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
  西武司要求把陆航加到战犯名单里。
  那份名单上的贵族,
无一不是丧心病狂劣迹斑斑。所以白翎曾经下令,只要遇到这些人?,可?以不用活捉,
直接击毙。
  但这一次,白翎没有立即答应。
  他想起来?,
这个陆航好像跟霍鸢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要是直接下令,就会显得太不顾及霍鸢的意?见?。
  于是他按下不表,
准备等霍鸢过来?再商议。
  舰船起飞,
扬起野星万顷狂沙,“银河鱼”号经过四次紧锣密鼓的跳跃,
于当地?时?间夜间到达。
  海雾浓郁,大雨纷纷扬扬。在漆黑的夜色中,一束冷硬的光扫过来?,那是舰船的侦查光柱。片刻,
舱门开启,
小兵们?忙不迭上前撑伞,
却被手背挡开。
  “霍部长。”有人?喊了一声,
冒着雨小跑着过来?。
  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走下来?,步履雷厉风行。他气质很冷,
有一头白发?,
但不会有人?把他认成白司令。因为那双红瞳,还有略显妩媚的眼弧与?平静的眼神,
显然不属于会在办公室放丧病盆景的疯批美人?白司令。
  他的精神稳定率高多了。
  不过今天却没有往常稳定。
  传令官跑来?,从霍鸢的眼底观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他心知对方心情不愉,
便把嘴边花哨的恭维都紧急吞回去。
  一路上,
他除了说“白司令正在等您”,其他什么也?没敢说。
  霍鸢此?番是带着任务来?的。
  大战之后,
士兵有休息期,将领也?需要轮流休假。这一次,他就是来?顶替放假的海鸥,进行军团的换防。
  指挥权移交手续已经办好,这次他将带领第三“混合师”,里面包含海盗团,矿工团,还有一部分临时?加入的大学生。
  “混合师”人?员成分混杂,比其他师更难统筹。
  不过这对霍鸢来?说不算问题。因为他当佣兵团长的那几年,收的团员比这还混乱,还得了一个“杂鱼鸡杂汤”的名号。
  “霍部长,白司令在里面。”
  传令兵替他开门,跟在后面,无声地?走过低调沉雅的波斯地?毯。
  无论是第几次进来?,传令兵都会惊叹于这座庄园的华丽。墙上挂着沉重的黄金相?框,里面的绘画彰显着前伯爵一家的尊贵。画像上的鱼头的指向内庭,刚走进去,就感觉到一阵风吹来?,头顶的水晶枝形吊灯圆珠碰撞,发?出?叮咚声响。
  在这间充满水晶的镜屋里,晒着太阳,听着吊灯的轻晃声,恐怕是公爵一家最爱的夜间消遣。
  也?包括欣赏那副价值一架驱逐舰的挂毯。
  霍鸢看去,那挂毯下面正躺着一具尸体,看服饰,应该属于伯爵本人?。而?在尸体侧过的脸旁,伫立着一双军靴,靴子?的主人?昂着头,面无表情地?观赏着挂毯。
  那人?脊背挺直,腿肌修长,光洁漆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身影,让暗色的影子?在脚下延伸。转身,露出?一张淡漠的脸,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神经质的矜傲。
  霍鸢瞬间冒出?一种感觉。
  站在那里的白翎,比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更像贵族。
  那是控场感。
  他所到之处,脚下的土地?,都会刻上他的名字。
  听说前阵子?星网民众建议,要把刚攻下来?中途星改叫白翎星,以纪念战役胜利。
  类似的先例并不少见?,比如古地?球的华盛顿特区,斯大林格勒,中山和孟买,都是用重要历史人?物命名的城市。
  白翎听闻后,第一时?间便拒绝了。倒不是觉得受不起,而?是说,“纪念的事,等我牺牲之后再决定吧。”
  他居然是随时?做好牺牲准备的。
  在这一点?上,霍鸢敬服他。因而?,话到口边的事,就变得更加难开口。
  毕竟白翎的断腿,也?是那群贵族熬鹰造成的。
  现?在陆航疑似也?加入了那群人?,换取资源。自己贸然为陆航说情,可?能会伤害到白翎。
  正当霍鸢犹豫时?,白翎轻快地?招呼他,“快请坐,外面下着大雨,需要来?杯热茶吗,刚才他们?在地?下室的仓库里扒到了不少好茶,我正准备喊人?一起尝尝。”
  霍鸢心里浮起一道念头,几个月不见?,白翎好像比以前热情多了。
  外面电闪雷鸣,雨水冲刷着水晶落地?窗。霍鸢脱掉雨衣,坐下喝了杯刚泡的红茶,觉得身体稍微热起来?了。
  这时?,外面的传令兵气喘吁吁跑来?,怀里抱着个小铁笼。
  霍鸢好奇看了眼,发?现?那笼子?隐约是一株植物。
  翠绿翠绿的,叶子?很油亮,一看就是根系肥壮营养充足。
  “拿来了。”白翎接过小铁笼,无视传令兵一蹦三步远的慌张,直接打开笼子?密码,把植物盆端出?来?,“吃饭了吃饭了。”
  说着,他弯下腰,把植物放在伯爵的尸体旁边。
  霍鸢又看了眼,似乎看到植物上坠着什么东西,锈褐色的,像一颗巨大的红蚕豆。
  好怪。这是什么植物,他怎么没见?过。
  再想看,白翎已经往这边走,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翎开门见?山,主动提起那件事:“我知道你和陆航有关系,但西武司的提议也?没问题,所以我想当面听听你的意?见?。”
  霍鸢顿时?没心情喝茶,把来?时?路上心底滚过无数次的腹稿说出?来?。
  他抬眸紧望白翎,“陆航不是那种人?,他对omega没兴趣,那肯定是假消息。”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霍鸢闭了闭眼,豁出?去一样缓缓说,“我跟他上过床。”
  “现?在的双性恋和三性恋很多。”白翎指出?。
  “他主动的……强行的。”霍鸢深呼吸。
  白翎意?外看了他一眼,“强行?那他更有嫌疑了。”
  “不是那个意?思——”霍鸢寻找着例子?解释,“他或许做过错事,但他确实是个正人?君子?。我了解他,我跟他做过室友,那时?候我妹妹出?事怀孕,打工的钱不够,是他借钱给我带妹妹引产……”
  陆航确实帮过他许多。
  就算陆航他爸打了他一巴掌,警告他不要再靠近陆航,他也?仍然认为,对方是个好人?。
  或许在那个年岁,同龄人?伸手递来?的好意?,就是足够记一辈子?。
  “霍鸢。”
  手掌落在他肩上,霍鸢颤抖了下。
  白翎轻轻拍了拍他,“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人?就是会变的。有些淡水鱼在入海口生活长了,都会变成咸水鱼,更何况人?。”
  “但你放心,我对这件事持中立态度,没找到更多证据证明前,我是不会把他放在名单上的。”
  那份战犯名单原是由残疾鹰团口述,多名受害者证实的。
  如果陆航真的没做过那些,那么回头只要他们?抓到敌军高层,找他们?作证就可?以。
  霍鸢听他这么承诺,稍微松了口气。
  那一定是荒唐的谣传。
  不会得到任何证实的。
  “好了,长途旅行下来?你也?累了,我让他们?准备了房间,快休息吧。”
  白翎哄他走,霍鸢便拿着雨衣站起来?。
  然而?这时?,他们?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咬合力很强的生物,在大快朵颐地?啃骨头。
  “嘎吱——”
  霍鸢扭头,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嘎吱嘎吱嘎吱——”
  白翎不以为然道:“没什么,我养的小宠物在吃饭。”
  “什么宠物,猫吗?”
  霍鸢回想了下,他刚才好像没看到有猫跑进来?,只看见?白翎抱了一盆奇怪的植物。
  “是盆栽。”白翎若无其事地?回身,顺便让开视野,让霍鸢看到了那颗进化出?鲨鱼齿的肾:
  “它叫捕蝇草,我从船上的花园里端来?的。本来?想放在办公室里吃苍蝇蚊子?的,但它最近长大了点?,总是嗷着好饿。它的帝国官话说得不太好,我听了半天才搞懂,原来?是要吃海鲜。”
  “正好今天宰了一只,趁着还没烂,就带过来?喂一下。”
  伯爵生活奢靡,压榨百姓,喂给肾也?不冤。
  白翎走回去蹲下来?,那颗植物肾立即转了个方向,把滑腻染血的表皮亲昵地?贴近他的手,在他掌心蹭来?蹭去,十分热情。
  白翎便顺手捏了它两?下。
  肾的手感很奇妙,里面都是肌群所以又韧又肉,回弹性很高,相?当好捏。
  而?且特别逆来?顺受——被捏之后,肾不会抗议,反而?会兴奋地?抖动叶子?。
  白翎玩了几次有点?上瘾,便把它当成了办公室情绪发?泄捏捏。
  就是捏完之后,屋子?里有概率会刷新人?鱼。
  霍鸢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有一瞬间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飞船上睡着,做了个荒诞的噩梦。
  他在跟植物……肾说话……不是……植物上怎么能长器官……
  这时?,白翎忽然俯过身把耳朵凑近肾旁边,似乎在听着什么。他一边听一边皱起眉,昂起头不耐烦地?训:“不可?以说他好香!那不是你能吃的东西。”
  霍鸢:……吃,谁?
  白翎放下肾,它滑溜溜的呲溜一下就顺着挺直的叶子?滑到花盆里,又在刚才啃的地?方,贪心地?咬了几大口。
  “咔嚓——”
  花盆四分五裂,被过于粗壮的根撑裂了。
  “又要换盆了。”白翎叹了声,直接把成坨的根系抱起来?,抱到怀里,仿佛他养的是正常普通且可?爱的小宠物。
  原本盆里的营养土粘在他白色的军服上,渐渐洇开诡异的黑污。
  霍鸢盯着那逐渐扩大的污渍,头皮一阵发?麻,控制不住地?想起一些传说。
  和伊苏帕莱索离得过近的人?,都会被精神污染,直至疯癫。
  “宝贝,你在玩什么,”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忽然出?现?,优雅的金发?alpha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走进来?,“快把它放下,会弄脏你的衣服。”
  看到是D先生,霍鸢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有D先生。
  这位先生一直坚持赞助,热心公益,算是少见?的正直人?士。
  有他在,白翎受到伊苏帕莱索污染的可?能,应该会降低许多。
  霍鸢说了声“回见?”,跟白翎和D先生告别。
  他走得速度太快,以至于没发?现?“正直”的D先生正一边从白翎手里抠出?植物根,一边向他的背影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片刻后,霍鸢来?到安排的住处。
  或许是刚才看到了诡异的场景,他心里始终有点?不安,猜测那个植物肾可?能是从某种不明的海洋族那里弄来?的。
  对于海洋族,他一向是比较排斥的,因为那些玩意?的进化树异于常鸟,总会把人?吓一跳。
  他把门栓上,转过身开始整理行李。
  箱子?打开,东西一览无余。他带的私人?物品不算多,衣服有军队派发?,牙膏牙刷也?有准备,顶多带一些手边常用的物件,比如光脑,比如妹妹送的条纹袜子?,还有……
  犹豫一秒,霍鸢还是把手伸向了箱子?的夹层。
  从里面抽出?一个相?框。
  是毕业照,写?着08届指挥系毕业纪念。上面满满登登站满了人?,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但唯独没有他的笑。
  因为那一年,他被开除了。
  原本计划去野星的毕业旅行,也?没能去成。
  他还记得,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离毕业只剩下二十一天。
  霍鸢看了一会照片,把它重新塞回去,给箱子?上锁。时?间过去太久,到现?在已经不剩多少遗憾,所谓的愤懑也?早就被时?光消磨殆尽。现?在再看,只有一些唏嘘。
  人?都会变的。
  或许白翎说的没错。
  照片上的同学朋友,现?在都成了明早他要规划袭击的敌方,被他在名字上打上x红叉。
  大家都变了。他也?变了。
  难道就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吗?
  或许,陆航的正直?
  但他也?有可?能被环境腐化。
  霍鸢穿上条纹睡袜,平静地?想,那没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他变了,被我杀死就好了,留在我心里的还是永恒的好陆航。
  他父母都会感激我的。
  ·
  霍鸢洗漱了一番,准备睡觉。他把枕头拍拍蓬松,对白翎安排的房间相?当满意?,就是天气有点?闷热,于是他命令房间系统打开窗户,好好通一通风。
  雨已经不下了,外面渗进来?一阵又一阵的潮气。
  他把耳塞戴上,伸手准备关灯。
  “铃铃铃铃铃铃——!!!”
  床头的虚拟机在深夜十二点?尖利地?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