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无?动于衷,径直离开,陆航心里?却?泛起波澜。
  丧权辱国,丢掉失地,在这些人看来,竟然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陆航看向墙上播放的海盗头子照片,心说,这一船的alpha
加起来,竟然还没?有一个海盗流寇有种……不知道施洛兰上将在天有灵,发现金井曲解他的话,又会?如何的暴怒。
  以上将的威名,一定会?气到用鞭子抽。
  因为,那?不被当回事的其中一颗边境星,正是施洛兰当大头兵时,用命换来的。
  ·
  这次行动,是金井主动请缨的。
  原因无?它?,他想?近距离看看“桥头星”——也是施洛兰当年一战成?名的地方。
  可惜的是,现在只可远观,不能近距离登陆星球,因为桥头星早在三年前就以2000亿星币的价格卖给?了联邦,成?为最近十年买卖的第三颗星球。
  实际上,星际大国之间买卖星球,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帝国也曾经从联邦手里?买过土地。尤其是一些偏远星,光是从首都跃迁过去,都得?一个多星期。这样?的地方往往天高皇帝远,说在版图内,其实说不定文化和经济都跟邻国往来更密切。
  中央对边境地区控制不强,有时候当地民众连禁制环也不戴,生出一大堆没?有身份的黑户。久而久之,就难免被邻国渗透,产生一些骚乱。
  伊苏帕莱索在位时期,对外政策极为强硬,碰到联邦来占地,必定会?下指示:打?!
  施洛兰就曾经四次镇守边界,将联邦打?得?溃不成?军。
  但到了凯德执政时期,通货膨胀,国力衰弱,地方叫穷不交税,哪有钱去打??凯德和公爵一商量,索性把这三个不安定的星球给?卖了,一了百了。
  一来,止住了联邦整天蠢蠢欲动,政治上表现两国友好。
  二来,前后卖得?的6000亿星币,给?中央财政注入了一大股血液,让皇帝凯德又美滋滋过了几年骄奢淫逸的好日子。
  金井对政治上的变动没?什么实感。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上层为了国家?存续而做出的决策,是切实有用的。底层民有怨言,但这种抱怨都是因为他们眼界太窄,看不清局势,是十分小家?子气的行为。
  正如这次的海盗,居然以自杀式袭击要挟,让他们对联邦开战,实在是匪夷所思又可笑?。
  难道整个军部一年的预算,都要因为一个底层人疯狂的念头而烧光吗?
  金井认为,这个海盗实在太自私。
  他切出海盗的资料,看了眼,不禁撇撇嘴唇。果?然出身低下,妥妥的泼皮无?赖户,和野星那?个小偷一样?的无?耻,无?序,缺少教育。
  不像他和施洛兰,都出身正统,靠着努力一步一步变强,为世人称赞。
  坐在舱室的桌子前,金井再一次忍不住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相框,在手里?细细摩挲。
  “滴。金上校您好,我来送您熨好的军服。”
  外面的可视门铃骤响。
  金井立即把东西藏回去,打?开门,说了声“进来”。他这个新收的副官很不错,干事麻利,老实且话少,从来不违抗他的命令。
  陆航双手奉上军服,表情不卑不亢。
  金井接过军服,睨他一眼:“我去洗澡,昨天的脏衣服在篮子里?,你记得?收走?。”
  “遵命。”
  倒不是说扫除机器人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而是在机械化程度高的星际时代,使用人工,才会?彰显地位的尊崇。
  ——帝都星的贵族总会?有这样?潜移默化的观念。
  金井关上浴室门,里?面响起哗哗水声。陆航淡淡收拾起他的脏衣物,转身时,发现抽屉露了一道缝。
  之前,陆航来了好几次,这只抽屉都是锁着的。这是第一次见它?开着。
  陆航冷静了下。
  然后慢慢将手伸过去……这样?做危险非常大,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不是金井故意布下的陷阱,用来验证他的“忠诚”。或许下一秒,他拉开抽屉时,就会?听?到报警声……
  心脏声音一瞬间跳动到最大,与之相比的,是抽屉轻微的“咔哒”打?开声。
  没?事。
  陆航立即有经验地举起备用终端,边翻看,边把所有内容都拍下来。翻开一本修理书,下面突然露出一个相框。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相纸了,除非是有特殊的纪念意义,像毕业照,团体照,一人发一份那?种。
  这张照片也不例外。只是不同的是,它?像是从一张很大的照片上裁减下来的,照片上有三个人,陆航一眼便认出,正中央的是施洛兰和他的下属。
  而照片边缘的那?个人,或者说半个人,脸被裁成?了一半。
  陆航一开始觉得?眼熟,认真回想?几秒后,突然恍然:这是金雕元帅年轻时候啊!
  金雕年轻的时候,做过施洛兰的次官,两人会?出现在一张照片上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为什么金井这张照片的重点是施洛兰,而宁愿把亲爹金雕,放在边缘呢?
  ……似乎,太不尊重金雕了。
  相框背面是透明的,翻过来,可以看到上面的一句话:[我若活着,是为你而活;如果?我死了,我就是为你而死。所以,我或活或死,都是你的]
  这是《圣经·罗马书》里?一句话改编的。
  陆航会?知道,是因为它?是帝国一段广为流传的情话。刨除宗教因素,用在这里?,就是表达虔诚的告白。
  告白……
  施洛兰,和金雕……?
  陆航忽然有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关于金井为什么会?执着追随一个前朝的将军,不惜拂自己爹的脸面。而元帅本人却?从不斥责。
  关于金井神秘的母亲。
  陆航把照片拍下来,全数发给?海因茨。情报头子,应该能查出什么。
皆大欢喜
  纵观帝国400年发展史,
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占地阶段,扩张阶段,停滞阶段。
  占地阶段一般指的是地球遗民在星际四处寻找可居住星球的阶段。这一阶段一共历时273年,
出过三个人鱼皇帝,用古地球的近现代历史做比较,
就相当于资本原始积累阶段。
  毕竟所谓“占地”,其?实也就是殖民。
  扩张阶段专指伊苏帕莱索统治的前期与?中期,
历时100年。所谓的“扩张”,
并不?单单指的是版图的扩大,还有文艺,
科技,法律,制度上的全方位发展。
  可以?说,在此之前,
星际帝国更?像一个分封制国家,
皇帝确实具有影响力,
但也仅限于首都星及其?周围的六个星球。
  而更?远,
更?深广的宇宙地区,则由各个公爵伯爵进行高?度自治的管理?。
  这并不?是因为皇帝本人意志松懈,
而是版图过大的无?奈之举。
  即便对面的哺乳动物联邦说是民主制度,
其?各个星州内部也是高?度自治的。州长的权力极大,甚至有权推动制定州内的法律。
  州内军警和联邦中央不?属于统一机构,
地方可以?不?听中央的话;地方长官说起来是换届选举,其?实都是由当地的军政名门垄断,
世袭罔替——某种程度上来说,
也属于一种披着现代化制度皮的分封。
  可以?说,权贵阶级从来没有被消灭过。只要国家制度还存在,
就会不?断滋生出“贵族”。当然,在不?同的国家和体?制下,“贵族”会换上不?同的名字,有时候他们叫“财阀”,有时候也叫“老钱”。
  所以?当伊苏帕莱索上位后,他很快认识到当前问题关键:怎么把地方权力收归到中央来?
  这似乎是历朝历代的领导人都绕不?开的问题。
  在尝试强硬手段无?果后,伊苏帕莱索采用了一个迂回?的办法——他借着要推进配偶匹配制度,开始给臣民上禁制环。
  不?能控制遥远星球的权贵家族,就尽量控制当地的民众,通过统一的系统,将底层人纳入保护下。
  ——实在是疯狂,畅想又?刚愎的手段。
  但就是这样不?切实际的方法,居然让他成功了大半。可以?说,伊苏帕莱索一生的各种极端政策,包括“监护人制度”,“社会抚养制度”,“孤儿保护政策”,“暴力alpha惩罚法”等等,都是围绕着禁制环所收集的信息来开展的。
  禁制环,就是伊苏帕莱索整整一个世纪执政的核心。
  而且效果显著。
  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贵族阶级们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在禁制环的监控下为所欲为,开始气急败坏起来。
  他们没办法侵占omega,更?没办法偷税瞒报。当地财政的每一分钱,都要上交中央。他们恨老皇帝恨得咬牙切齿,私下称呼他,“帝国的吸血鬼”。
  但他们也知道,老皇帝需要他们。毕竟隔壁联邦虎视眈眈,说不?定哪就过来侵略,如果他们真的摆烂,打?开大气层来当带路党,老皇帝也会输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中,伊苏帕莱索奇迹般撑起了帝国一个世纪的繁荣……直到停滞阶段的到来。
  所谓的“停滞”,不?仅指帝国的物盛当衰,还有禁制环系统的衰弱。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着时间?进展,各个星球的贵族们发现,只要瞒报新生人口,或者给当地人上假的禁制环,就能逐渐稀释老皇帝的实际控制。
  而且科技在发展,20年前上的禁制环,在当时或许算高?科技,没有办法摘除。但到了20年之后呢?或许就简单得不?值一提了。
  中央政府曾经下过命令,要求居民每十年更?换一次禁制环。但数量如此大的更?换,势必要交到当地手里,这又?有了许多作假替换的空间?。
  到了伊苏帕莱索执政的后27年,禁制环的式微,也同时意味着老皇帝对远星掌控力的衰弱。
  桥头星,便是这场衰落的具象化结果之一。
  施洛兰遥想当年,感叹道:“我年轻那时候,帝国的版图那叫一个完美——形状上的完美。如果拿根笔,从上往下给26颗星球描边,最?后出来的图,正好就是一把宝剑的形状。首都星在宝剑的剑柄处。而桥头星,就在宝剑的尖端,方向直指联邦的腹地,特别凶!”
  白翎前世在边境浸淫多年,当然听过桥头星的故事。他勾了下唇:
  “您也信那些啊。”
  施洛兰架起手臂,一说起当年就来劲了:
  “当然信。‘一柄剑尖,如荆刺般刺破了这个星系’,这可是当年国宝级诗人的句子。或许也是冥冥之中,夺得这颗星球之后,帝国就繁荣辉煌,顺风顺水,以至于联邦高层一度迷信封建,找了各种算命的来分析,‘帝国这地图形状是不是克他们’。
  “之后为了化解,联邦人甚至出钱修筑了一道人工防线,装成恒星发电站的样子,摆满巨大的镜子,被联邦人称呼为[魔鬼的照妖镜]。镜子可以?反射,他们就想把帝国的凶戾气反弹回?去,别影响他们联邦的国运。”
  联邦的高层有一些岛国遗民。这群人的传统技能就是赌国运,自然很在意风水这些。
  可惜用镜子反弹的做法似乎没什么用,这都归咎于桥头星当年镇守的一个小兵——那家伙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
  小兵总是徘徊在前哨,拽着每个人,跟他们说,自己就是看不?惯。
  别人说,你看不?惯,那就过去给它砸了。
  五年后,他果真带着人一路杀进联邦,把镜子全砸了,还在上面留字“施洛兰到此一游”。
  据说当年君主震怒,说他这样太?不?给联邦面子,当场就把他撤职了。
  正当联邦扬眉吐气,准备发一封信,称赞老皇帝终于肯放下世仇,促进帝国联邦友好进程时,皇宫那边又?发了个通知:
  [施洛兰卿,调任皇家护卫团长]
  明贬暗褒,打?得联邦人脸肿得比狒狒屁股还红。
  虽然好汉不?提当年勇,但施洛兰总是对那段时光怀有无?限怀念,属于做梦都能爽醒的地步。
  白翎却说:“您看过现在的地图吗?桥头星,还有水瓶星和纸木星,都已经卖了。”
  “卖了?!”施洛兰蹭得站起来,差点撞翻会议桌,“谁卖的?卖给谁?”
  “凯德,卖给联邦。”
  施洛兰的仿生脸出现了模拟的苍白颜色,扯起难看的笑?,反复问白翎:“崽,你骗我的对不?对?别拿老爹开玩笑?啊。”
  电子爹偶尔网上冲浪,都在为崽据理?力争,并不?知道自己死后还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转接手续挺顺利,联邦那边给的价格也公道。”白翎略带嘲讽,“算是帝国高?层皆大欢喜。”
  施洛兰噗通一声坐回?去,钢铁支架吱呀作响。他脸色由白转灰,转眼间?仿佛老了十岁。
  “怎么会这样……这么没血性,没人在乎保家卫国,就直接卖了……金雕那小子以?前和法贡那么要好,两个人日夜出入,谈的都是伟大抱负……怎么当了元帅,反倒成了贪生怕死之徒!”
  他越说越怒,白翎却听到一个陌生名字:“法贡?这是哪位将军。”
  施洛兰仰头叹气:“没听过正常,法贡是我下属,也跟我一块死在那场事故里了。”
  还没发光发热,就英年早逝。
  白翎又?转念想到,法贡其?实是隼科的常见名,取自隼的生物学音译。但一般只有文化条件差的家庭,才会给孩子起这样大众的名字。
  法贡应该是出身低微,后来因为才干被施洛兰提拔的吧。
  只是,这样贫寒的人,居然会和金雕玩在一起……挺让人惊讶的。
  不?过白翎想了想自己,他不?也和变态鱼一起玩吗?说不?定法贡和金雕之间?也有什么不?为人道的共同话题呢。
  这时,施洛兰注意到他衣服下面的痕迹,奇怪问:“崽,你肚子上绑的什么?”
  白翎面无?表情:“防弹衣。”
  施洛兰震惊:“跟我见面也要穿防弹衣吗?”
  白翎十分认真答:“没错,保护你。”
  以?防你再?说错什么话,被怪物射出来的精神子弹给夺舍了。
  施洛兰感动不?已。崽,他好关心爸爸……果然领导不?在,他和崽的关系好多了。
  对哦,领导去哪了?
  正在这时,霍鸢快步走过来,“Land把资料传回?来,还附带一个请求。”
  白翎转眸,冷静问:“什么请求,过分吗?”
  霍鸢愣了下,语气中不?自觉开始偏向Land:“他请求我们插手剿匪,最?好能把那个海盗救下来。我看了海盗的资料,我觉得虽然过分,但合理?。”
  白翎也打?开资料查看。目光接触到照片的瞬间?,他眸底骤然一凛。
  施洛兰观察到:“崽认识?”
  白翎想说,他何止认识。别人说熟,是化成灰都认识。他说熟,是亲手烧了这家伙的灰,撒进星辰大海里的。
  之前说,帝国军.阀一共有六股势力,白翎,萨瓦,霍鸢,还有孔雀也勉强算一个。那么第五股势力,非海盗基德莫属。
  不?过,不?同于和萨瓦将军的“死敌”关系,他和海盗基德算得上臭味相投,关系也要更?密切一些,因为——
  这人就是前世陪白司令一路北上,杀到首都星的人。
  也是革命军头头里,活得倒数第二长的人。
  ·
  “咳咳……咳咳咳咳……”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空气中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让海盗船密闭的空间?变得更?加窒息。
  水手满脸忧色,连忙把人扶坐下:“基德船长,您的肺癌又?发展了,还是去治疗舱躺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