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确凿无?疑。
  即便如此?,
还是有媒体提出疑问:“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什么一开始不放,
要?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对此?,
白翎淡然回答:“因为我们的证人不少?在接受治疗,凑齐他们的法律宣誓书需要?一定时间。”
  “而且,
”他轻微抿起唇,“他们的车子在路上抛锚了。”
  抛锚?
  媒体俱是一愣。因为在法庭开场时,陆航就明确表示过,为了不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
他只申请提交书面证明,
而拒绝把?证人传唤到场,
暴露在媒体尖锐的聚光灯下。
  陆航也怔忡一瞬,
无?意识抓握住轮椅扶手,扬着脖子,
下意识朝门口看了眼?。
  仓促混重的脚步声?。
  哐当——!
  厚重的木门被风风火火地撞开,
一群奇形怪状的人走进来。他们各有各的残缺,眼?睛,
胳膊,腿脚,
牙齿,
病号服上绑着绷带,走下观看席的台阶时歪歪扭扭,
犹如一群跳舞的丧尸,让西装革履的媒体们呆滞原地,怀疑走错片场。
  “老八,我们坐哪?”
  “都跟我到下面去,我瞧见白司令了。”
  这?群人口音各不相同,显然来自不同的星球。他们吵吵嚷嚷,脾气十分暴躁,绕了几圈没?找到怎么上庭,挥挥石膏胳膊找白司令寻求帮助。
  白翎居然还真下去给他们开栅栏了。
  他们鱼贯而入,如战损的老狼进入羊圈,挤挤挨挨地找位置站。
  人太?多了,站不下就站到法官旁边,还用屁股撞,“喂法官大人,我腿不好,你往旁边挪挪给我坐半个屁股。”
  法官猝不及防,半边屁股垫被鹰抢走。
  他本想发毛,看到缠着绷带的鹰转头朝他感谢地傻笑,心头一软,大度地整了整领结,当做无?事发生。
  法官:“好吧,本庭刚收到消息,86名证人——除了仍因伤无?法动弹的一名——全都到场。”
  “到场”二字还没?落地,门又被撞开。两?个仿生医护抬着担架冲进来,一路惊险冲下去,赶在栅栏被法警关上的最?后?一瞬跳进去。
  放下担架,躺在上面的人晕乎乎地咽了口酸水,口音不清地说:“……第87名证人,到。”
  全部到齐。
  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看向陆航,表情或疲惫,或好奇,或高兴,或愤慨,但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认真。
  陆航不认识他们。
  他们脸很生,陆航从没?见过这?样的脸。但当他们开始说话时,陆航喉结滚动,激动地扶着轮椅就要?站起来。
  “快坐下!”
  “你小子激动什么。”
  “这?家?伙肯定不认得我们,”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面面相觑一眼?,又开始吵吵闹闹地自我介绍,“我是斗兽场活下来的八号,穆勒。”
  “我是经常牙痛的十号,尼克。”
  “我就是那个总找你多要?一份饭的十六号,叫莫里斯。”
  ……
  之前覆在他们脸上的面具已然摘下,变成?一张张陌生的脸,但他们的腔调和声?音,又是如此?熟悉。八号,十号,十六号,二十号……陆航坐在轮椅上,眼?眶微热,眨眨眼?看他们,再看了下面同样昂头望过来的霍鸢一眼?,他笑了下,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下。
  他胡乱地低头擦了擦,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谢谢,谢谢大家?能来。”
  证人席挤满了人,也塞满了在场众人的心脏。
  不需要?过多的证明和言语,全部证人的集体到场,足以说明一切。
  媒体席,一架相机放下了。
  另一架也放下。
  接着是第三台,第四台……人们悄无?声?息地收起架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台子上,看着这?一幕。
  陆航不想让证人们的脸,出现在媒体报道上,受到事后?骚扰。
  记者们纷纷配合地放下找照相机,并给直播频道打码。
  没?有按下快门,捕捉大新闻,难道是出于单纯保护受害者的良心吗?他们扪心自问,好像也不仅如此?。
  因为眼?前正在见证的,是人性光辉的闪耀瞬间,是这?个国家销声匿迹已久的东西……不是反转,不是逆袭,而是,陌生人也会不计功利地互相帮助。
  我们都知?道,在这?个世?道,忘恩负义才是现实主题,袖手旁观才是人生道理。但人总会在内心,期待一簇火苗,希望看到一点热腾腾的东西。
  哪怕它只闪耀一瞬,对内心的滋养,也远比照片来得珍贵。
  或许,这?才是现场观看庭审的最?大益处。
  于是,记者们在职业素养和道德滋润之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后?者。
  之后?关于这?场庭审,媒体们都使用了官方提供的打码群照,视频经过高度语音处理,确保在场的任何一位受害者不会因为暴露样貌而在现实生活中被人骚扰。
  与此?同时,陪审团达成?一致,给出了意见结果。
  他们神情肃穆地重回法庭,把?装着判决意见的信封交给法官。
  按照规定,信封应该由法官明天开启并宣布。
  但观看庭审的观众们,每个人心里已经有了一封信,一杆秤。
  次日,看到星网上的结果,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往下拉,仔细查看界面,才知?道裁决的结果并非想象中那样简单粗暴。相反,它是高度依靠法律条款的。
  这?个结果诠释了法律严明与人情味的完整结合,意外地让野星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们都感觉到舒服,容易接受。
  除此?之外,在庭外,伊苏帕莱索皇帝发言厅还颁布了一则荣誉通报:
  从此?,盖棺定论。
  当然,风波并没?有完全平息,仍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混在里面,试图抹黑陆航。
  陆震雄被揭穿道貌岸然的表皮,变得彻底疯癫,开始到处拆台,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我自己养的儿子,我比谁都清楚。什么保护omega?绝对不可能,那都是装的,装的!他从小到大都对o不屑一顾,相亲都不愿意去,更别提救人——”
  对此?,陆航平静回应:“我是A性恋。”
  星网群众一呆,当场出柜?!这?这?这?,这?也太?冲动了吧。
  这?件事的关注人数少?说六七十亿,不出半小时,从他的幼儿园老师到工作同事,每个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但陆航无?所?畏惧,也没?有要?收回发言的意思。他知?道,他公?开宣布自己喜欢alpha,对陆震雄的打击必定是毁灭性的。
  因为像他这?样传统的AO家?庭,总是看重名誉大过天。儿子可以是身强体壮的杀人犯,但决不能是恶心巴拉的恋A佬
  果然,陆震雄气得眼?冒金星,被忤逆到发了疯,“住嘴!混账东西,什么丑事都往外说,喜欢alpha……那都是娘炮,是伪O,是喜欢被A性素压制的性变态!”
  此?话一出,可算捅了马蜂窝。
  帝国虽然近十年A权势力抬头,有保守主义倾向,但不代表大批AA恋和OO恋都死了。
  他们决定联合起来,状告陆震雄,以歧视罪将他送上法庭。
  这?群人里也有能人,找了私家?侦探看能不能挖到更多黑点。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却发现,原来陆震雄要?领养的所?谓“聪明听话的三岁儿子”,根本不是养子,而是私生子!
  此?事一出,整个星网哗然。
  因为依照帝国旧例,《关于雄性婚姻不忠严重浪费国家?宝贵生育资源》的修订法案,陆震雄会被剥夺政治权力,剥夺婚姻权力,剥夺子女抚养权——
  这?就意味着,他被家?暴的妻子会恢复单身,儿子陆航不需尽赡养权,而他毫无?顾忌地找情人生的小儿子,也会被国家?带走,送还给母亲。
  等同失去一切。
  在法律和道义上永远跌落成?失败的父亲,糟糕的丈夫,质量低下的雄性。
  他以为他作为中产雄性,在阶层内拥有无?上权力。可当制度的大手压下来,面对这?个国家?真正的“原父”与“原母”,他才满身冷汗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蝼蚁。
  等待他的,将是孤独终老,与亟待调查判刑的罪状。
  如果陆航的爆料属实,那么不出意外的话,他要?坐二十年狱。
  然而陆震雄仍然心不死,他叫嚣道:“首都星没?有革命军,你拿你们的法律来判我,根本就是一纸空谈的笑话。”
  白翎微笑:“很快就会有了。”
  星网民众们都知?道他所?言非虚。毕竟众所?周知?,人类第三实验国的国境线是移动的,它是活的国家?,像个活物,不断向前蚕食爬动。
  且蚕食速度取决于白司令的心情。
  ——那个骑在怪物背上的omega正朝着首都星逼近!
  媒体们如此?狠狠“抨击”他。
  白翎对此?毫不在意,挖了挖耳廓,甚至听得有点无?聊。他回信告诉这?些媒体,“希望你们下次能想出点适合我体质的新词。”
  语气一如既往的嚣张。
  在白翎这?里,陆航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特意给霍鸢放了半个月假,让他俩回野星住一段时间,处理一下感情上遗留的小问题。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那个偷税漏税的导演,交了高额保释金跑出来。他听说了斗兽场与陆航的故事,狂喜乱舞,把?自己之前辛辛苦苦拍的素材一把?删光,背着摄像器材就要?去原地取景。
  白翎顺理成?章又敲了他一笔版权费。
  用来奖励陆航,补贴omega和工厂的劳工们。
  导演这?次倒是爽快地答应下来。只要?他能出来,找制片人投资拉赞助完全不是问题。钱嘛,小意思,能找到让他激动的素材,才是最?重要?的。
  不得不说,他除了有些贪财,搞电影方面还是相当有信念感的。
  于是经过同意,导演加上了陆航的私号。正在野星休养的陆航,每天晚上断断续续给他打几段,提供了一些奇思妙想的思路。
  没?过多久,剧本初稿写出来,起了个文艺的名字,《爱,现在和条纹袜子》。睡魔和条纹隐形衣是帝国本土童话,所?以这?个本子也相当具有帝国风味。
  剧本的一句话总纲写道:
  [他是帝国史上最?不称职的间谍,战争白热化时直接消失。但同时,他也是唯一一个从未上过战场却获得人民英雄奖章的人。而且,他的配偶还是大名鼎鼎的开国将领之一。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他如此?离奇的人生呢?]
  看起来像大制作的战争社情片。
  然而第二天发布的副标题却是——“兄弟就是妻子啊!”
  星网锐评:[兄弟就是兄弟啊……兄弟怎么能做妻子……如果变成?妻子你们就只能在爱的温床上拼刺刀了,啊不,我是说,兄弟不是妻子……兄弟必须做妻子……]
  [导演,你给我一句话,这?到底是社情片还是色禽片]
  [咬牙切齿,有什么是我们vip用户不能看的吗!]
  导演尚且不知?道星网里的评论正在成?群结队地阴暗,嘶吼,爬行。
  他正在参加娱乐综艺——露把?脸,证明自己没?被革命军抓走,顺便宣传一下即将立项的新电影。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导演,业界都传,你自从执导了《回到过去》之后?就江郎才尽,接连拍了三部都是票房毒药大烂片。但我看你对新剧本好像很有期待,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导演故作矜持地说:“《回到过去》是过去篇,《爱,现在与条纹袜子》可以算作系列电影的现在篇。”
  主持人顺杆子接:“喔,那以后?是不是还要?执导一个未来的故事?算作三部曲嘛。”
  导演:“哈哈,等我找到了新素材再说。”
  他是自己带着编剧写本子的,话语权大,所?以拍不拍,拍什么,一般都是他临时敲触手决定。
  主持人又惯例地问起新剧本的名字:“《爱,现在与条纹袜子》,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抽象。导演你觉得,‘现在’的意思是什么?”
  导演想了想:“呃,着眼?当下?”
  当下。
  现在。
  ·
  [Now]
  打开掉漆的湖蓝色冰箱门,牛奶盒子跟着震动,霍鸢视线逡巡,从下面掏出一瓶冰啤酒,再拿半颗柠檬,利落地甩门。
  冰箱随之晃动两?下。
  霍鸢把?啤酒瓶卡进冰箱门上伸出的瓶起子,单手扣掉瓶盖,忽然视线顿了一秒,看向旁边的倒计时。
  那是个冰箱贴,有日历倒计功能。
  它很旧了,挂在这?里有些年头,还沾了灰,上面写着:[离毕业还有21天]
  在21天这?个数字上,暂停了五年。
  霍鸢当时去学校收东西。毕业那天人员杂乱,除了海逻,没?人知?道他去了。他便鬼使神差地把?这?东西找回来。
  陆航买的,说是为了仪式感。
  那时的霍鸢见无?人注意,便把?它揣进包里,回家?就丢在冰箱门上,直到今天。
  霍鸢又看了一眼?。
  他拿起酒瓶底子一磕,倒计时的指针“叮——”得松了发条,从倒数21,跳到了——
  [Now,今日]
  “那是什么?”有人掀开厨房帘走进来,好奇地张望。
  “什么也没?有,”霍鸢面无?表情肘了他一胳膊,把?冰啤酒放在他手里,冻得陆航嘶了声?,“拿到外面桌上去。”
  这?是霍鸢的家?。陆航欣然从命。
  他从厨房走出来,穿过客厅,刻意走得慢了一些。与他那个极简风的家?不同,这?里像是打翻了颜料盘。湖蓝色的桌布,浅绿带苹果花的窗帘,红色的坐垫,米色墙纸,下午泡的咖啡喝不完,猫在沙发上打盹儿。
  好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陆航一来,就想冒着被猫猫挠脸的风险,把?整个人钻进霍鸢家?祖传的旧沙发。
  磨磨蹭蹭走出去,外面搭了一张小圆桌。他把?啤酒放下,支着下巴,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冰箱一瞥。
  霍鸢的冰箱东西很少?,单身A整天在食堂吃饭,里面几乎只放调料和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