底还有自己留的?鲜鱼肉,便?摆动尾巴,准备下潜。
然而这时,它脖颈一挣的?疼,差点没呼吸上?来?。阴寒转眸,人鱼却倏然发现,自己的?腮链竟然早已在那短暂一吻间,被雌性握在了手里。
它反应一瞬,可是游隼的?速度是不输于他的?快,还没来?得及仰退,一只黑袋已经猛得罩在它头上?。绳绊拽到脖颈,一拉一扯,瞬间收紧,如同老渔民拉网捕鱼般的?熟练狠辣。
视野骤然变黑,人鱼狂怒着往外挣扎。
然而那同为老猎手的?鸟,却用混球一般的?语气逗弄着:
“嘘嘘嘘,动静小点,否则招来?了人,你到嘴的?肉就要飞了。”
鸟多熟练。
他没有抓过鱼,但抓过的?俘虏比别人吃过的?盐还多。
猎手,最?擅长?设陷阱。尤其野兽真心实意把他当成“饵料”时。
白翎拽着他的?腮链,像掐住老毒蛇的?七寸,蹲在一旁悠然说:
“我得给你立清楚规矩。”
“你说你自己没轻没重,这点我信。所以,接下来?你得给我控制住,轻点慢点。我不是你的?食物?,别把我弄得肠穿肚烂,知道不?”
人鱼磨着獠牙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地从头罩下传出。
“这么不爽?”白翎嗤一声?,“我还没嫌弃你怪呢。”
说着,他拎着链子站起来?,随着动作改变,人鱼不得不上?浮更多,直到腹肌人鱼线遒劲的?半身都露在外面。再往下,就是鱼的?臀肌,白翎余光下瞥,试图从水里看出点什么东西来?,但鳞片密而厚实地覆盖着,根本?没有露出的?地方。
不知其状,就没法做好?心理准备。
白翎嘴角抽搐,啐了句,“特么的?,我还是先吃两颗消炎药吧。谁知道你那玩意怎么分叉的?,我可不想被戳烂感染。”
他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阿莫西林,扔嘴里,直接干吞下去。
吃完又觉得嗓子硌得难受,浑身不自在,索性点了一根烟,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怪物?面前?抽着,蹙着眉,不紧不慢地点着烟灰。
明明是他来?撩事,偏要怪物?等他。
狂得不行。
白翎想,这要是郁沉醒着,肯定又要意味深长?地念,小bird小bird胆大包天之类的?。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人鱼自己惯的?,他就顺从本?性呗。
眼看一根烟燃到底,五分钟过去,心理准备也做得差不多了。他抖掉最?后一点烟灰,看着水面上?漂浮着将息将灭的?火星,漂到人鱼的?腰腹,那微妙的?温度似乎烫了它一下,怪物?的?肌肉小幅度地颤一激灵。
白翎抬眼看,人鱼正在重重地换气。
头罩是无纺布做的?,材料透气,并不会影响呼吸。但一旦肺部换气幅度过大,就会自然地跟着空气一松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