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男人生有一双赤红眼眸,开口时手中长刀一动,释放出重重威压:“古祭司遗物……应该在你们手上吧。找到仙骨了吗?”
谢星摇不动声色轻挪脚步,把常清护在身后。
这帮妖魔不容小觑,察觉古书失窃后,定然展开了全城范围内的大搜查。
然后在不到一夜的时间里,利用蛛丝马迹,寻到这处须弥教藏身之地。
“真没想到,有几只灰扑扑的老鼠活了下来,还藏在这样一个偏僻山洞。说老实话,找到你们,还真费了我不少功夫。”
魔族男人轻咧嘴角:“识相的话,把仙骨交出来,我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他们之所以攻入朔风城,是为了寻得仙骨、晋升修为。一旦拿到仙骨,便能全面压制须弥,彻底占据北州。
没成想仙骨不知所踪,根本无法被古祭司遗物感应,眼看落川的须弥主坛有了动作,即将出面剿杀除魔,妖魔心中定然慌乱。
他们必须在须弥支援到来之前寻得仙骨,否则就全完了。
十,十一,十二。
来了一共十二只妖魔,大多在筑基修为,领头那个到了金丹。
谢星摇沉默不语,指尖微动。
下一瞬,便与温泊雪同时掐出法诀,白芒如刃,直攻其中两个小妖眉心!
他们的动作又疾又厉,须臾击溃两道身影。领头的男人怒气将发,手中长刀嗡然出鞘,煞气四溢间,于半空划出一道寒月般的圆弧。
然而下一刻,又是一道冷光突现。疾光奔流如腾龙,不过转眼,便直直刺入好几只小妖心口。
这回不止领头的魔族,连谢星摇亦是愣住。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招式与灵力,并非来自山洞里的任何一人,流光飞舞,映出淡淡雪色——
出招之人,赫然立在洞外的茫茫雪中。
在她怔忪的瞬息,洞口淌入几声寒风呜咽,紧随其后,是数道鸦黑色影子。
来者皆身着漆黑斗篷,将面貌尽数遮掩,乍一看去,只能瞧出每个人的大致身形。
黑影高挑,虽然看不清相貌,但显然经受过训练,与蛮横无理的魔族有着天壤之别,匆匆行进而来,未有丝毫声息。
谢星摇余光倏过,望见常清面上的惊喜之色。
转瞬一刹,又是几簇光华生出,妖魔们来不及反应,被击得接连后退,身前破开道道血光。
这是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状况,妖邪被死死压制、挣扎着慌乱求饶,黑斗篷却是置若罔闻,指尖轻点虚空,再一次催动繁复冗杂的阵法。
绸黑夜色凝出金光道道,磅礴之气汇作奔涌雷霆。眼前俨然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消多时,群魔已是了无气息。
温泊雪迟疑低声:“这是……落川的须弥教?”
他话音方落,最后一只妖魔的身体轰然倒下。
几缕雷光尚未散去,碎裂于寒风之中,照亮直身而立的漆黑斗篷。
洞外隐约可见飞雪连天,夜幕与狂风融成模糊背景色。身着斗篷的人们足步无声,向洞穴两侧井然分散,为中央留出一条笔直通路。
烛火倒映出连绵黑影,暗影重重下,有人满带雪色自洞外而来,所过之处,教徒皆如黑鸦散开。
冷肃,决然,满身风雪,挺拔如刀。
当她走近,赫然是年轻少女的声线:“想必诸位便是凌霄山道长吧。”
“不错。”
谢星摇忽然生出一种古怪而微妙的预感,压下莫名开始狂跳的心脏,正色应道:“你是——”
少女缓声笑笑,无暇似玉的莹白指尖徐徐上抬,引出银铃叮当作响,稍一用力,掀开头顶黑沉沉的宽大斗篷。
斗篷之下,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精致漂亮,眉眼之间生出高岭之花般的玲珑贵气,肤如凝脂,见不到丝毫瑕疵与伤疤。
她笑得温和礼貌,朝众人微微颔首,喉音清凌温雅,有如玉石击撞。
“初次见面。我是须弥教大祭司,云湘。”
第35章
不对劲。
一语落毕,四下静如死寂。
温泊雪最为老实,脑子里全作一团乱麻,下意识出声:“须弥教……云湘?可云湘不是——”
他说着顿住,目光里现出几分求助之意,茫然看向谢星摇。
“……还记得原文里的剧情吗?”
谢星摇并未出言应答,而是阖下长睫,咬牙传音:“主角团第一次见到须弥教大祭司,的确是在落灯节的夜里。”
月梵沉声:“可我们遇见的那个——”
她想不出答案,双唇翕动,也没出声。
打从一开始,很多事情都不对劲。
在上一段江承宇的副本里,事态发展紧随原文剧情,从未有过任何纰漏。然而这一回,自他们来到北州的第一天起,就出现了令人困惑的错位。
真正的云湘,行事成熟、心怀大义,时刻谨记身为大祭司的使命,即便偶尔显露几分稚嫩的少女情怀,也定不会仓惶逃离须弥、配合他们上演一出出荒诞闹剧。
但她又的的确确戴着属于大祭司的银铃,有常清父母作证,绝不可能认错。
“常清姑娘。”
谢星摇踌躇片刻,迟疑开口:“你不久前提及过的须弥教溯时之法……是以何种形式开启阵法?”
常清也有些茫然无措,思考不出前因后果,闻言一愣,飞快应答:“我听说,除却咒法之外,还应配合一出极为复杂的舞步,命唤‘溯时舞祭’。”
溯时舞祭。
来到北州的第一天,她望着满目寒风朔雪,四下张望的时候——
温泊雪骇然一惊:“谢师妹,当日我们抵达北州,你是不是曾问过我们……可否见到有人在跳舞?”
洞外冷风狂啸,烛光晃得视野模糊,谢星摇徒然张口,终究没发出声音,而是匆匆转身,快步行入苍茫夜色。
她早该想到的。
那时他们坐在朔风城的房檐上,抬头凝望漫天灯火,云湘却把半边脸颊埋入双臂,小心翼翼告诉她,自己有些害怕。
其实云湘修为不弱,待得落川的支援抵达,对抗魔族不成问题。谢星摇以此为前提,想方设法安慰她,唯独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让她那般在意、那般踌躇的事情,怎会是一场必然取得胜利的战役。
云湘虽然青涩,却从不怯懦。
风雪肆虐,割在脸上好似刀锋。谢星摇轻轻咳嗽一声,循着来时的记忆步步往前。
他们认识的“云湘”,手掌并不精致细嫩,甚至纵横有道道血口和冻疮。她说她习惯穿着男装,没见过富丽堂皇的楼宇,也没吃过软糯可口的点心。
须弥教执掌北州三百余年,哪个大祭司不是出身尊贵、养尊处优,纵观百年,手戴银铃却境遇不佳之人,独独有那样一个。
三百年前,须弥教第一任大祭司。
……那位相传川渟岳峙、高洁无双的救世神女。
那是云湘。
所以她才能在极短时间里,同古祭司遗物极快生出感应、找到仙骨所藏之地,原因无它,那本就是属于她的法器。
雪虐风饕,大雾模糊视线,谢星摇深吸一口气,没来得及用上御风法诀,被冻得瑟瑟发抖。
那日她隐约见到一道人影,是在一处萧瑟偏僻的湖边。
记忆中的道路渐渐变得清晰,四野空旷无垠,谢星摇喘息着停下脚步。
湖泊早已凝成厚重冰面,八方雾气缭绕,好似一幅无声融化的画。
放眼望去尽是雪白,在铺天盖地的雪色之下,同样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孩显得格外寂静渺小。
群山罩下混沌暗影,云湘闻声抬头,对上她目光。
“谢姑娘。”
侧脸被霜雪冻出淡淡绯色,云湘眨眼,面色如常:“怎么了?”
“你之所以离开山洞,”谢星摇迈步上前,足底踏过雪层,发出簌簌闷响,“是察觉了须弥靠近的气息?”
四下短暂安静一刹。
“……是啊。”
云湘再开口,仿佛有沉重担子被瞬间放下,扬起如释重负的轻笑:“我留在那里,倘若与他们相见,场面会很尴尬——你说是吧?”
她们彼此都未点明,沉默中,是两两不约而同的心照不宣。
见到她之前,谢星摇藏了满心的话想问想说,然而此刻当真同她遇上,犹豫许久,只轻轻道出一句:“你要走了?”
“这个阵法消耗太大,顶多只能维持一天。”
云湘望一眼遥遥月色,微眯双眼:“倘若一天之内不曾启动,它便会消逝无踪。”
那样一来,她再也无法回到三百年前。
正如谢星摇在山洞中所言,哪怕只有一个非常微小的不同,也能对后世造成巨大影响。没有她,须弥无人劫杀魔君,北州必将再无出路,彻底沦为妖邪炼狱。
“对不起,没和你们说实话。”
月光刺破棉絮般的绵密云朵,洒下一缕清幽光华,时间已近午夜,白裙少女立于树下,安静注视谢星摇的双眼。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们便说我天赋异禀,是北州境内独一无二的好苗子,也只有我,能胜过高高在上的魔云湘说:“我没日没夜苦修术法,直到几日前……于我而言的几日前,师父忽然找到我,告诉我行刺的计划。”
世人皆道那位舍身救世的大祭司风光无两,数百年光阴过去,几乎没人知道,她不过是个年纪不大、从未出过北州的小姑娘。
正如守护了仙骨的常欢、暗中庇佑朔风城的须弥幸存者、无数来了又去的修士和百姓,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心怀天下的大能。
掀开或惨烈或波澜壮阔的传说,风雪连天的北州里,是许许多多普通人的故事。
她胆子不大,穿着便于行动的粗糙男装,没尝试过精心烹饪的食物,由于生活艰苦,满手皆是疤痕冻疮。
她也喜欢新鲜有趣的事物,与世间寻常少女们没什么不同,乍一看去懵懂稚嫩,如同一只鸟,不知应当飞往什么地方。
“我猜不出结果,总是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想到那些齐聚的妖魔……会觉得害怕。”
云湘垂眼,足尖掠过一堆白雪,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倘若刺杀成功,我定然逃不出群魔的围剿;要是失败,同样死路一条。你也看出来啦,我和传说里的大祭司很不一样,才不是什么置生死于度外的圣人……师父瞧出我的心思,布下这个阵法。”
懵懂的少女恍恍惚惚来到三百年后,不出所料,她果然死在那场大战之中。
听三百年后的人们说起关于自己的故事,她觉得怅然又好笑。
“在我生活的那个北州,处处都是叫人讨厌的冷风,家家户户住在木房子里,被妖魔当作奴隶驱使,运气差上一些的,会被直接吃掉。”
云湘道:“我与朋友谈心的时候,总会想象几百年后的生活——或许人们能够逃离魔族的掌控,拥有属于自己的城池;或许街边不再处处萧条,而是建出好多好多漂亮的高楼,有想吃的想玩的,都能在街头见到。”
她说着仰头,眸子里盛满风雪,以及一抹荡开的、自心底溢出的笑:“好开心,我今天全都看见了。”
谢星摇没说话,眼眶发涩。
连绵灯火,朱楼绮户,皆是她心心念念的景象——
而这一切的源头,始于她命中注定的死亡。
不久之前,他们曾一起讨论过时间穿梭。
常清说,世人之所以执着于探究时间,是为逆天改命,弥补过去发生的悔恨与遗憾。那时谢星摇也想,倘若万事一成不变,那样的穿越未免索然无味。
唯独云湘不同。
她跨越千万段光阴而来,只为了心安理得心甘情愿地,奔赴一场早已写就的结局。
因为她全都见到了。
阖家团圆的老老少少,随心所欲放飞入夜的明灯,千家万户由衷的祈望。
正如她们在房檐上所说的那样,不去想身为大祭司的职责与压力,身为“云湘”,她深爱这座城池与土地。
于是她想,不要害怕啦,哪怕只有这一次,试着勇敢一点吧。
“你,”谢星摇沉然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云襄。”
树下的白裙少女粲然一笑:“衣字头的襄。”
浓云缭绕,月上枝头。午夜将近,自湖泊冰面上,浮现起淡淡浅蓝莹光。
谢星摇看着她双眼,良久,也发出一声轻笑:“今日一别,往后或许没机会再见面了。”
这是云襄曾对她说过的话语,那时谢星摇看着落灯节的火树银花,只当这是一个小姑娘失落的随想,如今想起,才后知后觉明白她言语中的深意。
云襄一怔,拂去眼前碎发,双目涩然扬起唇边:“也许还会再见哦。你不是说过吗?修真界是圆的。”
她说:“再见啦。”
剩下的时间已到尽头。
朔风呼啸,银铃声响,白裙少女与她最后对视一眼,足步轻挪。
裙裾生风,于冰面撩起层层雾影,淡蓝色大阵勾连起复杂纹路,自冰面不断延生,好似蛛网将她缚住。
除却耳边回旋的疾风,入眼尽是月色,雪色,以及群山不断流动着的、水一样浑浊的倒影。
昏昏雪意云垂野,吞龙雪山亘古如常地保持着沉默,月下起舞的少女恬静无声,唯有手中银铃叮当,丝丝入心弦。
修真界偌大,哪怕几经分别,有缘之人总会再相逢。
奈何她奔向过去。
谢星摇没再说话,云襄亦是未有出声。
她们心知肚明,在遥远的三百年前,亦或即将来临的几天之后,少女立于祭坛之前,有人将会问她。
“此次西行,绝无生路。你可愿意?”
而她毫无迟疑地回答:“我愿意。”
一瞬疾风起,引得回雪漫天,模糊视线。
当谢星摇再抬眼,唯见暮野辽阔,夜色无边。
铃铛声清脆一响,继而轻轻落下。
铃声散去。
风停了。
第36章
今夜北风凛冽,放眼尽是雪海冰山,滚滚寒流。
城郭之外山如玉簇,朔风城内,点点火光绽出琼林玉树,万家灯火中,却是满目肃杀之气。
百姓们放飞的盏盏天灯,已被妖魔拦下大半。
“‘愿朔风无灾,太平长安,早日驱逐妖邪’。”
一盏飞灯被碾碎,拿出盛放于其中的纸笺,身着黑衣的魔修笑意冷戾,将它一字一句地读完:“这是谁放的灯?”
于他身前,诸多百姓被齐聚在街头。
不久前在街边摆摊赠灯之人、举家放飞灯盏之人,男男女女噤若寒蝉,无人应声。
“还有什么‘愿须弥尽早夺回朔风城,还百姓安宁’、‘愿妖魔死无葬身之地’——”
黑衣魔修指尖轻捻,冷声笑笑,一张张纸片蓦地化作尘土:“实话告诉你们,之所以留下你们性命,不过为了培养更多奴隶。储备的粮食罢了,真以为自己是多么不得了的重要角色,能在城中肆意妄为么?”
他说罢一顿,掌心魔气凝集,好似骤然生长的藤蔓,死死缠上最近那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