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星。
  黄昏时分,海面低而阴沉,风从?北方掠过海岸,悄然钻进这座繁华城市的罅隙。在高楼耸立灯火辉煌之下,巷子里传出窸窣的动静。
  垃圾桶旁,老鼠惊吓地双腿站立,黑豆似的眼睛探查一会,忽得“吱吱吱”一窝蜂四下逃离。
  下水道井盖被从?里往外掀开。
  戴着兜帽,浑身裹着肮脏斗篷的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半截下肢刚落地的瞬间,就体力不支,一跟头栽下去?。
  啪嚓。
  一双坐在轮椅上的脚,出现在他面前。
  “快把亲王殿下扶起来。”老态龙钟的声?音,用仿佛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吩咐着身后人。
  “是,公爵大人。”
  随即,两个身着黑衣的海鲜保镖,一左一右走上去?扶起如一滩烂泥似的生物。
  是的,生物。
  它不知道在逃亡途中?遭遇了什么,比半个月前更加面孔可怖。现在的它,几乎连人形都称不上——抬起头时,饶是擅长处理“脏活”的保镖,也?吓得大叫出声?,因为他们清楚地看到,当兜帽落下时,男人腐烂的身体上长满了一小朵一小朵金黄色的蘑菇。
  蘑菇的鲜嫩多汁,与?半条人鱼的血肉腐败,形成了鲜明刺目的对比。
  每个在场的人都联想到一件事:这邪恶恐怖的蘑菇正在吸取人鱼的生命力。
  他们不由得齐齐后退,害怕蘑菇散发出的孢子,会附着到自己身上。
  剑鱼公爵慢吞吞抖开一则手绢,覆盖在自己口?鼻上,“您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是……我?那胞弟……”忒拉珍很难发出声?音。他的喉咙里也?长满真菌,每一次声?带振动,黏膜上附着的细小蘑菇就会互相摩擦,痛得钻心,痒得惊人,像是故意要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慢慢体会死亡的过程。
  ——伊苏帕莱索,那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虽然他逃过了追捕他的精神丝,却不慎对那些四处飘散的附着物掉以轻心。而且他是从?下水系统逃走的,他没料到,伊苏帕莱索的精神丝竟然能分泌出微小到不易察觉的孢子,顺着气溶胶慢慢浸透整个空间。
  等他发现自己皮肤瘙痒,有什么东西正把根茎深深扎在他的静脉血管时,一切已?经晚了。
  “这太令人遗憾了,”公爵佯装痛惜道,“那么亲王殿下,您现在有什么打算,还是去?我?那儿重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安享晚年?”
  忒拉珍撕心裂肺地大笑起来,每笑一声?,就有金色蘑菇从他青白如死人般的脸颊抖动下来:
  “安享晚年?……不,不!我?要他死!”
  他咬牙切齿地从?破败肺部挤出声?音,充满阴郁怨毒,“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亲眼看着他大卸八块,当众惨死……否则……不能平我?的怨恨,平我?幼崽的仇恨……!”
  幼崽。
  保镖们下意识低头看,这才注意到,忒拉珍的衣服下有不正常的隆起。
  他们也?是贵族遴选出身,知道一些?有关人鱼族的野史。其中?一项就提到,纯血人鱼孕育困难,不管雄性雌性都非常注重子嗣。
  当雌性生产虚弱后,雄性会在腹部分化出袋鼠一样的育儿袋,将幼鱼放在其中?保护,饲养,时时喂食。这种区别于人类的雄性哺育,是为了确保在弱肉强食的海洋环境里,虎鲸等仇家不会趁着自己不在时,大口?吃掉自己珍贵的崽子。
  而这个半条人鱼的雄性育儿袋,居然还保存着,没有收缩回?去?。
  这说明,它的孩子,仍旧没有长大。
  或者?说,再也?长不大了。
  再联系忒拉珍的控诉……
  保镖们心底寒凉发抖,只知道伊苏帕莱索对雄性不择手段压榨,没想到他居然连婴儿都不放过。
  地狱撒旦不过如此!
  “请放心,亲王殿下,”剑鱼公爵一字一句说,“这个世界上想要他死的不止一个,他扯起的风波已?经够大,是时候让他消停了。”
  “至于小亲王殿下,”他指的是育儿襁褓中?的半死胎,“我?最近了解到一门新技术,也?许可以救活它。”
  此刻已?是走投无?路的忒拉珍,欣然同意。
  一行?人悄无?声?息消失在浓雾夜色中?。
  他们走后,垃圾桶后的老鼠窸窸窣窣跑出来,黑豆眼机警地瞟了圈,锁定在刚才半条人鱼待过的地方。
  它们惊喜地发现了一小堆金黄可口?的蘑菇。
  窜过去?,大口?吃掉,再昂头“吱吱吱”喊同伴过来。
  可当下水道里的其他同伴闻讯赶过来时,摆在它们面前的却是一只奇怪的东西——一只浑身长满了蘑菇,被控制的僵尸鼠。
  ·
  忒拉珍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在一间明亮宽敞的研究室内。他浑身插满了管子,像个被捆绑的螃蟹,而不知名的蓝色液体正一股一股地涌进他的身体,通过血管流经四肢百骸。
  据他们说,这是为了抑制孢子的作用,清洗掉他血管里扎根的蘑菇。
  “这能使你多活一段时间,”研究员解释道,“但伤害是不可逆的,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更换身体。”
  忒拉珍倒也?想这么做,并且他之前就是这么在陆航身上尝试的。
  然而那些?邪恶孢子的影响力超乎想象。显然在这一百年间,伊苏帕莱索从?未停止过进化,它的精神丝分化出的孢子能轻而易举摧毁人的神经组织。
  研究员言简意赅:“根据影像结果显示,您的大脑神经组织萎缩了70%。请您不要妄动精神力,否则随时可能导致脑休克。”
  忒拉珍绝望地闭了闭眼。
  如果能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会在幼年就掐死那个恶魔,把一切罪恶断送在襁褓里。
  可正在这时,研究员提议性地告诉他:“公爵大人建议您试试我?们的新计划。”
  “……什么……计划……”被捂在治疗舱里,忒拉珍嘶哑地问?。
  研究员微笑着介绍起来:“《人类永生计划》”
  多说无?益,解释得太多对于这个状态下的忒拉珍并不会增加有效理解。研究员直接掀开治疗舱盖,将手中?一枚钢针,缓慢而细致地插.入他的大脑。
  忒拉珍在剧痛下猛烈得抖动着身体,但很快,探针上裹着的麻醉凝胶便发挥作用。
  他不再感觉到痛,取而代之的,是视网膜上浮现的一大片字幕——
  《人类永生计划》的告知书,直接以合成脑电波的形式,充值到他的大脑里。
  [计划代号]:黑夹克
  [批准时间]:
  [技术名称]:经“人工剥离脑电波”手段的灵魂剥离-肉.体替换术
  [目标]:消除身体限制,解放人类意识!
  研究员在旁进一步解说:“这是一项新技术,还未推广到民间。它来源于古地球,是对大毁灭前时代科技考古的产物,在当时已?经有了相当的临床数据,十分可靠。如果不是公爵殿下请求,我?们是不会为你提供这项服务的。”
  他的口?吻有种不言自明的倨傲,一口?一个“你”,“你们”,仿佛他天生和他们不是一个种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忒拉珍实际没有太多选择。他闭上眼睛,脑电波探针收取到他的意识,
  “请放心,”研究员从?善如流道,“我?的医学技术是数一数二的,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活死人,肉白骨’。”
  “……你叫什么?”忒拉珍波动意识
  “你可以叫我?,妙本。”研究员微笑着回?答。
  说着,他把氧气面罩放在忒拉珍脸上,并随口?命令机械臂,“注入麻醉。”
  机械操控的剂量刚刚好,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星际医学的发展已?经进行?到超微观时期,在这个时代,机器人的手比年资三?十的主?刀医生更稳。
  但偶尔也?会有突发情况。
  “警报!警报!检测到异样血统,手术受体并非人类——”
  并非……人类……?在昏迷之前,忒拉珍脑海里发出微弱的疑问?。
  不是人类,很重要吗?
  可下一秒,他便重新昏迷过去?,因此便没有看到,他眼前年轻的研究员无?奈地挥着手臂,说着“好吧,好吧,败给你了”。
  接着,研究员把手放在左脸颊,摸索一会,做了个杀人魔一般“抠下脸皮”的动作。
  半边脑壳像浴室柜的门一样,缓缓向右掀开,露出里面精妙复杂的仪器结构。
  “要重新确认权限键是吧,”名叫妙本的研究员,嘴巴和头盖骨分开,一边说一边伸手往头骨里的红色小按钮按了一下,“现在我?启动了。”
  那道凭空出现的系统音反应很快:“权限已?接收。计划已?通过。”
  接着,之前的机械臂再次轻快准确地活动起来。系统音则换了一副腔调,公事公办地宣布:“第20769次‘灵魂剥离’术,开始准备。”
  在漫长的十小时神经元扫描成像后,灵魂剥离正式开始。
  妙本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与?一般医生不同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则透明头盔,像是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喷溅。
  他看了眼时间,便把忒拉珍唤醒。
  忒拉珍眼球浑浊,嗓子痛得发不出声?音:“好了……吗?”
  “还没有。”妙本轻描淡写?地说,“对了,那则告知书是老版的了,我?们忘了更新,还有一个注意事项,由我?现在告诉你。”
  “是……什么……”
  妙本弯下腰,从?地上拿起一把巨大的电锯,扛到肩上。他手臂青筋突起,猛得拉了下电锯,发出一阵恐怖撕裂的器具咆哮“嗡嗡——”
  “灵魂剥离术的必要条件之一,”妙本如实告知,“必须是意外死亡。”
  他高高举起电锯,锯齿转动出可怖的残影,即便是再强悍的身体,也?会在它的疯狂啃噬下化为一滩烂肉。
  “其二,必须死得惨烈,越惨越好。”
  电锯眨眼间落下来,忒拉珍惊恐大叫:“你杀不了我?!只有人鱼才能杀死人鱼!”
  妙本轻微歪头,从?旁边的桶里拎出一团碎肉,“人鱼,你说这个小玩意吗?”
  “嘤,嘤嘤,嘤嘤嘤——”
  不知道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忒拉珍觉得,那团碎肉发出了一团撕心裂肺的惨叫,疑似是……
  父王,救我?。
  妙本把婴儿鱼涂抹在电锯上,严谨地确认道:“现在可以了。”
  ·
  “食人者?,终究被人所食”——《睡魔故事新编》
  这句话被萨瓦从?童话书里抄下,用便签纸贴在军情讨论室的幕布旁。
  白翎路过,瞄了一眼。
  好像还挺有深意的。
  他思?绪一转,便打开里门,看到房间尽头的椅子被人占用。侵占者?摆动长腿,把椅子转了半个圈,面对白翎笑了笑,问?道:
  “怎么样?”
  “还行?,”白翎把手套摘了,随手扔在一旁,“萨瓦干管理还是有一手,没出什么岔子,除了我?不在这几天食堂开销大一些?。”
  他接着问?:“你那边呢?“
  人鱼勾勾手掌,大方地邀请鸟坐在自己腿上。等白翎落座,他才伸伸尾巴似的,好整以暇地开口?:
  “其他没什么,有一件事不太寻常。”
  “什么事?”白翎小心避开锁链,手臂圈住他脖颈。
  “半条人鱼,也?就是我?兄长忒拉珍,似乎死了。”
  “似乎?”白翎扬起眉。他下意识感觉这个词用得有些?不同寻常,因为郁沉很少会用这么不确定的形容。
  郁沉点头,“我?放出的精神丝追踪不到他的生命迹象了。”
  或者?说,他那些?孢子已?经死亡,说明宿主?也?必定死了。
  但他对此并不能完全肯定,因为按照他所计算的时间,忒拉珍至少要受一个月的折磨,才能堪堪解脱。
  现在才过了一周而已?。
  快得不正常。
  白翎听完他的解释,面无?表情。他就知道这家伙肯定留了后手,而且听这条鱼遮遮掩掩的描述,用的手段估计相当残忍。
  不过白翎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忒拉珍被郁沉杀,凄惨,那陆航和其他被吃掉眼球的人被忒拉珍残骸,难道不凄惨吗。
  只有人鱼才能杀死人鱼。忒拉珍死了,也?只能验证那四个字,恶有恶报。
  不过眼下看来,这件事发生得比郁沉精确计算的早很多。
  “你的意思?是,有人从?中?插手,先下手为强了?”白翎思?索着。
  “或者?救了他。”郁沉说。
  白翎下意识反问?:“死了还怎么救?”
  郁沉意味悠长看他一眼:“能救。”
  白翎哑然,开始视线飘移,准备转移话题。看到小桌上摆着的罐头被掀开了,他拿起来晃了晃,“诶,你吃我?罐头了?”
  “看你剩半碗,帮你吃两口?。”人鱼淡定回?答。
  白翎看他西服优雅,却躲在屋里偷偷吃这么平民的食物,总觉得情景魔幻。
  说来也?奇怪。通常来讲,越是食物链顶端的种族,越是被生存限制,需要的食物级别也?高。
  可这条鱼好像什么都吃。
  完全不像他那个兄弟,挑嘴得要命,每顿都要吃眼球。
  白翎想起来这点,便问?他为什么。
  郁沉轻描淡写?道:“小时候当过质子,别看表面光鲜亮丽,其实私下没有好东西吃。零钱也?缺乏,经常得出去?偷着干活才能弄点钱。那颗星球没有海,饿急的时候只能扒土豆,吃多了就成杂食了。”
  白翎:“……”
  怪不得现在天天教育人家小alpha要挖土豆。
  多少掺点私人恩怨。
  纯纯的“我?淋过雨就要把你们伞撕烂”。
  但转念一想,他要是没这段吃苦的经历,白翎还真瞧不上他。
  顶多看皮相骑他两炮,就把他扔了。
  晃了晃罐头,豆子汤沙沙响,郁沉四平八稳地说:“我?可是因为吃东西太杂经常被兄长诟病呢。”
  “诟病啥?”白翎也?感觉有点饿,捉过他的罐头和勺子,坐他大腿上挖了一勺大口?嚼。
  “说我?是卷毛洗碗布,作为高等人鱼吃得太脏,一点都不高贵。”
  在那个以黑尾人鱼为尊的年代,金发长卷毛的小人鱼,在他们眼里就是刺毛哒擦的怪东西。
  排斥他,就像野猫群体里会殴打白猫。
  白翎听得怒了:“什么洗碗布?不许骂我?的被芯。”
  郁沉挑了挑眉,探究地问?:“被芯?”
  咬着下唇,白翎一下子把脑袋埋进他颈窝丰盈的长发里,好蓬松好香。
  他认证道:“这是queen的皇室筑巢材料,我?晚上要盖的。”
  老男人被哄得心花怒放,当天军费到账+10亿。
  萨瓦收到通知,痛快地扇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