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纱浮起的刹那,能?看?到层叠的织物间,痉挛着一只手。
那手细而?瘦长,指尖锐利,宛如猛禽的指爪。此刻,它的掌纹却被汗浸得?透湿,连带着不久之前刻上的钢印,也变得?深浓。
十字钢印,在?他手心手背发烫,仿佛某种魔鬼的烙印,在?迎接主人的到来?。
它来?了。
随着金色的风,从关不严的门底渗透进来?。
熟睡的鸟似乎感应到什么,脖颈滑过一滴汗,轻微翕动的喉结,像小山丘一样凸起,惹人沉溺。
它在?召回他。
空气干得?厉害,而?他正在?被加湿。
睫毛剧烈得?颤抖,他半梦半醒,耳畔传来?的低声犹如一场清醒梦。白翎感觉似乎有人坐在?那儿,沙发上搭着长腿,在?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
可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更无法验证感觉,只能?无措得?发出?一两声梦呓。
梦呓也是轻轻的,是蹙起眉心时?,轻而?短促的嗯叫。
仿佛声带被体温烫烂的小哑巴,唇珠上下分开,能?看?见?洁白的小牙,却可怜得?发不出?声音。
它若有所思。
原来?,鸟在?外面,是从来?不叫的。
是不想?叫,也不能?叫。从前的从前,这只鸟生活在?军营的帐篷里,就算自己单独睡一处,也压制着天性,时?刻谨记着不能?发出?怪声吵到别人。
所以就习惯闭紧嘴,身体也变得?压抑。
桌上的光脑缓缓亮来?。
白翎防范意识强,睡觉时?,总是习惯把光脑摄像头转过去,让屏幕面对墙。
但此刻,它的对面恰好有一面落地镜子。
镜面昏暗,隐约映照出?鸟类起伏的躯干,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把脆碎的弓。房间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桌上未喝完的冰水里冰块咔哒融化的动静。
枕头掉在?地上,他的脖子向后挺着。挺得?太狠,以至于瘦削的胸骨都?向上突着,汗珠和盐粒子一样黏,在?颤抖的肚脐眼里凝结。
骚乱在?小腹深处发生。
室内洇开微妙的水声,似乎是浴室淋浴未关严实,濡热了地板。他被那噪声惊动,双手下意识就往外推,仿佛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正猛而?狠得?挤进他的骨血。
……走?开!
这时?,他做起了诡异的噩梦。梦里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怪物,正藏在?空气里,一边与他搏斗,一边愉悦得?享用着他。
他无助极了。
在?它秩序化的审视下,他残缺损坏的大?腿骨在?不住颤抖。他太想?收起腿,以至于胯骨的肌肉都?用力到绷陷下去,灯光侧打,阴影落在?那里,显得?整个人薄薄的,比他之前的躯体要瘦了两分。
它注视着他。
空调的风吹得?膝盖疼,没人给他盖毯子,使得?抽筋的腿脚只能?虚踩在?床单。他在?断续挣扎,而?那纯棉浆洗的料子,就在?脚下急促发出?沙沙,沙沙的响。
它多想?抱他起来?。
可它用来?在?人间行?走?的形体不在?这儿。
与此同时?,观测室里掀起滔天水声,鱼尾巴狠狠砸向缸壁。那特殊定制30厘米厚的特种钢化板,高能?炮来?了也不一定能?轰得?烂,居然被那一甩尾,砸出?了一米多宽的蜘蛛网纹路。
这样强悍且失控的躯体,是不能?拿来?和雌鸟交尾的。
但它永远有更隐蔽,更简洁的方?法。
·
清晨时?分,白翎混乱得?醒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感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大?腿使不上力,他只得?暂且扶着床畔,深深弯着腰,低垂着透湿的额发,紧绷下颌,小口小口喘气。
像被深夜闯进来?的陌生人,打碎了。
一摸床单,湿透。
他打了个寒颤,从被子里慌乱抓出?遥控器,关掉空调。
好像做了个梦……
又是那个熟悉的噩梦。
静物式的浴缸,墙面贴着蓝色的马赛克瓷砖,明?明?看?不到任何人,他却溺在?那不断溢出?的水里,潮起潮落,反复磋磨。
每次它出?现,自己总会古怪得?陷入潮热。
仿佛那水渗透进了身体,随着器官逆流,冲諵沨刷,直至流进大?脑,从某些说不清的脑区产生刺激,控制他的身体释放出?一些睾素,来?引起欲求。
被子下,他无意识蹭了蹭小腿。
是噩梦。但白翎已经和处得?它太熟,熟到开始习惯起它。有时?候它来?,他甚至会庆幸是它而?不是其他更糟糕且血腥的东西。
可是自从和郁沉确定关系开始,这还是它第一次出?现。
或许,那条鱼的存在?,无形中阻挡了噩梦的浮现。
白翎轻微松着气,坐着缓了一会。
这一夜,他少见?得?睡眠深沉,没有中途醒来?。不知道是安眠药的效果好,还是近半年郁沉管着不让他乱吃药,使他的耐药性降低许多。
他看?了眼药的包装,发现是没吃过的新药,便给卓医生发了条消息:
“这个牌子的药,效果不错。”
卓良木收到消息,差点吓得?终端掉地上。
……效果不错?
他根本不敢说,君主严令禁止他给鸟喂精神类药物。那两片药,只是他秉持着医生的准则,替换的安慰剂——毫无药效。
卓良木小心翼翼问:“昨夜,你?还好吗?”,尽在晋江文学城
外面可是已经闹翻了天。野星刮起信息素风暴潮,弄得?四分之一星球的人,夜里都?在?做同一个噩梦。
“好。”
只有一个字。
不是惜字如金,而?是因为白翎刚发出?去,下腹就突然坠痛。他慌忙跑进厕所,经过镜子时?下意识一瞥,霎时?僵在?原地。
小腹,又鼓起来?了。
掉了两颗扣子的睡衣是松散的。没怎么动,便能?隐约看?到皮肤上的诡异花纹。
鳞片状,雀蓝色……他的手筋在?不正常地颤抖,呆在?镜子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楼下餐厅一声模糊的招呼,将他惊醒。
他几乎是逃似的钻回卧室,手足无措,到处找枪想?要自卫。在?枕头下找到时?,又恍惚想?起,那怪物留下的东西在?他肚子里,如果开枪,他也会死。,尽在晋江文学城
会死。
“去死,去死!”他咬牙切齿,混乱得?用枪托砸着肚子,一下,又一下。
仿佛要把那怪物砸死。
这捶砸的效果很快反应到身体器官各处,首当其冲的,就是生殖腔——里面变得?很涨,像气球充满了水那么涨。Omega的生殖腔只有鸭梨那么大?,就算涨满也不会冲破肚皮,但他就是小腿一阵阵发软,以至于差点走?不动路。即便弓着身子扶住门框,昂头堪堪呼气,也无法从酥麻与湿凉的奇怪交织中挣脱出?来?。
坐在?马桶上,小声地崩溃,救命,救命啊……
似乎有东西排出?来?了,他松了口气,结果听到是咔嚓一声脆响。
他慌忙站起来?,扭过头,看?到陶瓷上面正碎了一颗蛋。
金黄色的蛋液混合着蛋白黏着下滑,接着,蛋壳整个裂开,咕噜噜滚了下去,堵在?下水口变得?不上不下。鸡蛋的粘液,与蛋壳之间萌生将掉未掉的稠密感,让人眼球发涩,羞耻到疯癫。
按冲水键。
发疯得?按,一次,两次,三次。如果有人住在?他楼下,绝对会被厕所频繁的冲水声吵醒。
没用,新鲜蛋太黏了,根本冲不掉。
得?用更厉害的东西。
他扶着门框出?去,屋内传出?烧水声。很快,他拎着一壶热水重新走?进来?,哗啦,全倒进去。
100度的热水。蛋液熟了。
他呆滞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再次粗暴按下冲水键。清白色的蛋白滚落下去,然而?,质地更浓的淡黄仍然扒在?陶瓷上,散发着一股新鲜滑嫩的甜腥味。
活脱脱就是煮熟的食物。
就好像他自己,也成了某种食物。
怪物的食物。
·
半小时?后,白翎来?到餐厅,吃一顿毫无胃口的早餐。
自助餐准备的是标准的法式早饭,一定会有的配置是煮鸡蛋,橙汁,面包和火腿。
服务员端上煮好的鸡蛋,放置在?小巧精致的蛋托上,见?白翎脸色不佳,便主动提出?为他敲开鸡蛋。
“很快就好。”
,尽在晋江文学城
服务员说着,用小勺快而?重得?敲击在?蛋的圆角,咔,咔咔。
那声音传到白翎耳中,绵密密得?激起一层白毛汗。他骤然抓住餐巾,不顾叉子掉在?地上,就捂住了嘴。
服务员吓了一跳:“白司令,您怎么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对鸡蛋的味道过敏吗?我这就拿开。”
糟糕的蛋被拿走?了。
白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人一放松,周围被屏蔽的声音就好像背景音渐入一样,重新切换回来?。
他听到右边桌子的对话,一桌alpha,早起便吃着荤重的事物,说着下三路的笑话。话题陈词滥调,无非是家里的雌鸟又浪了,alpha不在?家,他想?他想?得?厉害,连着下了好多天的白蛋。
那桌alpha话音刚落,抬头便见?白司令端着盘子冷漠离开,换到了更远的桌子。
这里清净多了。
前后左右只有一桌,两个人。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似乎是船上遇见?那位要自裁的气象学家。
不过,气象学家丘刀今天气色很好。说夸张一点,甚至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
两个教授转眸发现是白翎,便对他笑了笑。
也因为他尚能?出?现在?这里,两人的话题开始无拘无束。
“昨天夜里简直是神迹显灵……”
“是啊,近距离参与的感觉,好奇妙。“
“如果是真的,那么强的精神压,会把雌性的大?脑压塌吧?”
徐教授讳莫如深:“人鱼会有自己的手段保护雌性,他们从古代就智商极高,进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功能?。比如说,有些首领级别的人鱼,繁殖期内可以只进行?一次交尾。”
丘刀震惊:“这能?满足吗?”
“能?啊。他们会翻过雌性的肚皮,像雄鲨催眠雌鲨那样,催眠他们。接着趁这个时?间,将骨质支撑器前段注入进去。”徐教授边说,边带着描述奇异生物的兴奋,“你?不知道,人鱼的各器官分化能?力是匪夷所思的。只要他们想?,骨质器官断掉的前端就可以在?雌性生殖腔里细胞分化成一个精卵。”
“而?这个精卵,是奇妙且近乎成熟的。”
丘刀没明?白,追问着:“成熟?没有进行?雌性卵细胞结合,怎么成熟?”
“你?忘了,部分海洋生物是可以孤雄生殖的。”
“所以人鱼也……”
“他们进化出?这种孤雄生殖,但只能?维持一个月。在?这一个月内,这些精卵会进一步孵化,如果它们有生殖能?力,就会和卵子结合。如果没有呢,那它们将持续守在?里面,一边刺激母体试图和卵子结合,一边防范领地。”
“防范?!从一颗精子开始的雄竞?”
身为海洋族,丘刀确实听过类似的生存策略。在?鲨鱼界,它甚至有一个专用且形象的名词——子.宫杀戮。
顶级雄性之间的斗争,从精子时?期就已经拉开序幕。人鱼是多么凶残的生物,从此可见?一斑。
说一句邪恶的怪物,一点都?不为过。
徐教授点点头:“没错,杀戮过程一般是吞噬自己的兄弟姐妹,可以是同母同父的,也可以是同母异父的。繁殖期结束后,这场宫内斗争只会留下一个胜者?。因为最强的人鱼会想?方?设法,保证自己的基因活下来?。”
“此外,如果这期间有外敌——比如生殖腔内侵入了其他alpha的骨质支撑器——人鱼便会操控精卵,长出?细密的小牙,把它咬死。以此,实现母体的彻底性占领。”
丘刀扶着额头,“等等等等,操纵精卵……我怎么听不懂这个词。”
徐教授便压低声音,透露出?一个只有人鱼研究图册上才写到的小秘密:
“偷偷告诉你?,一些强大?的首领人鱼,他们的卵会携带精神丝。所以他们的意识能?够寄生在?omega的生殖腔里,直到繁殖期结束。”
丘刀听得?怀疑人生,张口结舌:“那,那不就相当于,在?雌性的生殖腔里放置摄像头,然后远程操控那啥……”
徐教授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要追根究底,人类做的比这更怪的也有。21世纪的科学家,为了研究雌性鲨鱼的生殖,会在?它们的囊腔里放置摄像头来?观察小鲨鱼胚胎的发育。之后还拍成纪录片,放给全世界看?了呢。”
他总结道:“毕竟我们都?是动物,不要以纯粹灵长类人类的道德准则来?要求我们。”
旁边响起椅子摩擦地面声音。有人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垂下的手肘带动餐布,一桌盘子便噼啪全摔在?地上,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丘刀赶紧站起来?,想?去扶白司令:“啊,您没事吧。”
“没事。”
白翎脸色苍白,这句没事,说得?实在?言不由衷。
他恍恍惚惚,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一个道理:
伊苏帕莱索说出?口的话,一定要当真。
他没有答应你?的事,一定不要做。
——否则,后果自负。
无所不用其极
一场凉雨之后,
沙漠已然进入秋季。
这是物盛当杀,牺牲献祭的?时节。夏季暴晒成熟的仙人掌果被狂风吹落,散乱地滚落在四处,
任由鞋子践踏,
车轮碾过,在才?扩宽不久的?水泥路上绽开一个又一个混乱黏腻的?痕迹。
雨后的?路上?黏着许多潮湿的?沙子,路不好开,
卓良木却一个劲拍着座椅催促:“快点,
再快点。”
昨天的?夜有多长,
观察室的?警报就响了多久。卓良木带着团队一夜没敢合眼,眼睁睁看着脑机示波器从突破,
到飙升,
最?后直接冲破仪器的?最?高检测值,
把显示屏都烧成一片荒芜的雪花条纹。
仪器能?力有限,勉强给出观测结果:它在溯回数据。
至于是什么数据,哪里的?数据,他们?这些帝国最?顶尖的?医疗科研团队却一无所知。
——当它不想被?看到时,它就是不可观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