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点点头。
海洋幽谧,身边除却黑暗还是黑暗。
谢星摇稳下心神缓缓前行,感受着海水淌动的冰凉触感,不知过了多久,蓦地窒住呼吸。
……不对劲。
这是原文里从未提起的剧情。
——他们按部就班朝着东边行进,一股邪气毫无征兆迎面而来。
邪气磅礴,压抑似潮,沉重如山,仿佛以整个罗刹深海为载体,下一刻,就要将他们浑然吞噬。
正如大祭司所说的“未知邪祟”。
[这……]
如此悚然的感受全然超出想象,月梵停下动作:[这是什么?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东西?]
他们明明做了和原文主角团一模一样的事……不应该生出意外吧?!
[当心。]
楼厌修为最高,话音未落,身侧已有魔气腾涌:[有杀气。]
他几个字堪堪说完。
下一刻,海水聚作汹涌漩涡,好似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朝着众人狂袭而来!
救命救命救命。
……这是要把他们拽入死地的架势啊!
温泊雪仓惶咬牙,脊背生出阵阵寒意。
他本以为自己会呆愣当场。
然而近乎于下意识地,白衣青年右手掐诀,左手掏出数张符箓,心下默念咒法,将身边几个好友牢牢护住。
与此同时,楼厌抬手。
魔气冲天,与风暴轰然相撞,将漩涡逼得连连后退,浪潮聚散不定,像极魔鬼狰狞的爪牙。
[不对。]
谢星摇心下一动,略过晏寒来:[不是突然出现的意外……这就是那个小世界。]
深海,风暴,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一切都与原文中毫无差异,除了这股铺天盖地的邪气。
以及滔天杀意。
究竟哪里出了岔子?
她来不及多想。
小世界的吞噬之力无视修为,即便是魔尊楼厌,也会被它卷入其中。
身边的浪潮愈来愈汹,令人无法逃脱。
水花形如条条巨蟒,径直袭上胸口——
谢星摇正欲掐诀,却见眼前一抹寒光。
晏寒来闪身至她身前,灵力浑浊,斩断重重海浪。
这是他真实的气息,满带戾气与死气。
然而一人之能,终究无法抵过整个小世界的力量。
不过转瞬,漆黑潮水宛若腾龙,巨浪滔天,将所有人裹挟其中。
《天途》里写,“在意识消散之前,所有人都感到了撕裂般的剧痛”。
谢星摇却没有。
在浪潮来临的同一时刻,有人将她用力抱住。
浩荡灵力形成一面牢不可破的网,自她头顶蔓延至足边——
这几乎是晏寒来全部的灵力。
他没开口说哪怕一个字,唯独胸腔重重一跳,无比清晰地响彻耳边。
被小世界吞噬之前,一个念头忽然袭上谢星摇心口。
他们身为穿越者,都知道这是一处小世界。
晏寒来却是不懂。
在他眼里,此处风暴吞天、九死一生,俨然是出死局。
而当死局开始的时候……
晏寒来的下意识反应,是用全部灵力将她护住。
邪气如刀如刃,唯独谢星摇从头到尾,没受一丝伤痕。
黑潮如猛兽。
世界一片漆黑。
*
——不对。
被一阵冷风拂过侧脸,谢星摇蓦地睁眼。
然后怔然呆住。
她的意识停留在深海之中,被阳光刺得头晕目眩,撩起眼皮,心觉不对。
若是如原文所言,他们被卷入小世界,应该会见到逶迤绵延的茫茫林海,四野皆是翠色,郁郁葱葱。
然而当她抬眼,居然望见粉白如霞的桃花林。
她曾经见过这片桃林。
那是置身于连喜镇,白妙言心魔发作时的傍晚。
……在晏寒来的心魔里。
被巨浪吞噬之前,晏寒来曾渡给她灵力。
灵力相通,识海相连,待两人都失去意识,在交错混杂的气息里,谢星摇的神识很可能进入了他的识海。
当初见到这片桃林,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晏寒来掐断了幻境。
在他的心魔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又是一道冷风过,惹得桃枝轻颤,花雨纷纷。
谢星摇攥住袖口,在填满胸腔的不安里,轻轻踏出第一步。
恰在同时,耳边传来一道剑锋破风的响音。
她心有所感,循声回头。
静谧桃林中,身形瘦削的男孩执剑而立,挺拔如竹,轻盈似鹤。
他年纪虽轻,不到十岁,使出的剑式却是凌厉潇洒,剑锋所指之处疾风回旋,片片花瓣自中心斩落,碎作颓然两半。
似是觉察了脚步,男孩停下动作,提剑抬头。
一时间四目相对。
谢星摇不知如何开口。
日光微醺,晕染于一双琥珀色眼底,沁出浅浅笑意,好似蜂蜜融化,溢开清甜糖浆。
那是不谙世事的稚气,以及势如破竹的锐气。
如同一把寒芒乍现、锋利无匹的刀。
谢星摇从来不知道,晏寒来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正如她不会想到,晏寒来在幼年时候,是个修习剑法的剑修。
用右手拿剑的剑修。
第81章
谢星摇说不出话。
置身于晏寒来的识海之中,身边一切都格外真实。
清风拂过桃花林,幽香如丝如缕,无论触觉、嗅觉亦或听觉,皆是无比清晰。
包括立于她身前的男孩。
他穿了件绣有金边细纹的青衣,身形瘦削却有力,好似盎然生长的翠竹。手中长剑凌然生辉,剑光聚在指尖。
与她对视的一刹,小孩弯了弯眼。
“你是谁?”
男孩喉音稚嫩,开口时撩起小扇子似的长睫,显出几分懵懂的好奇:“是从外边面来的客人吗?”
“我——”
谢星摇迟疑一下,在心中迅速组织好措辞:“这是什么地方?我御空飞行一时不慎,稀里糊涂落到了这里。”
对方睁圆双眼,琥珀色瞳孔倏然一动,像是阳光下的玻璃珠。
“姐姐迷路了?”
他收剑入鞘,语气温和而礼貌:“这里是离川的灵狐部落。你从天上摔下来,有没有受伤?我娘亲懂些医术,如果身有不适,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娘亲。
谢星摇一愣。
这个词语,似乎与晏寒来搭不着边。
无论在原文里还是现实中,他始终独来独往,身边无亲无故——
没人会关心一个反派角色的家乡与生父生母,关于这些事情,晏寒来亦是从未提及。
他总是把过去的经历深深埋在心里,不与任何人说。
“我没事。”
神智尚未清晰,谢星摇一阵恍惚,竭力稳下心神:“你是……”
男孩展颜一笑,双目晶亮:“我叫晏寒来。”
他顿了顿,拂去肩头几片凌乱的桃花:“姐姐既然来了,就是我们离川的客人,村子在不远处,要去坐一坐吗?”
这里是晏寒来的心魔。
心魔之中,将投映出他一生最为困顿苦厄的经历。
当初在绣城的幻境里,谢星摇就曾匆匆见过一次他的梦魇,然而当时的晏寒来已然身陷囹圄,让她猜不透前因后果。
眼前所见的景象,无疑是比那座地牢更早一些的时间线。
要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定要紧紧跟在他身边。
“嗯,多谢。”
看一眼他手中的长剑,谢星摇轻声开口:“你……学剑?”
晏寒来笑笑,心觉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姐姐看到我练剑了?剑术生疏,见笑。”
只因这一句话,她就蓦地心口发闷。
谢星摇徒劳张口,没发出声音,思忖好一会儿,才淡声问他:“你很喜欢剑术?”
“嗯!”
男孩握紧手中长剑,低头看了看它,掩不住眸中跃动的亮芒:“不过我还用得不熟练……姐姐是哪种修士?”
谢星摇:“法修。”
她说罢抿唇,片刻又道:“你对术法没兴趣么?”
“咒术啊——”
晏寒来将长剑别上腰侧,咧嘴笑笑:“咒法符阵也很有趣,但要记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比起它,我更喜欢用剑。”
他说罢眨眨眼:“姐姐能把各路术法用好,一定很厉害。”
今后的晏寒来,绝不会像这样夸她。
谢星摇默不作声,安静看他身形微动,带着脑后束起的黑发一并轻轻摇,几片桃花落下,被男孩白皙的食指瞬间拂去。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一道女音:“小寒,晚饭做好了。”
晏寒来满心期待地抬头:“娘亲!”
谢星摇转身。
桃林中不知何时站着个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上下的年纪,身着一袭做工精致的绛红长裙,相貌与晏寒来四成相似,凤目纤长,柔美端庄。
这位就是晏寒来的娘亲。
“怎么又一个人在这儿练剑?”
女人缓步上前,摸摸他脑袋:“你从早到晚,已经练了整整六个时辰吧?这哪能行,快随我回家好好休息。”
她一顿,柔声补充:“你爹不是说过了吗?凭你在剑术上的天赋,修炼能比旁人快得多——既然如此,就不必急于一时,养好身体才最重要。”
“娘亲您明明说过,练剑要勤奋刻苦,不能偷懒。。”
大人的心思实在难懂,晏寒来眸光一动:“对了娘亲,这个姐姐御空来到离川,不认识这儿的方向,有些迷路了。”
顺着他的目光,女人抬眸。
让谢星摇心生困惑的是,对方的视线未曾落在她身上,而是穿过空气,远远望向更远的桃林。
“姐姐?”
女人蹙眉:“哪里有姐姐?”
像是看不见她似的。
男孩一时怔忪:“不是……就在娘亲身边吗?”
明白了。
谢星摇飞快整理思绪。
这里是晏寒来的识海,与她的神识彼此连通。
说到底,识海里储藏的全是过往记忆,“谢星摇”在这段记忆里本不应该存在,理所当然地,其他人也就看不见她。
谢星摇尝试着戳了戳女人手臂。
果不其然,她的手指好似空气,径直穿过对方身体。
一旁的男孩露出惊讶之色。
“嗯……”
谢星摇沉默一瞬,开始思考伪装成丧命女鬼的可能性。
但那样一来,说不定会吓到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