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沙克一出现,白翎就合理猜测他是不?是有求于自己。但对方来了军营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白翎便持续观察着直到今日。
沙克想?干什?么,他大概也知道。
无非是想?让他还?个人情,帮忙找女儿。但沙克仿佛那种时隔多年去找当上局长的老同学办事的人,他拿不?准现在早已登上高位的白翎能?不?能?答应,便旁敲侧击,不?断试探。
有种beta式的谨慎和狡诈。
很精明,但不?多。
白翎清楚他不?至于坏到故意害人,就是说话嘴太欠——欠揍。况且,沙克这家伙是鲨鱼,俗称“海洋寻血猎犬”,可以在海下和地底搜寻到一滴血那么稀薄的气味,等打上帝国本?土防线,绝对有大用处。
还?是先不?杀他,留着用。
关上门,白翎回到屋里。
屋内依旧一片明亮整洁,唯一的变化是在靠墙处,那里,人鱼正在背对着他弓着脊椎地铺垫被。
白翎怔了两秒,他的卧室非常小,单人床容不?下两个人,强行挤在一起睡会影响睡眠质量,于是之前有好几次郁沉都?是单独在客厅打地铺的。
但今天肯定?是要?一起睡的。
白翎蹙眉问:“你打地铺干嘛?”
“以防万一。”人鱼跪在地上铺被子,也不?抬头,语调淡淡地说。
以防什?么万一……白翎琢磨不?透,只当他是为了半夜出来开会用。
把念头抛在脑后,白翎也找好衣服进?去洗澡。洗完出来一抬眸,就看到人鱼坐在地上的床铺里,穿着睡衣,长腿支着,淡漠幽深的眼睛跟着他的步伐转。
白翎走到桌旁喝水,随手?想?摸终端,却想?起终端丢在卧室。他转身准备回卧室拿,经过?人鱼,对方忽然不?经意地说了句:
“我也瘦了。”
白翎迷茫一秒,什?么?
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他刚才和沙克说的那句话——他说,沙克比以前瘦了。
郁沉掀起眼帘,目光锁住他,微微地抬起眉眼,问:
“白翎,我也瘦了,你不?关心一下我吗?”
身居高位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帝国炸了都?不?见得眼皮子抬一下的人,什?么时候有这么示弱的时候?
白翎从迷茫,到疑惑,再到瞪大眼睛瞳孔震荡。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蹦出来幻灯片一样的白底黑色大字:宠,妾,灭,妻。
萨瓦的声音幽幽犹在耳边:你家正宫得多委屈啊。
“…………”
半晌,白翎强行镇定?一会,扶着门框转过?身来,对最近一段时间都?很勤恳劳苦的正宫说:
“哪瘦了,进?屋我摸摸。”
幸运鱼
闻言,
郁沉端详他一会,应了声:“好。”
他原本坐在地上,答应之后,
便扶着墙站起来,慢悠悠往里间走。那姿态悠闲从容,
可白?翎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他今天有?些惫懒。
刚才在门口也是,
靠在墙边,
半天没有?进来。
动作很少。
可能是今天工作太多,累得。
白?翎打?算问问他,
顺便借这个机会把这件说清楚。毕竟邮差这个活,人鱼不能一直干下?去,之前没有?发现就算了,现在既然跟他坦明了身份,
白?翎就不能放任下?去。
太危险了。
白?翎甚至想起来就后怕。他还拉着邮差当冲锋队的替补,
这还好没出事,
要是出了事,
他得后悔一辈子。
营地里空间能省则省,除了机库和?军械库,
其他设施都从简。
白?司令的客厅小,
卧室更小,靠墙一张一米乘两米的单人床,
一副充当床头柜的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
等人鱼走进去,
更是差点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白?翎只好拉着人鱼坐在床边
侧眸望去,
人鱼眼睫低垂,轮廓深邃的眉骨显有?几分孤峻,
但?这种高远的疏离感在他说话时就会被冲淡,他嗓音温和?,征求意见:
“想怎么摸?需要我脱上衣吗。”
他们?才进来不久,屋里暖气?开着,但?是温度还没上来。虽然知道人鱼并?不怕冷,白?翎还是说:
“别脱,屋里冷,您还是穿着吧。”
说着,白?翎弯起唇角,将手搓热之后塞进了郁沉的睡衣里。
郁沉是那类宽肩窄腰的身材,他个头高大,但?并?不显得粗壮,尤其这道肌肉收束的腰,让他在穿稍紧的打?底衫时显得很修长。
这腰,白?翎也是搂过无数遍的,所以刻度和?围度都烂熟于?心。他展开双臂围上去,脑袋贴着鱼胸口,细细地丈量品味一番,“嗯……好像确实瘦了,得好好补补。”
话音刚落,一只手悄声捏了下?他的小腹。
白?翎“诶”得退开,看着人鱼垂眸笑了下?,“胖了点,看来补得不错。”
白?翎怔了两秒,鱼瘦了,他胖了,听起来像鱼的肉都长到他身上了一样。
他忽得想起鱼罐头。
郁沉确实拿罐头恐吓了他,但?转头问起来,这家伙又?对里面的内容语焉不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搞得白?翎至今不知道自己?吃下?了什么。
白?翎抓着他的小臂,当场又?问:“您跟我说实话,那个罐头里到底是什么?”
郁沉转开目光,轻微勾唇,“管它?是什么,好吃不就行了。”
白?翎视线紧锁着他:“您不愿意说就算了,但?您以后千万别再这么做了。以后我会吃带工厂标签的罐头,您休想再给我换菜。”
可能是休想两个字语气?过重,郁沉缓慢道,“我要是想换,标签也拦不住我。”
白?翎一时语塞。这条鱼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
白?翎自问已经对他很纵容了,但?是这次假扮邮差,还是触到了白?翎的神经底线。并?不是说他不感动,而是他模糊有?种感觉——
郁沉这次繁殖期回来,比以前更不可控了。
换做之前,他绝不会做这么冲动的事。
但?这一次,人鱼似乎赶也赶不走,哪怕冒着生命危险,都要陪在他身边。
这让白?翎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导致行为过激。
白?翎如此问他,郁沉却眼底浮动着笑,说:
“我崇拜鸟司令,想亲眼见证英雄的故事,不可以吗?”
说话时,他一双长腿收到床上,松松盘腿坐着,怀里抱着军绿色的枕头,手肘支在上面,托着腮望白?翎。
白?翎被那目光一扫,顿时耻骨冒起一股热,接着臊到了脸上。
崇拜。
亏他说得出口。
他俩这关系,用得着说这么郑重的词吗。说想干不就行了。
白?翎撇撇唇道:“崇拜就算了吧,毕竟我胜仗都没打?几场呢,这话还是留到明年再忽悠我。”
郁沉凝着他,轻声说:“你以后会打?很多胜仗的。”
白?翎随口:“对啊,我战绩可多……”忽然反应过来,瞬间扭头,“您怎么知道?”
话说出口,又?觉得太过敏感,说不定这只是人鱼美好的愿景。
郁沉那双幽暗深邃的绿眸,与他对视,忽然岔开话题:“白?翎,我做了个梦。”
白翎呼吸一顿,一时间息声。
“梦……关于什么的梦?”半晌,他放低声音问,“一定是噩梦,是不是。”
郁沉低垂着眸,扯了下?唇:“不是什么要紧的梦,只是梦到我自己?变成了怪物。具体就不说出来了,怕吓着你。”
白?翎怔了怔,轻描淡写地安抚:“那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怪物。我学过怎么跟怪物相处。”
郁沉顺着问:“在哪学的?”
联想到他丰富的人生经历,郁沉自然而然认为他去过什么军部?的秘密基地,或者某个特殊非人类研究所。里面用各种巨大的玻璃器皿装着各色怪物,鸟司令就是在那里学?到这类危险知识的。
然而白?翎理所应当道:“在市图书馆学?的,儿童区,科幻书架上可多了。”
郁沉一愣,遂笑了起来,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又?合理的答案。
“我学?了不少,什么章鱼怪,雪山怪,浑身是刺的狼人怪,还有?乱七八糟的尸体怪……噢,您看过那本书吗?”白?翎边问,边顺手捋着他海藻似的长卷发。
“哪本?”郁沉为贴合他手的动作,默默拱起背。
“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
郁沉当然看过。
弗兰肯斯坦是个科学?家,他痴迷生命,便用碎掉的尸块拼凑成一个怪物。可这怪物是如此丑陋恐怖,令人厌恶,弗兰肯斯坦就抛弃了它?。
弗兰肯斯坦骂它?“魔鬼!”
而这“魔鬼”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它?唯一想要的只是人们?的温暖和?关爱。
弗兰肯斯坦不愿意关心怪物,他不断逃避,直到怪物毁掉他的生活,变成了真的恶魔。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我自己?的怪物,我一定不能抛弃它?。”
“怪物一开始也是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是充满敌意的社会逼它?变成了恶魔。”
“弗兰肯斯坦,请不要抛弃你的怪物。”
白?翎环着手臂抱住人鱼,鸟类心脏的有?力跳动声都透过贴着的胸膛传递给对方,他轻声,又?骄傲地说:
“弗兰肯斯隼就不会这样。”
弗兰肯斯隼,他有?他自己?的处世哲学?。
哪怕他怀抱的是这世界上评级最危险最丧心病狂的魔鬼,他也从没想着逃避。
他是个负责的人。
“所以如果您下?次觉得委屈,请一定要告诉我,就像今天这样。因为我也有?神经迟钝的时候……”
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能摆脱应激障碍正常生活的,多多少少都需要一些钝感。
白?翎生来就有?这种钝感。
在其他小鸟捧着科幻书吓得发抖时,隼团已经开始大胆想象自己?会有?一头怎样的怪物。
或许这也是一种吸引力法?则。当你向往怪物,怪物就会来到你身边。
故事讲完,房间暖气?也上来了,熏得人脖颈发红。白?翎翻身坐到人鱼大腿上,跟他面对面,环着他的脖颈,附耳轻巧问:“怪物鱼,咱俩今天睡素觉还是荤觉?”
小夜灯亮起。
紧绷的后腰撞到枕头,白?翎刚低吟一声,气?息就瞬间被人吞噬殆尽。
信息素太浓,他禁受不住地抠起床单,那只底色苍白?攀着淡青色经络的手,转眼就追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反扣住,跟他指缝贴着指缝,十指交缠起来。
白?翎脸颊滚烫,alpha的指骨比他的粗一圈,所以交叉在指根会把皮肤撑开。明明是光明正大的部?位,但?由?老男人做起来,就额外有?种入侵的意味。
郁沉指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那是干过活的手。
干过育苗,干过木工,干过后勤,也干过……
他难以启齿地转开目光,手臂却揽着郁沉的厚背,指爪越陷越深。已经是临门一脚,男人却忽然停住,吩咐他:
“扫码。”
白?翎眼神迷茫:“唔嗯?”
郁沉昂起脖子,将条形码暴露在光下?,“扫这个。”
白?翎这才想起这事,匆忙爬起来,从乱成一团的被单里皱褶里找终端,拿起来对着人鱼脖子扫了下?,滴一声。
“扫描失败。”
听到提示音,白?翎诧异得看了眼,没扫上?
再扫一遍。
“扫描失败,请检查条形码是否完整。”
白?翎握着终端蹙眉:“怎么回事,一直提示失败,条形码挺完整的……”
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把郁沉拽过来,拽到了光下?,呼吸急促地扯过那盏小台灯,一下?子照到人鱼脸上。
人鱼的竖瞳缩成一根针,危险地眯了眯眼,像被光刺伤一样,不动声色往暗处扭过身。
白?翎高声命令:“不准动!”
冷光灯斜着打?下?,人鱼面颊惨白?,扭着轮廓冷峻的下?颌,抿紧薄唇不说话。
条形码真的缺了一小块。
这是特殊墨水,不可能无故洗掉,所以只可能是,这块肉是刚长的。
白?翎扯着他的衣领,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在哪受伤了吗?怎么不告诉我!”
郁沉缓缓说:“告诉你了。”
“告诉我了,什么时候……”白?翎脑海划过一道信息,[后勤护送人员为救他人而受伤]。
白?翎知道人鱼受伤,但?看他来时好端端地靠在墙边,白?翎便认为那是无关紧要的轻伤。
谁能想到,这个人闷声不响,治好伤口之后就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