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会提。提了你会担心。
  白?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他忽然很害怕,怕郁沉瞒了自己?更多东西。
  他一手抓着台灯,一手死死拽住人鱼的胳膊,灰眸紧盯着他:
  “把衣服脱下?来。”
  “……”
  “把你这套该死的睡衣全都脱下?来,我要检查!”
  郁沉抬眸:“你在命令我?”
  白?翎这时候再也不惯着他,颤着牙尖冷笑:“对,下?等兵伊法?斯,我以全营最高长官的身份命令你,脱下?你身上所有?衣物,对我坦诚交代!”
  “交代什么?”
  “你的所有?罪行。”
  台灯电线绷得太紧,砰一声,彻底拽断。
  白?翎身体震了震,人鱼的肢体也猛得颤动了下?。
  像听到一声发令的枪响,肾上腺素飙升到临界值以上,两具长期压力过载的躯体,发疯一般碰撞到一起。
  床小得可怕,争夺控制权就成了厮杀的主题。一会是白?翎脊背汗透地骑在绷起的鱼腹上,一会是强悍的肉躯将他凶猛地摁着脖子压下?去,斗争剧烈,连小腿肚都绷到发酸,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死敌,还是爱人。
  混乱中,鼻梁撞到了鳞片,白?翎头皮一麻,撑起手臂就要后退,但?一只冰冷彻骨的指蹼却将他狠狠拽回来,丢到墙根,压上去。
  “混蛋——!”
  骂声还未脱口,湿冷分叉的舌尖已经滑腻地钻进他微微翕张的唇缝,像蛇一样,滑进他的喉咙。
  浓郁的海腥味混着腐糜质地的信息素,肆意地捅开他的喉管。
  疯了。
  它?吮着他,把他当成水龙头一样侵占地喝着,它?霸占住他的唾液腺,连他每一次呼吸吞咽的频率都要控制。
  无法?呼吸。
  狭小的房间窄得像棺材,暖气?的燥热和?冰冷的怪物身体形成极致的温度对比,白?翎痉挛地挣扎,被那不属于?人类的温度冰得眼皮颤动。
  分叉的舌尖舔着他的耳后,它?声调缓慢且残忍:“弗兰肯斯隼,这是你要的故事吗?”
  白?翎狼狈挣扎,“……滚开!”
  可是它?还在吃,在舔舐他紧绷的脖颈,像视力模糊的爬行动物一般,吐出舌信子上的两根叉子,缓慢地拖延过后颈。那里有?它?的牙印,它?喜欢这里,像狗撒尿之前要闻闻留下?的气?味,它?也习惯在排液之前重温这块热而软的肉。
  很香……非常得美味……
  冬季的鸟类味道是不同的,养过膘的鸟蓬松暄软,口感会更加滋润。它?养的这只要更上乘,更好吃,因为它?兢兢业业,喂了许多鱼油,让鸟的羽毛都发着漂亮的光……那是很好的鱼油,很好的肉——
  “……我亲自产的,要亲自享受。”它?沙哑地低喃。
  白?翎心口狂跳,完全意识不到他话里的含义。他只感觉那条纯筋肉的尾巴,像蟒蛇一般粗壮地缠到他腿上,越缠越紧,冷冰冰且菱形排布的腹鳞在不间断蠕动着,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房间昏暗,仅有?的光线来自高高的排气?窗。栅栏外,深夜迷路的小雀在此停住,它?凑在窗前往里一看。阴影深处,弓拍的尾巴正颤着尾鳍,钉死了那只崩溃昏烫的鹰。
  这宛如怪物进食一般的场景,吓得小雀魂飞魄散,拍拍翅膀惊慌飞走。
  白?翎感觉自己?昏过去一回。
  再次清醒时,抬头便对上怪物宛如有?毒放射性物质般幽幽发绿的眼珠。它?俯首下?来,嗅着他脖颈奔腾滚烫的血管,期间紊乱的呼气?声,显示出情绪的不正常。
  很怪。
  像是受伤的怪物启动防御机制,又?叼着猎物想寻求安抚。
  ——我亲自产的。
  产的。
  罐头。
  白?翎脑子里闪过什么。这时,那条尾巴又?缠上来,鳞腹要贴着,尾鳍也要勾着脚踝,连最后一点尾巴尖也顺着床柱爬上来,抖抖颤颤地全缠在白?翎身上。
  放在之前,白?翎可能会挣扎尖叫。
  可这会,他逐渐感应到不正常的地方——那尾巴尖,缓慢蠕动勾缠着他的尾巴,似乎格外得软。
  软而嫩,缺乏鳞片,像刚长出来的一样。
  难道……
  一瞬间,人鱼之前扶墙站起的动作,缓慢的行走,疲倦的脸色,似乎都有?了疯狂而合理的答案。
  白?翎呼吸一乱,着急想要问他,“郁沉——”
  义肢崩溃地撞到床柱,人鱼沉默无声。
  “……怪物鱼!”
  床单乱地缩在一团,被人鱼的尾巴扫得掉在地上。
  再次尝试,“停,停下?!……我家先生——”
  怪物附身贴过来,阴冷地强调:“再叫一遍。”
  白?翎在短暂的停息中,搂着他的脖颈,剧烈喘着,“我家先生……”
  缠在雌性脚脖子上的小尾鳍,悄悄地晃了晃。
  国际惯例,各退一步。
  于?是怪物鱼趴下?来,海藻似的长发垂下?来,脸颊埋进白?翎的颈窝,变成了温驯的人样,“怎么了。”
  白?翎一把就攥住这坏东西的长发,磨着牙:“给我看你的尾巴。”
  人鱼僵硬了下?,没有?动作。
  白?翎权当它?默许,直接摸过终端打?开电筒,雪亮的灯穿透黑夜照向床尾。抬眸望去,雀蓝色尾巴像水蛭被发现,颤抖了一下?,飞快地松开鸟腿,甩着尾鳍收到黑暗里去。
  白?翎看得分明。
  那漂亮的尾巴上,零零散散丢失了许多鳞片。
  整个军营里,没有?人的食物链能凌驾于?人鱼之上,所以不是别人捕食它?,而是它?捕食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看到别人送他鳞片,要那么生气?。
  怪不得脸色苍白?,丧失血色。
  怪不得要委屈。
  它?该委屈的。
  沉默寡言,一言不发的付出,没有?被人看到,只能藏在裤管下?面,默默吞咽疼痛。
  人们?只知道人鱼尾巴肌肉强壮,是所有?力量的来源,但?没人知道,这块神经密布的地方,掉块鳞片都会痛得不行,更遑论取肉。
  这些天里,邮差为了工作健步如飞。
  那么它?每一天,每一次经过白?翎,其实都如同走在刀尖上。
  可是它?心甘情愿。
  因为,冬天到了,得用最有?营养的肉,把雌性喂得饱饱的,这样才能抱在怀里长膘。
  这骄傲的自满的雄性,一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好的肉。
  它?便把自己?献给你,补偿你这一年的辛劳,关怀,和?对它?的爱。
  没必要告诉你,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至于?罐头,吓唬你一下?就得了,真正的伤口是不会给你看的,那才是真吓人的东西。
  伤口,我藏起来就好。
  白?翎捏紧终端,眼前视线逐渐模糊,视野凝成了一片不真切的光。
  低下?头,泪水滚落出眼眶,砸在终端屏幕上。
  我也有?一只怪物。
  人们?叫他恶魔。
  旁边,苍白?修长的指节伸过来,揩走他的泪花,扯到怀里轻轻拍打?着他后背:“宝贝,你不喜欢,下?次不会这样了。”
  可我明白?,它?不是恶魔,它?只是行为怪异,什么都想给我。
  给我许多的爱,藏起许多的疼痛。
  幸好我不是弗兰肯斯坦。
  我不会抛弃我的怪物鱼。
  白?翎狼狈地擦着眼睛,忽然想起来问,“您说您在梦里变成了怪物,那最后呢?您去哪了?”
  郁沉怔了会,垂起水华似的眼眸,贴贴他的额角,温声告诉他:
  “最后……怪物鱼遇见了弗兰肯斯坦隼,成了幸运的罐头鱼。”
  这一次,它?没有?孤独而亡。
  ·
  这一晚,郁沉再次做了那个梦。
  他梦到鸟司令胜利了,对方开着破破烂烂的响尾蛇来找自己?。
  两人站在陈旧的门厅地毯上,他内心忐忑,不知道会被分去哪间牢房。
  但?鸟司令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用坏掉的嗓子,快活地说:“我认识你。”
  “你帮过我们?。”
  鸟司令是个好人,他打?过许多胜仗,浑身都是伤病,但?他依旧好心,一瘸一拐帮他们?收拾行李,还问:“你有?朋友吗?没有?的话,最近可以到我那里去住。”
  说着,转身笑了下?:“当然,不太宽敞。”
  鸟司令的住处的确不宽敞,但?这不妨碍他们?滚上了一张床。
  那床是铁铸的,晃起来嘎吱作响。
  某日,床塌了,鸟司令骑在他身上,把他晃醒,“瞧你这大尾巴鱼干的好事。”
  他眨了眨金色睫毛,视线慢慢移到鸟司令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旁边的墙上挂着电子时钟,时间显示,现在是二?十年前,一切苦难都还未发生。
  坍塌的床铺上,白?翎看着他从睡梦中醒来仍旧怔愣的脸,抿起了唇,捧着他的脸说:
  “床翻了,到客厅去睡。”
  他恍惚中记得,自己?在病床上腐烂了尾巴,掉了许多鳞片,很疼很疼。现在他腿上也在疼,但?白?翎细瘦的手指紧紧牵着他,时不时观察他的面色,低声问:“尾巴还疼吗?我有?止痛药,也不知道你吃了管不管用。”
  边说,边将他安置在客厅床铺,起身去找药。
  白?翎刚转身,就被人鱼拽住衣角。
  他回过头看,郁沉慢慢说:“我做了个梦……”
  白?翎便走回来,轻而快地凑在他唇边吻一下?,把鸟类的体温传递给他,在耳边轻轻说,“该醒啦,幸运鱼。”
  一觉醒来,美梦成真。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弯起唇。
  真是幸运鱼。
行为性发热
  吃了两?颗止痛药,
这一觉算是睡得昏天黑地。预定的闹铃响了三次,被窝里才缓缓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摸索着按掉。
  白翎埋着脑袋,
声音含糊,“几点。”
  “六点半。”
  “这么早?”
  郁沉掀着眼皮,
看一眼终端,又闭眼躺回去,
“……要开会?。”
  怀里睁开一双灰眼睛,
“要开会?你还不起来。”
  郁沉把热滔滔小火炉似的鸟搂得更紧,蜷起背蹭了蹭,
懒懒的,“再睡十分钟。”
  白翎问:“十分钟够吗?”
  他似乎转眼睡了,气息很?轻:“不够……”
  于是,每周一次的全体内臣阁老?会?议,
以三十年来的破天荒,
因为君主个?人原因而临时推迟二十分钟。
  老?臣们在线上等得人心惶惶,
还道天上下红雨了,
一向勤政的君主竟然没有?按时出现,不知道碰到什么棘手的世界难题。
  这边,
君主和王后慢吞吞爬起来,
为要不要叠被子而纠结。
  人鱼坐在凌乱的床铺边,侧着身?,
半梦半醒地揉着长卷发,宽肩厚背公狗腰一览无余。他感觉到背痛,
下意识摸了摸后背,
转头朝白翎描述:
  “把我背上抓烂了。”
  又无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控诉:
  “这里也?有?。”
  白翎脸颊脖子都烧起来,明明君王不早朝的是这鬼东西,怎么弄得好像是他荒.淫无度一样。
  他局促混乱地爬起来,丢下一句“你活该你”,就快步走进浴室,拉上门?。
  什么洪水猛兽。
  但这猛兽不仅会?让人发大水,还会?开门?。白翎看他慢腾腾进来,旁若无人又理所应当地把单人浴室挤成彼此呼吸可闻的样子。
  这条鱼,好像在梦游一样。
  小臂撑在陶瓷台盆上,白翎面对镜子刷牙。
  镜面灯柔和,坦诚地反射出身?后的情景。白翎随意抬眸,镜子里大型动物一般的男人就俯身?贴过来,脸颊搭上他肩膀,双手合腰环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