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后,他倏地起身去外面,面色痛苦地弯腰呕吐,吐的是为了压制住暴虐狂躁的情绪,在来的路上生咽下去的一把药片,药量过多引起了强烈的不适。
“妈的。”他喉间低喘着,嗓音嘶哑。
张慕生踢一些土将带着血丝的呕吐物盖住,抖着手拿出药瓶,倒出几粒药放进口中发,神经质地咀嚼着咬碎吞咽下去,他去水井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叼住食指的齿痕纹身,牙齿磨出血丝,满脸水珠地回到堂屋。
少年坐在椅子上,看他的那双眼里全是俏皮的笑意。
他再看去,少年还在笑,却是鄙夷的,轻蔑的笑容,张嘴就是恶意的嘲讽和羞辱。
然后少年不笑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凌乱,看他像看可怖的厉鬼,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力挣脱的绝望。
张慕生缓慢地晃了晃脑袋,少年睁大眼睛,怪罪怨恨地瞪着他,骂他是个疯子,说讨厌他,叫他去死。
他闭上眼睛。
望向春看着仿佛在等待死亡的人:“……张,张慕生?”
男人脸孔冷白死气沉沉,不像活人。
望向春见他忽然一步步走向自己,抖动的手在背后握紧了剪刀。
扑通——
张慕生面无表情地跪在了她面前,她骇然,手里攥着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短暂的死寂被张慕生的声音打破:“我永远不会伤害他。”
望向春的戒备不减半分:“谁信一个疯……一个病了的人的话,张慕生,我就那么个弟弟,我妈生下他很不容易,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就宠着惯着,到他长大了还那么养他,我不能让他跟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病的人过日子。”
张慕生好像是笑了下:“我已经治好了。”
望向春板着脸,一个字都不信,她问过老大夫,精神上的病是治不好的,要吃一辈子的药,发作起来连身边人都不认识,老大夫还说了几个类似的人家的事,她挨个去打听了,没一个好的,都是死的死,残的残。
有个疯子更是把一家老小给砍死了。
望向春捡起剪刀:“我还是那句话,张慕生,你的病和你们家里的不诚实,让我根本没办法放心把我弟弟交给……”
“如果我没治好,你现在怎么可能坐着跟我说话。”张慕生打断,“还有这屋里的东西,早就稀烂了。”
望向春倒吸一口气。
张慕生却在这时说:“我可以做检查,跟你一手交报告,一手交人。”
望向春张了张嘴:“这事上这么多人,你非要我弟弟吗。”
张慕生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非要。”
屋内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望向春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椅子
上面,她白着脸喃喃:“我去年不该同意订亲的,那我家小遥就不会去西宁找你了。”
说完没几秒,就见张慕生徒然去了她家的地窖,她立刻跑过去拦在他面前。
张慕生垂落的双手开始发抖,眼底很快就蔓上血色。
望向春故作镇定:“你是不是要打我,张慕生,这就是你说的治好了……”
话没说完,突然响起的一声轻笑让她不寒而栗。
张慕生双手插||进口袋,指骨因为极度隐忍而清白痉挛,他笑着说:“我怎么会打你,你是他唯一的姐姐,我打了你,他岂不是要恨我。”
望向春觉得这一刻的张慕生是她从没见过的,说不出的让人害怕。
“我不会对你怎样。”张慕生口腔泛着血腥,“让开,地窖里太黑,他一个人害怕,我下去接他。”
望向春不假思索:“里头不黑,我放了灯还有吃的喝的——”
声音戛然而止,她那话是坐实了人在地窖里。
望向春周身冷汗涔涔,她着了道,上当了。张慕生如果之前是试探,这会儿就是拿到了她交出来的铁证。
张慕生高大的身子微弯:“望向春,对于我跟我爸妈的隐瞒,对不起。”
下一瞬,他诡异地稍作停顿:“但你弟弟是知道的。”
望向春不敢置信地瞪了瞪眼睛:“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比你,比我,比大家以为的都要聪明。”张慕生暴力地抠动掌心皮肉,借着疼痛分散即将到达临界点的理智,“他知道我有病,还要和我结婚,说明他很爱我,希望你成全你弟弟。”
望向春说不出话来,她思绪混乱,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支撑点,弟弟去年下半年去西宁以后变了一些,他回来了两次,一次是张慕生他爸出事,一次是过年,这两次,望向春有发现弟弟跟张慕生的感情一次比一次好。
再就是结婚,她拐着弯的说除了家人,没人会一直由着他,弟弟却不担心,似乎料定了张慕生会任由他使唤,怎么都行。
可是,他喜欢的人是个精神病啊!
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没有好好的去查过……
张慕生半阖眼帘,眼底的煞气快要溢出:“望向春,我很感激你养大遥遥,我尊重,理解你出于作为姐姐的不安临时退婚,也请你尊重我和他的感情,我给你我的检查报告,我跟你弟弟的婚事照旧。”
这番话乍一听是商量,实际却是通知,细琢磨又觉得是威胁。
望向春能一手带大弟弟,独自撑起一个家,还能做草药生意,她的头脑并不木讷迟钝,没一会就想出了个对策:“你去医院,我跟着你,我要亲耳听到医生说你好了,不会发病了才行。”
张慕生一动不动,好半晌,他僵硬的面部扯起微笑:“可以。”!
陈子轻其实该在一两天后醒来,是三哥给他开了小门,让他提前醒了,他发现自己身处地窖的时候,人是懵的。
三哥跟他说没事,叫他安心在地窖里待着,他就听了三哥的话,听着《双截棍》消磨时间转移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好像有响动,出入口的木板门被打开,一丝微弱的光亮透了进来,陈子轻眯着眼望去。
男人从梯子上下来:“吃东西了吗。”
陈子轻猜想过他在这里见到自己会说什么,做什么,没想过会是这个,一时愣在了当场。
“没有吃。”陈子轻肚子扁扁的,食物就在他旁边,是他没心情拿。
张慕生向他走近,他闻到了洗过澡的干净清爽味道。
这男人来找他之前还洗了澡啊?
张慕生看出他的疑惑,淡声:“身上出的汗多,就洗澡换了身衣服。”
陈子轻很惊讶,夏天走几公里都没怎么出汗的人,这会儿竟然跟他说汗出的多……
一双结实修长的手臂穿过他腋下,将他抱了起来,他反射性地搂住张慕生的脖子,腿脚也缠上去。
“几点啦?”
张慕生只手托在他屁股下面,另一只手握住梯子向上走:“快五点。”
陈子轻“噢”了声,安静地趴在他肩头,没再问别的。
即便他猜到望向春把他放地窖,是为了不让他跟张慕生结婚,婚期就在几天后,她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就这么干了,反正先把他藏起来准没错。
至于原因,八成是望向春无意间发现了张慕生的病情。
单是站在望向春的立场,她逼不得已,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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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西斜,院里有细微的杂音,是几只文静的乌鸡在啄瓷盆边的米,磕得坑坑洼洼的瓷盆翻了个底朝天,装水的盆也翻了。
这景象似乎预示着,曾经发生过让鸡群陷入混乱的事件。
陈子轻被张慕生抱着穿过院子进堂屋,放在他房间的床上,然后就给他解扣子脱衣服。
“等等,我身上不脏的吧。”陈子轻抬起胳膊闻闻,“也不臭啊。”
张慕生手上动作不停,有些乱的额发垂下来搭在眉眼上方,他眉间刻着一片阴影,面上没多少血色,薄唇抿直,带着些许强势。
“好吧好吧,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陈子轻忽地发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把手给我看看。”
张慕生顿住。
陈子轻催促:“快点,两只都给我。”
张慕生将放在他中间靠下扣子上的双手移开,递给他,看他把自己的手翻开,掌心朝上。
露出一条条伤痕,每条伤痕周围都有皮肉破损。
陈子轻凑近点,鼻尖动了动,呼吸里多了一丝药味,张慕生显然是为了让伤口好,擦过药了。他拧眉心:“怎么弄的?”
张慕生黏稠的目光落在他敞开的上衣里:“走路的时候
抓树枝,让上面的刺划的。”
树刺能划成这样子?陈子轻看过去。
张慕生掀了掀眼皮,和他对视。
陈子轻从张慕生眼底的那片沉黑中感受到了一种叫癫狂的东西残留,他嗓子眼有点干,小声说:“你打不通我的电话,来我家找不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很急?”
张慕生没说话。
退婚不是你的意思,我有什么好急的。
退婚要是你的意思,那我没必要急,反正后半生只剩下找到你,栓着你,不死不休。
“哭没哭啊?”陈子轻看他的眼睛,“你要是说你哭了,我就会……”
张慕生若有似无地哧笑一声:“嫌弃我?”
陈子轻摇摇头:“心疼你,补偿你。”
尾音未落,下巴就被两根冷白微凉的手指掐住抬起来,张慕生抵着他的鼻尖,哑声开口:“我哭过。”
刚刚说会心疼会补偿的少年临时变卦:“真哭了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那么……”
后面的话被一个炙热而略显急躁的吻吞没。
陈子轻好像从张慕生口中尝到了苦涩的味道,不确定是不是嗅觉出了错。
脑中的机械音炸响:“小弟,那是精神方面的药物。”
他一走神,咬到了张慕生的舌头,一下就见了血,男人丝毫不停顿,吻他吻得更深,更狠,气息重得不成样,他不知道,张慕生不是兴奋,是随时都要落泪,垂下去的眼尾是红的。
张慕生把他亲得唇舌发麻之后,继续脱他的衣服裤子,都脱了放床尾,然后脱自己的,在他懵懵的表情里和他躺到床上,毯子一盖,将脑袋埋进他白白的胸脯,嗅着他的味道蹭了片刻,又埋到他脖子里。
不掺杂情欲,不做别的,就这么深深地埋着脑袋,唇贴着他脖颈脉络,疲惫虚弱的找寻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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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上门借锄头的时候,陈子轻正坐在堂屋吃张慕生给他煮的面条,上面有个荷包蛋和两颗青菜,几块肥瘦相间的肉,面汤是浓稠的白,很有食欲。
陈子轻看着张慕生给邻居拿锄头,嘴上没停,他很快吃完,端着碗把汤喝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在地窖里的那段时间,他跟三哥说,不知道张慕生会在找望向春要他的时候忍到什么程度。
三哥告诉他,不妨换个角度去揣测这个问题的答案。
换什么角度呢。
想想张慕生能爱他到什么程度。
有多爱,就有多能忍。
陈子轻在张慕生送走邻居,回到堂屋时摸上他掌心里的伤痕,摸了好一会,听到他吞咽的声响渐渐清晰才停住,但为时已晚。
张慕生的克制压制带来的反弹不小,他猝不及防就发疯,带着眼前人的手去拉自己的裤子拉链。
全然不见先前在床上坦诚相见时候的脆弱,他就像是一个荒野跋涉的旅者,已经在濒死之际得到救援,恢复了本性。
陈子轻手指都要抽筋
,他没办法,就在张慕生的耳边吹气,刚吹一口,张慕生就紧绷着腹肌抖颤。
措手不及的陈子轻:“…………”我这还没说骚话呢。
陈子轻瞪着玩了一回依旧生龙活虎的张慕生,任由他给自己擦干净手,突然就问道:“我姐呢。”
张慕生随意将贪得无厌的狗东西关好,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面,宛如快活后的升天,嗓音浑浊慵懒:“不知道。”
陈子轻推他:“我姐去哪了你都不知道?”
“我不关心别人。”
陈子轻噎了噎,他的手机不知被望向春放哪儿了,就用张慕生的手机拨打望向春的号码。
打不通。
他问三哥:“人是不是去山里了?”
系统:“在上坟。”
陈子轻把手机给张慕生:“我去山里找我姐。”
手臂被扣住,力道很大,他吃痛地嘶嘶吸气:“你跟我一起去。”
张慕生身体里的暴躁因子瞬间自焚,他拉起少年的手,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厌恶地拿开。
陈子轻抽抽嘴,怎么还自己嫌自己,我手上不都是你的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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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面的角落,张母看着儿子跟儿媳一起出门,手牵着手,别提多恩爱,她拽拽老伴:“他们这是好了吧?”
张父低声:“回家去。”
张母没动。
张父回头呵斥:“你还坐那儿干什么,等着人向春留你吃晚饭?走啊!”
张母没像往常那么气白脸,她虚喊了声:“我腿软,你扶我一把。”
上午,向春来张家村,叫他们和儿子一道去的市里,儿子诊断的时候,他们就在门外等。
后来医生还把他们叫进去谈话,给他们说诊断结果。
张母被老伴搀着走,被一个土疙瘩绊了一下:“老赵,咱儿子真的好啦?”
张父微妙地皱了皱眉头:“医生说的那会儿,你不也在。”
张母精神恍惚:“我就是觉得不真实,整得跟做梦似的,当时我都把大腿掐青了。”
她停下脚步,面朝老伴,嘴巴几次张开闭上,最终压低声音蹦出一句:“你说那医生,不会是被下降头了吧?”
张父拍她后背:“我看是你被下降后头了,向春没说法再退婚,这事儿就算是咱家的造化,你还有什么好掰扯的!”
张母被拍了也没还手,她点点头:“你说得对,婚能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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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轻循着焚烧的气味找到望向春,他让张慕生在原地等,径自去了坟前:“姐。”
望向春面前是两座坟,纸早就烧完了,火堆也凉了,她还坐着,似乎知道弟弟会过来,和张慕生一块儿来这里。
对望向春来说,一边是爹妈的三次提醒,一边是她试探张慕生的结果和亲耳听到的,有关他的诊断报告,一边是弟弟对张慕生的感情,这三样压在望向春心头,让她喘不过来气,她来给爹妈烧纸
,是想能有个寄托。
望向春没看弟弟:“小遥,姐给你喂药,把你藏在地窖这事,很对不起你。”
陈子轻说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怨姐是应当的。”望向春心里有愧,还有就是,她弄到的药不对,老大夫说是能让人睡上至少一天,叫都叫不醒,可她弟弟当天就醒了,幸好只是睡着的时间没那么久,而不是有别的问题。
太阳要下山了,余晖拢在姐弟两个身上,他们对着坟包,一时没有交流。
陈子轻在等望向春说。
静了会,他的耳边响起望向春的声音:“张慕生说你知道他的病。”
他没否认。
望向春立刻就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他摔东西了,还是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