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这才想起,怪不得历史上的皇族,大臣的孩子嫁进皇室之后身份会自?动抬高,娘家人见了要?行礼——这就是?为了避免岳婿权力冲突。
  白?翎大致能理解,但?没那么容易接受。
  因?为,他是?被父亲弃巢之后,由母亲辛苦拉扯大的隼,之后再被送到类似动物保护所的地方,由政府养大的。这样的隼,是?不会对生理学父亲有任何?眷恋的。
  谁喂养他,他就亲谁。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所以他平淡得几乎不近人情?,没有亲情?的感动,反而直言说:
  “施洛兰上将,非常感谢您的基因?,也感谢您爱过我的母亲。您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会用余生来?还。”
  “但?我也想告诉您,伊苏帕莱索对我非常重要?。即便您是?我的血缘父亲,也没有权力,命令他离开我。”
  “因?为在这个家里,决定他配偶权的,不是?他,是?我。”
  施洛兰听完,着急地说:“孩子,那都是?一些花言巧语,他只是?想控制你,要?你的忠诚而已!”
  白?翎抬起眼,认真平等地说:“您只看到了,他对我要?求忠诚,难道没看到,他当着全世界的人的面发?誓,当场放弃了所谓的‘夫权’吗?”
  施洛兰瞬间哑然。
  郁沉收起冷掉的盘子,温和走开,“失陪”,他把?空间让给他们?。
  人鱼走后,白?翎深缓一口气,走到旁边想抽一根烟,但?想起这是?屋里,会给家具染上味道。他忍住了,再开口时,声?音便没有之前的稳:
  “第一次承认是?亲爸,就是?想让我听你话啊。”
  身为孩子,又何?尝不委屈呢。
  施洛兰看他孤零零站在一边,指节泛白?,那修长的身架变得伶仃了。施洛兰心底一酸,开口的嗓音也哽咽起来?:
  “我……爸爸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爸爸是?,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你……一天都没有养过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认亲。第一次错过了爱人,第二次,错过了孩子的成长,我的人生,全都是?错误……”
  没有人,生来?就会做父母。
  何?况是?一只早死的雄鸟。
  “我会学的,崽,以后爸爸哪里做错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好好改的……会学着,当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父亲的……会学的……”
  曾经叱咤风云的帝国?人物,面对失而复得的孩子,竟然泣不成声?。
  他那些功勋,那些为人传唱多年的荣耀,放在一片空白?的养育经历前,都变成了次要?。现在的他,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上将,他只是?个愧疚崩溃的亡魂,一个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当爹的雄鸟。
  白?翎看着他,想起他死的时候是?45岁,和前世的自?己,差不多大。
  或许,人应该多一次机会。
  就好像命运给了白?翎重生的机会,白?翎觉得,自?己也该给别人机会。于是?,他轻轻地“嗯”了声?,有些生硬,但?总算给了回应。
  施洛兰愣了愣,眼睛还是?哭着的,嘴角却笑起来?了。他用仿生人的手背,狼狈擦着仿生眼泪,抛下所谓父亲的尊严,试着直白?说:
  “谢谢崽……”
  到底,善良的崽,还是?允许他成为家人。虽然从现在来?看,他要?当好长一阵子的实?习爸爸了……
  机械管家重新热了热饭菜,第一次家庭聚餐以彼此的默不作?声?结束。
  白?翎把?施洛兰送到门口。
  道别时,施洛兰后知后觉……如果不是?君主在他面前对崽嘘寒问暖,引出了他的黑暗面,他可能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坦白?。
  得谢谢——
  欸?!等下,引出黑暗面,这不是?恶魔才擅长干的事吗?
  回过头,温柔端庄的恶魔,正隔着走廊满怀趣味地注视他。
  施洛兰头皮一麻,跟被夺魂了似的,现在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来?意。他赶忙拽过白?翎,压低声?:
  “崽,君主要?过繁殖期,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你留下陪他,那有可能你这个月都得请假,我还是?希望你能和君主好好谈谈——”
  没等他话说完,白?翎眉梢一蹙,转身就朝里面冷冷问:
  “你要?过繁殖期,为什么不告诉我?”
  隔着五米距离,郁沉看到门外的施洛兰忽然挑挑眉。那意思很明显——老上司逼我和鸟崽自?爆,那我也揭你的老底!
  爹,互相坑。
  郁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语调温和而无害:
  “我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白?翎陪我。”
  “什么?”其?他两人震惊,异口同声?。
  君主慢条斯理地说:“我的皇后,意义可远超过一个满足alpha繁殖欲的容器。”
承担不起
  繁殖期的事,
当然要关起门来说。
  白翎问为?什么,郁沉给出早就斟酌的答案:
  “国不可一日无主。你刚带了一群人回来,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不该为?了我?的繁殖期,把国家大事扔下。”
  “况且,
”他切出一条简讯,发?给白翎看,
“帝国军部已经猜到?是你劫狱。以他们的作风,
不日就会找我?们的麻烦。”
  郁沉点点手指,列出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一如?既往的可靠。
  “但不用担心,我?的决策不会缺席。接下来,AI和魔王柱辅助你,可能发?生的意外,
以及应对?方法,
需要动的人脉关系,
我?已经写在细则里分发?下去。”
  日程里没有他,
却处处都是他的手笔。
  显然,类似的情况每年?都在经历,
郁沉已经熟稔掌握怎样?让一个政权在他缺位的情况下,
正?常运行下去。
  而且,这一次,
他有了值得信赖的皇后。
  郁沉理应去得安心。
  白翎沉默很久,不冷不淡地问:“你要去哪?把自己关起来吗?”
  他是曾经带兵的老将,
团队里的alpha不知有多少,
当然知道繁殖期是怎么一回事。军队纪律严明,不准乱繁殖,
那些着急忙火的alpha就只能变回原型,由?专人锁在水族箱里,等过了时期再放出来。
  但也有个别极其躁动,一头撞死在水族箱里的。
  那些海洋族alpha都说:“唉,早点打完仗吧。打完我?回去匹配个老婆,就不用憋得内出血了。”
  当时的白司令一人给他们一军棍,让他们长记性,别总把omega当发?泄品。
  然而,现在的白翎眼睫下敛,轻声?说:
  “拿我?发?泄吧,我?愿意的。”
  话音很轻,份量却重。
  郁沉将他牵过来,手掌从?衬衣边缘抚进去,摸到?那满是冷汗的脊梁时,他抖了一抖。
  刚刚才得知亲生父亲的消息,现在又要被迫和伴侣分开,如?何能不沮丧呢。
  郁沉心里叹着,轻声?哄:“我?的繁殖期和其他人不同,我?占有欲太强,会伤到?你。”
  白翎别过脸,又缓缓说:
  “繁殖期而已,多大点事,还能把我?干死不成?”
  他的人生信条一向是,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人鱼不知道,他可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十九岁截肢,二十四岁半边脸毁容,三十岁被子弹打穿右肺,伤还没好就得咽着血沫子为?了20万星币的军火赞助单子,陪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商喝烈酒,喝进重症监护。
  三十五岁在战壕里,上一秒还在说话的队友,下一秒脑浆子就嘣他眼睛里。脑袋只剩一半,嘴巴还在动。
  他经历的苦难,悲剧,痛苦,愤慨,哪一样?不比繁殖期可怕。
  白翎扯了扯唇,漫不经意的语调:
  “兽型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
  郁沉见他犯了固执脾气?,语调渐渐严肃:“白翎,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之前的兽型都在我?可控范围内,我?的纯血程度很高,能达到?89%,你所看到?的,只有60%的兽化程度。”
  白翎这才瞥他一眼:“所以加上那29%,会变成什么?”
  “会分叉。”
  “舌头?”这个他知道。
  “不止。”郁沉慢慢释出两个字。
  “不止……?”那除了舌头还有……白翎呼吸一乱,表情失措地看向他的腰,仿佛那质地优良的西裤下,正?寄生着不为?人知的怪物?。
  “还有其他变化,加在一起,绝对?不是你能承担的后果。”人鱼轻描淡写地说出严厉警告。
  小雌性只有一个生殖腔。
  白翎确实承担不起。
  所以收拾收拾东西,出去住一阵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郁沉经手的事,必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怕孩子孤独,特地安排了酒店整层套房,让萨瓦也陪着一起住。有朋友陪伴,这段日子想必会过得很快。
  可是刚回来就要分开,那种难受别扭的滋味,始终散不去。
  屋里灯影昏暗,郁沉靠着门边,望着眼前一抹瘦削的背影。白翎在整理东西,落地灯光线黯淡,勾勒出他拱起的脊线,屈折而单薄。
  他不想走……
  郁沉不禁自问,自己是不是心太硬了。
  这只鸟,无疑是愿意跟着自己吃苦的,可正?是因为?他吃了太多苦,才不能继续放任。弄伤了,弄坏了,后悔的是郁沉自己。
  这么多年?,就这么一只宝贝鸟,轻飘飘的一手就能抱起来,玩坏了,谁能赔给他?
  繁殖期不比寻常的易感期。
  易感期尚且有阻隔剂等药物?控制,而繁殖期里,兽性全?开的他只会没轻没重。即使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灌满鸟,满到?恨不得倒流进胃里,从?翕动的喉咙口渗出来,再混着胃液被他痛快吃掉。那些肮脏可怕的事,不应该让鸟额外承受。
  他对?白翎,总有着近乎失控的占有欲。
  能表面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观望,已经竭尽全?力?。
  郁沉提出要送他去镇子上,白翎却闭了下眼,疲倦不堪地说:
  “不用,我自己去。”
  来到?酒店,提前有人打理过房间,床单和枕头用的都是家里的,以防他认床失眠。床头柜前的绿琉璃花瓶里,嵌着一小束茉莉,这是花房里的花,人鱼特意剪下来给他当安神剂。
  可白翎想要的安神剂,根本?不是花。
  他把自己丢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洗得太干净,没有信息素的味道,只有洗涤剂的清香。
  真糟糕。
  完全?睡不着。
  期间,萨瓦敲门喊他出去喝酒,他拒绝了。
  霍鸢上门找他谈公事,他说明天再谈。
  明明窗外灯火温馨,屋里空调清新凉爽,今夜无事可做应该感到?无比放松,可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空掉了。
  视线下瞟,看到?地上打开的箱子。
  想找机会把棋盘送出去,又没送成。
  为?什么总是错过呢……
  他念着“错过”两个字,想起自己,更想起施洛兰上将和妈妈。他想,原来他有个上将爸爸,他或许本?应该由?父亲带着,引见到?郁沉的面前。
  原来,他与人鱼之间,还存在那种可能。
  又错过一次。
  白翎嘴里蓦地发?涩,手指痉挛,抓皱了原本?平整的床单。
  ……我?还是想见他!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起来,操起棋盘塞进怀里就往外跑,跑出几步才想起回来穿鞋。大半夜的,从?业已安睡的镇子跑出来,跑向被栅栏层层封锁的船,他知道,这行为?多少有些神经质。
  但人总要为?自己发?一次疯,既然睡不着,为?什么不发?疯,不去解决问题?
  绕过屏障,从?无人知晓的通风口钻进船里。谁也不知道,被好心放生的鸟,又逃回了家。
  无人使用的船,维持在低能量状态。走廊上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幽绿光,指引他匆乱的脚步上楼,隼的夜视能力?不佳,摸着黑找到?郁沉的厨房,不小心撞掉了柠檬清洗剂,撒了一地。
  那味道很酸,又酸又涩地冲鼻腔。以至于?他打开断电的冰箱,依照着混乱的身体记忆把棋盘放进去时,都没发?觉自己的做法有多怪异。
  然而,除了他,这里暂时不会有人开冰箱了。
  白翎想起自己走之前,被郁沉三令五申要求着,“绝对?不要踏入这里一步。”
  他答应了,很干脆。
  没错,不要踏入这里,但没说不能用翅膀飞着去找鱼。
  衣衫在厨房的地板沙沙落下,从?白色的衣领里飞出一只鸟,它飞进了通风口,撞到?这里,撞到?那里,四处找着人鱼的痕迹。
  直到?他飞到?楼下,听到?不远处的管道里回响着声?音:
  “快把他按住,用链子穿进他的鳃!”
  “……卓医生,真的要这么做吗,会不会太血腥了。”
  “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君主这么要求,我?们必须照办,哪怕他现在进入休眠期失去意识又反抗得厉害。”
  “可是往年?也没这样?啊。”
  “今年?不同。”
  “哪里不同?”
  “今年?,君主有了伴侣,”啄木鸟的声?音叹着气?,“君主说,‘如?果不把我?锁死,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奔出去找他,那样?就不好了,会让他难过’。”
  对?话就进行到?此。因为?他们都知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