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来的语气听不出起伏:“离我近些,能遮掩气息。”
  难怪昨日在竹林里,晏寒来有意挡住她的身形。
  谢星摇:“……哦。”
  她极快应声,耳边传来哒哒脚步声响,以及紧随其后的男音:“妙言!”
  正是江承宇。
  不知为何,仅仅听见他的声线,这具身体便不由自主开始紧张,心跳频率越来越快,好似木槌一遍遍敲打胸腔。
  脚步声一前一后,应当属于白妙言与江承宇,倏然之间,后面那道脚步停了下来。
  即便看不见大树另一边的情景,谢星摇仍能想象到他的眼神,冰冷刺骨、满含疯狂凶戾,正如上回在竹林外,江承宇向她投来的目光一样。
  灵狐的感知力何其敏锐,他定是品出了不对劲。
  四周寂静,压抑得能听见枝叶晃动的声音。属于江承宇的脚步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迈开,谢星摇屏住呼吸。
  然后听见咚咚一声心跳。
  在脚步响起的须臾,晏寒来忽然靠近。
  她的鼻尖差点撞在他胸口上。离得近了,能嗅见一股干净的皂香,没有更多乱七八糟的味道,纯然而清冽,泛着微微的冷。
  少年宽肩窄腰,颀长高挑的身形好似屏障,此刻毫无保留贴近而来,陌生香气伴随着沉甸甸的倒影,几乎将她压得窒息。
  为了让气息消失殆尽,对方甚至伸出手,笨拙将她护住。
  在这种距离下,她甚至能听见晏寒来越来越快的心跳。
  太奇怪了。
  无论心口还是手掌,对方都没有真正与她触碰。二人看上去紧紧相靠,实则隔了毫厘之距,无法触及形体,唯有身体的热气悄然相融。
  她不敢呼吸,也不敢动。
  晏寒来没说话,喉结却微微一颤,上下动了动。
  谢星摇不动声色垂下眼睫。
  隔着一树阴影,两头皆是迷蒙暗色,风声倏过,每次枝叶的颤动都犹如扫在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边的脚步声迟疑半晌,终于不再前行。
  谢星摇稳下心神,传音入密:“你的手,放下来。”
  身后的手掌轻轻晃了晃,她蹙眉补充:“我嘴……嘴上那只。”
  该死,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结巴。
  唇上的冰凉触感闻声一动,直到此刻,她才觉察出晏寒来掌心上厚重的茧与疤,有些磨人,更多是莫名的痒。
  她讨厌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听他迟疑出声:“……抱歉。”
  晏寒来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道歉。
  谢星摇心中觉得新奇,恢复与他相处时的一贯语气,绝不在气势上落下风:“没什么好道歉的,避险而已。晏公子心跳如此之快,不会从未接近过女子吧?”
  少年一顿,很快漠然扬唇,针锋相对:“谢姑娘结结巴巴,倒也不似很有经验。”
  “谁结巴了。”
  谢星摇咬牙:“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我好得很。”
  晏寒来没想过她会用一段绕口令自证清白,先是微微怔住,旋即自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抿唇扬起嘴角。
  晏寒来移走视线,避开她目光。
  谢星摇:。
  谢星摇传音:“你是在笑话我对吧。”
  识海中短暂一静,很快响起熟悉的少年音:“谢姑娘目力极佳,明察秋毫。”
  他还真是毫不遮掩。
  江承宇尚未离开,她不敢有所动作,只能贴着晏寒来心口稍稍抬眼,望见对方修长侧颈上的一缕薄红。
  她想出言讽刺这片绯色,又不知怎么觉得别扭,只得轻哼一声:“晏公子厚颜无耻,叫人望尘莫及。”
  晏寒来:“过奖。”
  厚脸皮。
  谢星摇嗅着被春风吹散的皂香,在心里朝他做个鬼脸:迟早比你有经验。
第10章
  “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女声打破寂静,江承宇很快应答:“无事。你好些了吗?”
  说话的女人,应当就是白妙言了。
  惨遭灭门以后,非但没有追究弑父杀母之仇,居然还意与江承宇成亲,谢星摇搞不懂她的脑回路,小心翼翼不再动弹,静静聆听。
  “嗯。”
  白妙言沉吟开口,喉音婉转柔和:“我昨夜又梦到白府。”
  “你还是放不下?”
  江承宇轻叹口气:“妖族伤你家人,我亦是始料未及。莫非因为我也是妖,便让你心生芥蒂?”
  “不是!”
  白妙言轻咳几声:“我、我只是梦见你站在白府,浑身上下全是血……我知道那只是个噩梦,但……”
  只是个噩梦?
  谢星摇暗暗皱眉,分明是江承宇把妖魔引入白府,酿成祸端;捅了白妙言致命一剑的,同样是他这个“痴心人”。
  她心觉奇怪,下意识微微仰头,探寻似的看了看晏寒来。
  “他可能对魂魄动过手脚。”
  他一眼看出这道视线的含义,漫不经心地答:“白妙言由江承宇复活,他将魂魄攒在手里这么多年,有的是时间模糊记忆。”
  江承宇温声:“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
  真是好厚的脸皮,这会儿倒成了个痴情种。
  暗讽之余,她总觉得奇怪。
  江承宇一说话,她心口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像是紧张到了极致,连带脸上都在发热。
  另一边的白妙言沉默许久。
  半晌,她低声开口:“对了,镇子里百姓们失踪的事情……会不会是妖魔所为?”
  江承宇显而易见顿了一下。
  “你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于我?不及时找出罪魁祸首,会有更多人——”
  “因为这是我们的大婚。”
  江承宇将她打断:“妙言,我历尽千辛万苦把你复活,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与你共度一段时光。你不会辜负我,对吧。”
  道德绑架玩得挺溜。
  谢星摇心中冷笑。
  “百年前发生那种事,白家早已经……”
  江承宇道:“这起案子自有人查,无需你我费心。妙言,比起白氏后人,你首先应当是我的妻子,莫非这短短几天的独享,我都不配拥有?”
  谢星摇朝他竖中指:按照这句话的意思,白妙言只是他身边一个附属的挂件啰。
  白妙言一愣,似是欲言又止:“我……抱歉。”
  这声道歉轻轻落下,院中很快响起远去的脚步。
  等脚步声消失殆尽,谢星摇终于深吸一口气,与晏寒来拉开距离。
  自从听见江承宇开口说话,侧脸一直发热到了现在。她不明缘由,只能伸出双手,如扇子一样在旁侧扇风。
  扇着扇着,想起与晏寒来过于贴近的距离,又猛地退开一步:“不是因为你,千万别多想。”
  这样子解释,好像更很容易叫人误会。
  “就是,见到江承宇以后,忽然特别紧张。”
  她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摸一摸发热的心口:“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跟学堂睡觉被点起来答题的感觉一模一样——这具身体有那么怕他?”
  她说得茫然,跟前的少年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是恐惧。”
  谢星摇抬眸。
  晏寒来也在望她,目光懒散,说话时斜靠在槐树上,引得几片沙沙叶子响。
  “是心动。”
  晏寒来道:“看来谢姑娘当真毫无经验……你被他下了媚术。”
  *
  媚术。
  顾名思义,就是让人对施术者情不自禁产生好感与依赖。
  谢星摇总算明白,原主作为一个备受宠爱的仙门弟子,为何会对江承宇死心塌地、为之放弃尊严与信念。
  看白妙言百依百顺的模样,会不会……她也中了招?
  解咒步骤繁琐,不能被外人打搅,一番商议后,谢星摇被他领着进了房间。
  说心里话,她很不情愿和这人独处一室。
  晏寒来孤僻又毒舌,显而易见和她不对盘,然而既要解咒,那就是她有求于人,挑剔不得。
  谢星摇正襟危坐,挺直身板。
  即便有求于人,气势也绝不能输。
  “别动。”
  晏寒来语气冷淡:“咒术遍布你全身经脉,若有差池——”
  她最怕这种精细的活计,唯恐哪儿出点岔子,闻言立马坐稳,变成一动不动木头人:“晏公子心灵手巧十足可靠,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谢星摇脑袋轻轻一晃,语气里多出点儿不确定的试探:“对吧?”
  晏寒来没应声,抿掉一个嘲弄的浅笑,听她直着身子继续道:“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晏寒来:“白妙言也中了媚术。”
  谢星摇:……?
  谢星摇:“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不对,既然白妙言身中咒术,你应该也能帮她解掉吧?”
  “她的咒术比你更深更复杂,需要不少时间。”
  晏寒来缓声:“江承宇日日夜夜守在她身旁,很难寻得机会解开。”
  破案了。她一直纳闷美女姐姐为何执迷不悟,原来是被篡改记忆蒙了心。
  江承宇,真烂啊。
  白妙言好歹算个天之骄女,被害得家破人亡、性命垂危,最后还要因为媚术对他不离不弃,同他死在一起。
  什么破剧情,想想就来气。
  她心里憋屈,情不自禁皱了眉,等回过神来,竟见晏寒来手中寒光一现,继而溢出血色。
  少年轻车熟路划破指尖,空出的左手握住她手腕,血珠滴在掌心上,沁开滚烫热度。
  这是打算就着血,在她手中画阵。
  谢星摇一惊:“你这是做什么?画阵不是用朱砂毛笔就好了吗?”
  “我一向用这个。”
  被随手扎起的乌发轻轻摇了摇,琥珀色眼睛极快地看她,毫不掩饰眼底嗤笑:“谢姑娘觉得此物肮脏,不愿触碰么?”
  他说得毫不留情,嗓音冷到极致,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谢星摇闻言愣住,赌气回以冷笑:“怎么,难道我这外人就不配体谅体谅晏公子,不愿你徒增伤痛么?”
  她还想好了别的词,却见晏寒来沉沉投来一道视线,短暂对视之后,居然不再阴阳怪气,开始闷头绘制阵法。
  对手一下子泄了气,谢星摇没心思继续斗嘴:
  “每次都用血画阵画符,不仅疼,还很浪费——看你脸色这么白,说不准就是贫血。”
  血比朱砂霸道,在她掌心逐渐现出暗红色光芒,汇入条条经脉之中。
  属于晏寒来的灵力温温发热,她凝视掌心,视线越来越不听话,咕噜噜往上移。
  他生有一双好看的手,十指冷白如玉制,指甲则是浅浅的粉,然而仔细看去,能见到好几道深浅不一的陈年伤痕。
  有长有短,有的褪色殆尽,有的还残留着浅褐色泽,仅仅手上这块皮肉便是如此,不知身体其它地方是何种模样。
  《天途》里很少详细描写晏寒来。
  他的来历、身份和目的全是未知,谢星摇对他的唯一印象,是相貌出众却嗜杀成性的大反派,今天亲眼见到……
  晏寒来过往的经历,看起来不会太好。
  他手指运转飞快,指尖暗光明灭不定,逐一冲散媚术禁锢。
  谢星摇心知不能打扰,一直乖巧坐得笔直,任由少年指腹的茧子蹭过掌心,勾起丝丝轻痒。
  这种古怪的感觉十分微弱,在四周寂静的空气里,仿佛被放大十倍有余,让她下意识缩了缩右手。
  然后就被晏寒来不由分说握住手腕,抬眸瞪她一眼。
  谢星摇小小声:“有点痒。”
  怕疼又怕痒,娇气。
  晏寒来喉音懒懒,轻嗤道:“那我下手重些?”
  “倒也不用!”
  这人吐不出好话,谢星摇不再开口,抬头看一看天边落日,经过这一番解咒,已近傍晚时分。
  关键剧情点快到了。
  白妙言虽然身中媚术,心中却忘不了被残害的白家满门。一边是儿女情长,一边是除妖大义,两种思绪碰撞撕扯,不可避免地催生了心魔。
  江承宇为除心魔,将用去不少灵力,最终用一根定情的发簪唤醒白妙言心中爱欲,让爱情在她心中占了上风。
  解咒所用时间不少,等暗红光芒尽数褪去,晏寒来也退开一步。他不愿与外人多待,刚要下逐客令,身形却微微滞住。
  谢星摇心下了然,心魔来了。
  白妙言在沉睡期间,被灌入大量灵力、妖力和神丹妙药,如今心魔爆发,连带着这些力量一并散开,波及整个江府。
  整个府邸被心魔笼罩,凡是修为低弱、亦或心障难解之人,都会卷入自身心魔,直面最为不堪回首的往事。
  好在他们一行人都已到筑基,不会受此影响——
  等等。
  残阳余晖荡漾如火,漫天火烧云下,沉沉暮色浸湿窗棂。
  窗外是清一色的竹林,谢星摇却闻到一股桃花香,忽而平地风起,晃神之际,一抹浅粉飘过眼前,遮掩全部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