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德脸色灰败,头发枯黄,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任谁来看了都会一口断定,这家伙是个短命鬼。
可就是这种身体?状况,他依旧要喘着不?多的气,大骂:“躺什么躺,特么的,现在是躺的时候吗?快看看金井那小雕子放什么屁话了!”
水手战战兢兢:“船长,他还没回?话。”
基德又?要骂,但这时一只毛绒的脏团跑过来,一出溜,熟练地躺倒他脚边,求抱抱。
基德只好弯下腰,艰难地抱起狗子,“斯多普,你又?想干嘛啊,我这里没有肉。”
小狗斯多普吭吭叫两声,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像是在说,你可以?吃我。
基德的家人全死了,户口本上就剩这么一条狗,当然不?舍得吃它。
水手再?次查看消息,军部依旧没有回?音。饶是水手天性乐观,此刻也十分沮丧:“他们就是不?理?我们,把我们的话当狗叫一样,根本没人听。”
基德翻个白眼:“习惯就好。”
水手焦虑地刷星网:“要不?然我们找别人帮忙吧,白司令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啥?”水手惊讶于他的决断。
基德绷着脸说:“他依附老皇帝,本质上也是权贵的走狗。只要是走狗,就会自扫门前雪,绝对不?会来管我们的事。之前在军部吃到的教训,还没教会你吗?”
水手弱弱想说,搞不?好白司令和别人不?一样呢。你看,他跟我们一样,不?都被骂土匪嘛。
但他明显看出老大心情不?好,便识相地闭上嘴。
仔细算来,他跟着基德当星际海盗,也有两年多了。他们二人其?实是同乡,都是土生土长的桥头星人。
可自从桥头星卖掉,联邦就宣布:“我们只要星球,不?要人。你们帝国派人过来,把居民都接走安置吧。”
帝国也确实派人来接了。但仅限于一船一船运人,运完了也不?建房子安置,就把人往隔壁星球一扔,久而久之,他们便流离失所,成了流民。
在边境,帝国的哨所形同虚设,联邦的匪徒经常从大气层空降,过来打?家劫舍。
联邦海盗手法娴熟,武器装备先进,拿捏他们这些流民跟抓鸡似的。他们报警,无?果;向星球总督求援,被无?视;向帝国中央政府网站写信,被敷衍“我们会去核实的”……
直到某一天,一伙海盗看上了基德,想要强行带走。基德的父母拼死保护,被子弹击中,睁着眼睛倒在血泊里。
基德双目如血,抬手狠狠割掉后颈一块肉,扔到地上,踩得稀碎:“一坨烂肉,给你们,带走吧!”
可能是他那股劲头吓萎了alpha,一群海盗仓皇逃走。
从此以?后,基德就安心做起了beta。
他说:“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否则怎么亲眼看着敌人死不?瞑目?”
他恨联邦,更?恨帝国。他看着那些海盗跟哨所军警谈笑?风生,看着他们互相派烟,宛如亲兄弟。他这才意识到,联邦人之所以?能那么猖狂,其?实都在于边境的贵族们早已投外?,做了卖国贼。
既然如此,基德也不?讲究什么道理?了。
他散尽家财,买了一艘二手船,聚集了一批流民里的激进分子,也干起了路过劫船的生意。偶尔打?劫贵族,偶尔和联邦的海盗开战,抢来的物资银钱都分给流民们,生活倒也过得去。
只是天不?遂人愿,老天不?想见他好,让他某天喝酒起来被咳醒,发现自己得了肺癌。
帝国医疗技术发达,癌症早已不?是不?治之症,只需要进入医院正规手术,大概率能够康复。
但附近的星球,没有一所医院敢接他这个病人。
因为他是星际海盗,是上了帝国通缉榜前十的罪犯。谁接纳他,谁就是包庇,要被抓起来的。
基德很能理?解医院的做法,毕竟大家都是平民老百姓,谁也不?想为了救陌生人,就连累一家老小。
于是,他索性不?想活了,把船一横,准备在死前给军部一个难堪。
“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水手大惊失色地问:“您除了我,还想拉谁?也太?贪心了。”
基德摸索下巴,朝电视上意气风发的上校昂了昂:“就这个,元帅之子,或者那个白司令也行。”
水手把他从椅子里抱起来,往上挪了挪,让他坐得更?舒服一些,指腹擦过他嘴边的血,无?奈地说:“请您不?要再?说胡话了。”
基德吮住他的拇指,尝着自己咳出来的脏血,挑眉:“想让我不?说也行,你得负责堵住我的嘴。”
正在这时,雷达警报大叫,提醒有敌军靠近。
基德一下子站起来,浑身颓病一扫而空,眼睛锐而亮:
“猎物上门了!”
但出乎他意料,来且只来了一台机甲。对方还未靠近就打?灯示意:自己没带武器,只想上船谈谈。
基德偏了偏头,嗤笑?吩咐:“拿我的大枪出来。我倒要看看,军部这些人是怎么Alpha坐石头——以?卵击石的。”
星际海盗的待遇,必将让人此身难忘。
然而当那人单枪匹马胆大妄为地走上来,最?先动的不?是基德手里的枪,而是原本乖乖趴在桌子下的小狗。
小狗摇晃尾巴冲上去,相当自来熟。
来人更?自来熟,无?视密密麻麻指着自己的枪口就蹲下来抱狗,被小狗舔得眯起眼睛:
“噢,斯多普,stop!”
青年没有身着执法性强的军服,而是穿着简洁温和的浅米色薄毛衣。他满身松弛的样子,不?像是找事,反倒像是来拜访旧友的。
基德手中的枪晃了下,惊讶又?警惕地看过去。
他是谁?竟然知道我家狗的名字!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怎么会知?道狗的名字!”声音冷得近乎质问。
白翎翻开狗毛,
从善如流:“狗牌上有写。”
基德这才想起,狗牌……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船上水资源紧张,
小狗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乱蓬蓬的毛早把狗牌埋得看不见,
他?都忘了这茬。
不过,这人还是看起来?莫名眼?熟。
基德眯起眼?睛,
暂时想不起这是谁。还是水手在旁低声提醒:“这是白司令,
那个白翎。”
基德诧异一秒,又转头上下端详一下,
毫不避人地说:“看着不像。”
白翎差点扶额:这个脸盲。
除了海盗船上的人,恐怕少有人知?道,十恶不赦的海盗基德患有“面部识别能?力缺乏症”。不论见过多少次的人,都认不出脸,
只能?从衣着身份等?次要条件判断。
今天他?换了身衣服,
穿得休闲点,
基德果然就迷茫了。
不过好?在这毛病不大?,
不影响作战,顶多就是私生活有点影响,
比如容易被骗炮什?么的……
“把狗放下,
否则你小命不保。”基德利落上膛。
他?才不管什?么白司令黑司令,只要上了他?的船,
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识相。
白翎放下小狗,举起双手,
熟练配合的姿态倒显得有些人畜无害。这么一来?,
反倒更?叫基德迷惑——怎么会有人敢单枪匹马闯敌营?
基德绷着脸:“说,你来?干什?么的?”
白翎表情淡然,
却语出惊人:“来?提醒你,今天你就是死了,也是白死。”
基德:?
瞬间脸黑了。
白翎视若罔闻,继续说:“你想发动一场自杀式袭击,求得帝国上层的关注,但我告诉你,这没有任何用。你死后?,你的尸体会被他?们扔进外太空,飘在哨站附近,成为?远近闻名的景点。以后?有人路过,都会说,‘看啊,这就是那个不自量力的海盗。’”
“你想要这种结局吗?”
一句平淡的反问,却瞬间激起基德的怒意。他?涨红了脸,“放你爹的屁!敢咒我?”
水手也认真劝:“白司令,我劝你慎言,船长脾气很差的。”
白翎当然知?道他?脾气差。这年头出来?干海盗的,很多都是迫于生计,逼不得已,每天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内分泌天天失调,脾气能?好?就怪了。
基德的境遇甚至更?憋屈。
这家伙虽然经常劫富济贫,在500万流民圈子里有相当的号召力,但匪盗终究是匪盗,在外人看来?,绝对是上不了台面的。
没有人真正想当匪徒,基德也曾想过“从良”。他?接受边境哨所的“招安”,和?官方联合打击边境的外来?联邦势力。他?能?打能?干,加上熟悉扇区地形,一度创下击落16艘联邦海盗船的光辉战绩,成为?帝国边境名副其实的守门人。
然而这样?卓绝的战绩,等?上报到中央,却成了哨所某长官的功劳。
偷梁换柱,抢人功劳,这样?的腌臜事从来?不少见。长官一路高升,成功调任到条件更?好?的星球,美其名曰“飞升”,但在高飞之前,还不忘踩基德一脚,把他?打成十恶不赦的通缉犯,让他?接下来?所要说的任何申诉,都自动变成“罪犯的狡辩”。
基德被他?们气得吐血,大?骂他?们“无耻!”,可这又有什?么用?
前世,基德曾对白翎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匪徒,我们只是不知?道该向谁寻求帮助,只能?笨拙自救。”
现下,基德也是在尝试自救。救他?自己的灵魂,也救他?身后?的500万流民。只不过他?的方法在现在的白翎看来?,实在有些不理智。
但白翎不会否认他?,而是直接问:“你还想回家吗?”
基德瞳孔一缩,冷笑着问:“你威胁我?”
“不,如果你还想夺回你的星球,那么指望军部是不现实的。你不如自己干。”
自己干?
基德像听了什?么好?笑的话。
果然是官僚的走狗,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干,他?倒是想啊。
这些水手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勇猛善战。但论起装备来?,比正规军还差得太远。
他?越想越觉得对方是来?嘲讽自己的,便要使唤水手,把白翎扔出去。
可正在这时,白翎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厚厚的纸,展开,再展开,变成一张二开的大?地图。这是一张星际局部地图,中间的位置,赫然就是桥头星。
而在地图旁边,详细写着作战计划。
基德愣了下,这人到底要干嘛?他一个野星的土领主,难道还想跨专业对他?指手画脚吗?
别太看不起人!
白翎却递来?地图,说道:“我查了许多边境的资料——你知?道的,我跟着伊苏帕莱索,能?弄到不少老帝国的秘密资料。之后又咨询了一位上世纪曾经驻守过桥头星的将领,他?是施洛兰上将……的一位下属,给了不少实际的意见。按他?的经验,攻下桥头星最快只要一周。你可以拿去看一看,或许能?帮到你们。”
“施洛兰上将的旧部!”
基德脱口而出,再看白翎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微妙。
原本以为?这个白司令是趁乱想招安他?的,没想到这人出手就是一份大?礼——施洛兰上将旧部的笔记,里面必定干货满满,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料。
所谓现代军事战争,除了拼装备和?人员素质,其实最重要的当属信息差。
只要掌握了敌方不了解的盲区,就能?事半功倍,别说手里还有余兵,就是孤狼式闯敌营,也能?轻而易举取下敌方首级。
实在是太重要,太雪中送炭——但这么好?的东西,能?是真的吗?别是胡乱从哪摘抄,糊弄他?的。
基德狐疑地抖了抖地图,就着灯光看起来?。这一看,手指便不自觉攥紧,连带着纸张也跟着抖动起来?,越抖越剧烈。最后?一股脑放下地图,满是病气的脸居然冒出一些血色,基德激动地说:
“我怎么没想到呢!这路线,这么打胜算绝对大?……不愧是施洛兰的部下,战略太巧妙了!”
白翎笑了下,不动声色承下这句夸奖。所谓施洛兰的部下,不过是他?假借鸟爹的名字,编出来?的人。实际上,这份颇为?详尽的计划书,是他?根据前世的经验,连夜汇编写出来?的。
当然,施洛兰也给出了建议,帮着做出一些“小修改”。
白翎看他?改完之后?,不得不承认,老爹感?情上虽然一片空白,但是驭下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这边,基德忽然轻皱眉头,有了发现:
“但这份计划也不是完美的。比如这里,桥头星外的小行星为?200公里,其实这些年缩短了不少,变成了150公里……还有这里,标出的跳跃点确实刁钻,但我觉得,旁边10公里有个更?好?的地方……”
一来?二去,居然找出了六七个小瑕疵。
基德不知?道,这些小问题都是他?们有意设置的,为?的就是让他?给出意见,亲自参与进来?。
白翎点头道:“好?,我全?都记下来?。”
基德这边找漏洞,白翎那边给予肯定,无形中给了基德久违的成就感?。
白翎:“我都记住了,回去再问问那位前辈。”
基德这才抬起头,挑眉:“回去再问?”
“是,他?目前住在野星。不瞒你说,他?就是前一阵我从监狱捞出来?的人之一。”
白翎张口就来?,真假参半地自爆了一番。他?承认得坦然,反而让基德心生了一些好?感?,嘴上却不忘揶揄:
“所以小偷皇后?是真的。”
白翎耸耸肩:“这年头,谁有本事抢了就是谁的。”
基德在内心说:有理!
这白司令,看样?子还挺坦荡的,完全?不像外界说得那么龌龊嘛。基德边想,边小心翼翼地折起地图,抱在怀里跟得了宝贝似的。他?开门见山说:
“你也别回去问了,直接把那位前辈送过来?,我们自然会礼遇他?的。”
白翎:上钩。
面上他?却犯了难,解释道:“不行,那位前辈身体不好?,需要在我们野星的医院住院,跟你们整天在外面跑,还不命都没了?”
听到“医院”二字,刚才一直沉默的水手,忽然出声:
“你们有医院?还是诊所?”
基德轻踹他?一脚,咬牙低声:“我让你说话了吗。”
白翎当没看见这小动作,十分谦虚地答:“就普通医院,医疗水平中等?偏上一点。器械什?么的还挺齐全?的,毕竟老皇帝年纪大?了,走动都离不开医疗团队。”
他?那话说得,仿佛老皇帝全?身插满气管子,离了医院下一秒就要嗝屁一样?。
基德和?水手对视一眼?:这医院水平绝对牛逼!
白翎表情淡定,毫不惭愧。趁变态人夫不在,说他?坏话。
“如果你们有意,也可以随时来?野星享受我国的医疗。”
这话真是说到了基德心坎里。他?罹患肺癌半年,一直得不到救治,只靠治疗舱续命。但治疗舱这玩意主导细胞修复,在增强他?健康细胞的同时,也让他?的癌细胞变强,落到一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困境。
如果能?接受手术,进行器官更?换的话,就有根除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