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障目,再一眨眼,周身竟全然变了景色。
  原剧情里……根本没有这一茬啊?
  谢星摇凝神屏息。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入目尽是桃树连绵、花落如雨。浅淡的粉裹挟出蓬勃的绿,团团簇簇,生机盎然。
  而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个小男孩。
  男孩只有七八岁大,玉簪束发,身着一件暗纹锦衣。他原是背对而立,许是听见声响,飞快转过头来。
  面如白玉,相貌精致,凤眼纤长秀美,透出熟悉的琥珀色。
  这是晏寒来的心魔?
  “姐姐?”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小孩虽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神色却干净柔和,一双漂亮的眼睛澄澈如水,带着童稚与好奇:“姐姐,你是新来的客人吗?”
  被凶巴巴的小魔头亲口叫姐姐,谢星摇茫然眨眨眼。
  晏寒来小时候,有点乖。
  此地遍是桃枝,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尝试发问:“这是什么地方?”
  男孩静静与她对视,眼尾稍弯。
  这是从未在晏寒来本人脸上出现过的笑意,在谢星摇印象里,他总是一副懒散阴沉的模样,虽然时常在笑,却无一不带着嘲弄与讽刺,好似一朵沁了毒汁的花,危险性十足。
  眼前的笑容天真纯净,叫人想起天边的云,又甜又软,伴随着星星一样闪烁的眸光:“这是——”
  可惜她没等到答案。
  两个字方一吐出,忽有一缕黑烟飞速袭来,不偏不倚正中男孩面门。
  谢星摇:“……!”
  这道突袭来得毫无征兆,小孩霎时化作一抹白烟,桃林褪去,渐渐晕出房屋的深褐。
  谢星摇抬眸,正对上幽暗琥珀色。
  晏寒来神情不善,手中残留着漆黑的余烟。
  “晏公子出手果真快极。”
  她如往常一般勾勾嘴角:“我想到一个能干掉江承宇的法子,事不宜迟,我们先去寻温泊雪与月梵吧。”
  这番话出口,反倒是晏寒来微微怔住。
  谢星摇见到他的心魔,以她的性子,定会好奇心大增、刨根问底。
  那是他潜藏心底的秘密,晏寒来设想过她叽叽喳喳问这问那,然而带刺的言语还没涌到舌尖,居然听见这样一段开场白。
  完全没提到那处桃林里的心魔,就像一切从未发生。
  他完全弄不懂她。
  少年沉默一刹,终究忍不住开口:“你不好奇方才那是何种景象?”
  “好奇啊。”
  谢星摇看着他:“你不想说,莫非我还要逼你讲出来么?”
  晏寒来少有地凝神看她一眼,似是极轻极轻笑了下:“什么法子。”
  “江承宇实力太强,与他交手,我们即使能赢,也定会身受重伤。”
  谢星摇行至门前,仰头望一望漆黑夜幕:“但我们一直忽略了,在江府之中,除却江承宇,还有一人也到了金丹修为。”
  晏寒来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白妙言。”
  他说着长睫一颤:“她对江承宇死心塌地,不但中了媚术,还被修改过记忆。”
  言下之意,白妙言不可能与江承宇为敌。
  他说得笃定,却听谢星摇轻声笑笑。
  “所以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正常的情感关系。”
  她说:“中了媚术,那就将它抹掉;被修改了记忆,就让她重新想起来。到那时候,你觉得她会帮我们,还是帮江承宇?”
  某个人单方面的偏执与禁锢,能被称为爱吗。
  谢星摇觉得不能。
  对于江承宇而言,它名为占有,欺骗,自我满足。
  对于白妙言来说,它意为谎言,玩弄,被操控被当作附庸品的一生。
  这种故事一点都不美好。
  晏寒来沉默须臾:“若是她想起一切,仍心系于江承宇呢。”
  “那就见机行事,反正我们不亏。不过——”
  她站在门边,回头之际惹出一缕幽幽晚风,吹落不甚明亮的星色,一股脑落在少女眸中。
  谢星摇咧嘴扬唇,露出白亮亮的虎牙:“晏公子,或许绝大多数时候,爱情对于女人来说,压根没话本子里写的那么重要。”
  从前看小说的时候,透过字里行间,她只能见到男女主人公的分分合合、恩怨情仇,爱欲来了又去,贯穿始终。
  直到置身于此,她才得以窥见更多——
  挣扎,无助,欺瞒,被困作笼中之鸟,连自我意识都被磨灭成灰。
  这满园浮荡的心魔怨气,皆是一个女人无声的哀嚎与求助。
  “江承宇为复活白妙言,让她服用了大量天灵地宝、修为大增。”
  谢星摇笑笑:“倘若他辛辛苦苦养出来的金丝雀,最终成了杀他的刀……是不是挺有趣的?”
  少年沉默与她对视,瞳仁晦暗不明。
  能说出这番话,谢星摇有八成把握。
  毕竟在原文里,白妙言即便对江承宇爱得死心塌地,得知他残杀百姓,仍是选择了自刎而亡。
  谢星摇曾经只觉得可笑,如今想来,在媚术与咒术的双重操控之下,这已是她最为竭力的反抗。
  自始至终,白妙言都未曾伤及无辜、与恶妖为伍。
  只是这样的结局,未免太不讨人喜欢。
  更何况他们还得拼死拼活,落得个全员重伤的结局。
  在《一起打鬼子》里,同样有许许多多高自由度的主线任务,玩家需要通过各种方式,让任务达成圆满——而谢星摇,是这个游戏的满级玩家。
  原著里的故事于她而言,不过一份普普通通的中庸通关攻略,全靠战斗硬怼,毫无技巧可言。
  系统只让他们“斩杀恶妖”,从未规定过具体方法,既然原文没有提及,那就开辟一条全新的、未曾有人踏足的道路。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让反派角色毫无还手之力,而全体队友无伤通关。
  这才是满级玩家的操作攻略。
第11章
  谢星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出门后遇见江母,以及跟在她身后的管家与几个小丫鬟。
  此处多是客房,主人几乎从不露面,许是瞧出她的困惑,江母缓声道:“你是兄长失明的那位姑娘……天黑了,不回房歇息么?”
  谢星摇礼貌颔首:“夫人,我们用了晚饭,出来散步消消食。”
  她不忘介绍身后的晏寒来:“这是我大哥。二哥看不见,还需他在身边多多帮衬。”
  江母恍然:“所以,二位是去寻那位失明的兄长?”
  谢星摇心觉不妙。
  第六感诚不欺她,对方倏尔一笑:“我一并前去看看,如何?”
  江母说罢稍顿,似在观察他们二人神色:
  “二位莫怪我多管闲事。近来镇中多有怪事,我儿大婚在即,定要确保府中安全。今日有人进言,你兄长神态自若,实在不像重病之人,或许——”
  镇子里一桩桩怪事的真相如何,身为罪魁祸首,这狐妖比谁都更加清楚。
  谢星摇含笑与之对视,脑中飞速运转。
  他们昨晚杀过两个妖物,江府的人之所以来这里刨根问底,必然是怀疑府里混入了修仙者。
  明明是江府作恶,她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伪装出一副温婉良善的模样,不愧是只老狐狸。
  一旁的管家性子直,冷脸接话道:“夫人心善,不便对你们说狠话。我可把话撂在这里,倘若你们有所欺瞒,定要被送去监察司,好好查查你们与妖魔的关系。”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只可怜他尚被瞒在鼓里,不晓得自己身边那位“心善夫人”的真面目。
  谢星摇心下并不轻松,佯装出沉稳神态:“夫人请随我来。”
  她头脑飞快,一路走,一路迅速思考对策。
  传音术有距离限制,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趁敲门的时候传音入密。门关着,江家人见不到温泊雪活蹦乱跳的模样;等门打开,他已经兢兢业业进入演员模式,问题不——
  大。
  谢星摇停下脚步。
  问题很大,非常大,大大地大。
  直到远远接近温泊雪客房,她才发觉一个悚然的事实。
  这人没把门关紧,留了条极宽的缝。
  透过缝隙,入目是摇曳着的昏黄灯光,白衣青年端坐于桌前,因背对着他们,只露出劲瘦挺直的脊背。
  与他并肩坐着的,是同样背对房门的月梵。
  夜色寂静,她听见温泊雪苦恼道:“怎么办?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此刻正是传音的好时候,谢星摇稳下心神,正要有所动作,后背却被晏寒来轻轻一按。
  传音用的灵力,一股脑全压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此举用意何在,飞快送去一个眼刀,再看屋内,恰好见到温泊雪缓缓起身。
  只不过……他站起来的姿势,为什么这么奇怪?
  *
  温泊雪思考了很久。
  他从前只是个糊咖小演员,没读过多少书,连动脑子的时间都很少。在往常,自己还能凭借一张脸演戏赚钱;如今来到修真界,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让他觉得有些失落。
  “凡事总要适应嘛。”
  月梵喝着从飞车仓库里取出的葡萄汽水,轻声宽慰:“反正周围没别人,你不如试试游戏里的操作,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温泊雪握紧双拳,用力点头。
  房门之外,华服妇人面色沉沉,暗暗思忖。
  昨夜有两个修为不低的妖消失踪迹,大抵遇上了修真之人。
  他们应当未曾离开过江府,府中佣人大多信得过,如今最大的隐患,便是这些来历不明的乐师。
  为了防止谢星摇与晏寒来传音入密,找准时机与屋里串通,她已在这两人身上悄悄下了法咒,只要使用灵力,哪怕仅有一丁点儿,也会马上被察觉。
  “你兄长的病,似乎比之前好很多了?我以为他会卧床不起,听说话的声音,倒是精神得很。”
  江母语带讽刺,抬手欲要上前:“今日便让我们仔细看看,他究竟有何种怪疾——”
  她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下一刻,温泊雪站了起来。
  即便那人背对而立,江母还是看出了很明显的不对劲。
  譬如此刻,当他直直立起身子,不过一瞬……竟以腰部为折点,整个上半身后倾了九十度!
  谢星摇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人们一败涂地》!
  江母:?
  江母:???
  画面太过匪夷所思,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眼前的景象已是巨大视觉冲击,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温泊雪身体摇摇欲坠,他身侧的女人却是十足激动:“对,就是这样!尝试着站起来,站直,你可以!”
  男人看了会沉默,女人看了会流泪。在她持之以恒的鼓励下,那团软趴趴的肉,终于动了起来。
  他浑身像是没有骨头,双手如同绳子乱晃,许是为了保持平衡,笨拙地伸直双手,一并举在身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向前迈开第一个脚步。
  然后啪叽摔倒在地。
  谢星摇:……
  完蛋。
  温泊雪的行为如此怪异,浑然不似常人。她要想糊弄过去,恐怕只能往“身患重病”的人设上靠。
  让她想想,怪病、瘫软、家境贫寒、无法直立行走——
  但这也太离谱了吧!真有正常人会相信吗?
  她正欲开口,身侧猛然一道嗓音响起:“他、他莫非身有怪疾,浑身瘫软无力?”
  谢星摇:……?
  谢星摇懵懵抬头,望见一撮风中飘摇的山羊胡。
  管、管家?
  “看这模样,怕是连直立行走都难。”
  管家嘴唇抖了一下:“我记得你们家中贫寒,这孩子,怕是从未去医馆诊治过吧。”
  ……居然抢光了她的台词!
  此言一出,丫鬟们的神色立马变得愈发柔和。
  晏寒来面无表情,冷冰冰叹一口气:“二弟,何苦。”
  ……你接戏也太快了吧!
  此情此景,任谁都能明白这对兄妹的难处。
  遥遥相对的小屋里,青年摔倒又站起的身影是那么清晰,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而是渐渐抽象成为两个字。
  励志。
  他显然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一时间没人再开口说话,直到温泊雪终于慢慢站直,如丧尸般狰狞地前行几步。谢星摇透过夜色,看见管家泛红的眼眶。
  当初乐师选拔,也是这人哭得最凶。
  “你可以走路了!”
  月梵喜上眉梢,掩饰不住兴奋:“能试着跑起来吗?还有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