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郁沉再?次做了那?个梦。
  他梦到鸟司令胜利了,对方开着破破烂烂的响尾蛇来找自己。
  两人站在?陈旧的门厅地毯上,他内心忐忑,不知道会被分去哪间牢房。
  但鸟司令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用坏掉的嗓子,快活地说:“我认识你。”
  “你帮过我们。”
  鸟司令是个好人,他打过许多胜仗,浑身都是伤病,但他依旧好心,一瘸一拐帮他们收拾行?李,还?问:“你有朋友吗?没有的话,最近可以到我那?里去住。”
  说着,转身笑了下:“当然,不太?宽敞。”
  鸟司令的住处的确不宽敞,但这不妨碍他们滚上了一张床。
  那?床是铁铸的,晃起来嘎吱作响。
  某日,床塌了,鸟司令骑在?他身上,把他晃醒,“瞧你这大尾巴鱼干的好事。”
  他眨了眨金色睫毛,视线慢慢移到鸟司令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旁边的墙上挂着电子时钟,时间显示,现在?是二十年前?,一切苦难都还?未发生。
  坍塌的床铺上,白?翎看着他从睡梦中醒来仍旧怔愣的脸,抿起了唇,捧着他的脸说:
  “床翻了,到客厅去睡。”
  他恍惚中记得?,自己在?病床上腐烂了尾巴,掉了许多鳞片,很疼很疼。现在?他腿上也在?疼,但白?翎细瘦的手指紧紧牵着他,时不时观察他的面色,低声问:“尾巴还?疼吗?我有止痛药,也不知道你吃了管不管用。”
  边说,边将他安置在?客厅床铺,起身去找药。
  白?翎刚转身,就被人鱼拽住衣角。
  他回过头看,郁沉慢慢说:“我做了个梦……”
  白?翎便走回来,轻而快地凑在?他唇边吻一下,把鸟类的体温传递给他,在?耳边轻轻说,“该醒啦,幸运鱼。”
  一觉醒来,美梦成?真。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弯起唇。
  真是幸运鱼。
行为性发热
  吃了两颗止痛药,
这一觉算是睡得昏天黑地。预定的闹铃响了三次,被窝里才缓缓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摸索着按掉。
  白翎埋着脑袋,
声音含糊,
“几点?。”
  “六点?半。”
  “这么早?”
  郁沉掀着眼皮,看一眼终端,又闭眼躺回去,
“……要开会。”
  怀里睁开一双灰眼睛,
“要开会你还不起来。”
  郁沉把热滔滔小火炉似的鸟搂得更紧,
蜷起背蹭了蹭,懒懒的,
“再睡十分钟。”
  白?翎问:“十分钟够吗?”
  他似乎转眼睡了,
气息很轻:“不够……”
  于?是,
每周一次的全体内臣阁老?会议,以三十年来的破天荒,因?为?君主个人原因?而临时推迟二十分钟。
  ,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臣们在线上等得人心惶惶,还道天上下红雨了,一向勤政的君主竟然没有按时出现,
不知道碰到什?么棘手?的世?界难题。
  这边,君主和王后慢吞吞爬起来,为?要不要叠被子而纠结。
  人鱼坐在凌乱的床铺边,侧着身,半梦半醒地揉着长卷发,宽肩厚背公?狗腰一览无余。他感觉到背痛,
下意识摸了摸后背,
转头朝白?翎描述:
  “把我背上抓烂了。”
  又无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控诉:
  “这里也有。”
  白?翎脸颊脖子都烧起来,明明君王不早朝的是这鬼东西,怎么弄得好像是他荒.淫无度一样。
  他局促混乱地爬起来,丢下一句“你活该你”,就快步走进浴室,拉上门。
  什?么洪水猛兽。
  但这猛兽不仅会让人发大水,还会开门。白?翎看他慢腾腾进来,旁若无人又理所应当地把单人浴室挤成彼此呼吸可闻的样子。
  这条鱼,好像在梦游一样。
  小臂撑在陶瓷台盆上,白?翎面对镜子刷牙。
  镜面灯柔和,坦诚地反射出身后的情景。白?翎随意抬眸,镜子里大型动?物一般的男人就俯身贴过来,脸颊搭上他肩膀,双手?合腰环抱着他。
  发量浓密且毛绒绒的脑袋蹭着他的脖颈,一伸手?就能摸到。
  ,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瞬间,白?翎幻视某种大型猎犬用嘴管顶开门缝,进来蹭人的场景。
  他忍不住空出一只手?,朝后摸了摸人鱼,然后继续刷牙。
  这家伙,好粘人啊。
  白?翎正奇怪着,忽然感觉脚踝紧了紧,嗯?他低头看,身后的人鱼正试图跟他缠脚跟,但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忘记自己现在是人形,还以为?有尾巴呢。
  真在梦游?
  白?翎敏感察觉到不对,侧身就势捏住人鱼下巴,将他那张端庄华贵的脸转过来,一瞧,眼眸半垂,绿眼珠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污浊的雾。
  他皱了皱眉,咬着牙刷,仔细端详一会,最后斜着抬起一点?,凑近人鱼的下颌,发现一点?端倪:
  “你这怎么红了?”
  那是腮的位置。细细两条线,一左一右藏在颌下,平常是近乎隐形的,但现在就明显红肿,仿佛被猫挠了两道似的。
  昨晚还没有的。
  白?翎第一反应,自己抓的。
  然后忽然想起一则常识,不对,海洋族红脖子,应该是腮腺发炎了。
  他赶紧漱口擦脸,把人安置到客厅唯一一张沙发上,再找来毯子盖上,接着开始联系医生。
  卓良木是郁沉的私人医生,当然最先找他。
  了解一番前因?后果,卓良木安慰白?翎放轻松:“不用担心,君主只是丧尸化了。”
  白?翎:“?!……都变丧尸了,还让我别?担心?”
  卓良木赶紧解释:“这只是一种俗称,并不是真的大脑被细菌感染了,而是说海洋族免疫系统启动?的时候,身体行为?会被本能控制。”
  “君主体质很强悍的,割了尾巴也能迅速长好,一般不太?过分的话是没事的。现在发炎应该是前后伤病累加,自愈系统崩了一阵,等免疫系统重新启动?就好了。”
  他说得简洁,但白?翎还是有些云里雾里。
  毕竟郁沉是海洋族,他的祖先和白?翎的隔着几个生物纲,有些特?殊的体质不专门去了解的话,肯定会难以理解。
  白?翎便问卓良木具体的病症名称,想自己去查查。
  卓良木直接发过来一个科普链接,并且说:“待会我开个消炎处方?,都是一些医务室能找到的常用药,小白?鸟你拿着单子找你们的药剂师就行。”
  白?翎收到药单,顺手?点?开那个链接,进入一个星网帖子:
  [标题:早上起来海洋族老?公?变丧尸了,这还能要吗?求姐妹们推荐一款合适的清蒸料汁]
  高赞回答:[这个我会!可以用某锦记的蒸鱼豉油,比生抽好吃,我无限回购。喜欢吃重口的还可以淋点?辣椒和香油——咳,不开玩笑了,言归正传,如果以我10年的海产科行医经验没判断错的话,你老?公?应该是“发烧”了。
  可能你会问,海鲜不都是冷血动?物吗,怎么会发烧?没错,他们也会发烧,但不是由内而外,而是由外而内,海洋生物学将其称之为?“行为?性发热”。]
  接着答主非常专业地贴上来一系列通俗易懂的文献,白?翎往下翻了翻,这才恍然大悟,了解什?么是“行为?性发热”。
  [我们都知道,冷血动?物也叫变温动?物,体温不稳定,它?们没办法像鸟类或者普通哺乳动?物一样自主调节体温。所以就算身体里的免疫系统杀疯了,表面上摸起来也是凉凉的。
  但在感染发炎的情况下,它?们也需要提高体温,通过“发烧”来进行免疫系统的排毒。但自己不会发热,要怎么办呢?——借助外界,跑到高温环境里,来激活免疫系统。
  所以你会看到,冬季时,经常有许多有病的水母聚集在出海口的下水道旁,因?为?那里排的都是城市生活污水,温度会比正常海水高一些,有病的水母会泡热腾腾的污水来治病。因?此千万不要吃来源不明的三无海鲜。]
  白?翎:我立即转发给小母鸡。
  在高赞回答下面,接着几百条评论,答主非常热心,也回答了其他人的问题。
  有人问:[医生医生,发烧原理我看懂了,但是为?啥我家的海葵小朋友会变得特?别?粘人啊?]
  医生:[你是鸟类吧?鸟类体温高,海洋族发热之后最喜欢和鸟类贴贴,走到哪跟到哪,迷迷糊糊,就跟小丧尸一样。它?应该是想汲取你的体温,来增加自己的存活率,这是生物本能]
  楼下讨论的却是另一回事:,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等!所以说,帝国再强再冷血的alpha,免疫系统被击穿时,都会变成粘人的不明生物?!”
  “《全自动?家庭粘人机》”
  “啊啊啊啊好想看冷酷疯批A变成粘人大狗勾的样子!”
  “那你看他易感期不就得了?”
  “易感期和繁殖期都是攻击力强,跟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现身说法,我家海洋族A也发过烧,但是我听?老?一辈说,他粘你是爱你的表现,因?为?他完全可以去用冷脸贴客厅里的炉子,跑过来贴你,还不是因?为?你给他的心理安全感最足。”
  “我家是一只小章鱼妹妹o,发烧的时候会把吸盘黏我手?上,拔下来之后一排印子,被公?司同事问是不是去拔罐了。”
  因?为?这条说话的是蓝鹊头像,雀形目,所以下面调侃他:
  “喔,那你岂不是雀雀炉鼎。”
  还有更炸裂的:“举手?……我当过莺莺炉鼎,埋里面一夜就什?么病都好了。”
  “!!?莺老?师,互联网已经没有你在意的人了吗?”
  “那我是鹃鹃炉鼎,嘿嘿。”
  ……
  白?翎还想往下看,但是拉到下面变成一行字,,他只好下载app,当场注册一个。在填写用户名的时候,脑袋一混打下四个字:
  [id:隼隼炉鼎]
  呆滞一秒,清醒,什?么羞耻东西,差点?被楼上带沟里。
  立即删了,重换一个。
  系统温馨提示:[您好,平台90天内只能更换一次用户名]
  白?翎:“…………!”
  木已成舟,白?翎自我欺骗地安慰自己,没事,网络这么大,没人会发现他是哪只隼的。
  他安心地关上页面,忽略了设置栏的一句话:推送给你认识的人[已开启]
  ·
  开会肯定是没法开了,只能暂时延期。老?臣们接到消息惶恐不已,唯恐君主那边出了什?么事。
  最后是白?翎上号,跟他们说:“君主生病了,但不用担心,有我顾着。”
  老?臣们感动?万分:“哎呀多谢太?子……咳,皇后殿下关怀圣上,让陛下吃饱穿暖,精神无忧。”
  白?翎:……这话听?起来有点?变态。
  挂了会议就去拿药。
  但白?翎低估了人鱼的粘人程度。没想到简单出个门,他也要跟着,只好找人送来一张轮椅,推着郁沉走。
  他尾巴坏了,还是少走路为?妙。
  为?不惹人注意,郁沉仍旧穿着那身全黑覆面的执勤服。所以别?人在走廊遇见?,只以为?白?司令体恤下属,亲自推着受伤的下属出来逛。
  军营里大部分人都认识邮差,有不少人热情上来打招呼,问邮差兄弟好。
  白?翎一时有些感叹,他遮住脸做好事的时候,你们都喜欢他。要是知道他就是D先生,估计又要揣测他收买人心,居心不良了吧。
  白?翎不由得想,其实留着邮差这个马甲也行。
  毕竟比起他人的诟病,他更希望别?人尊敬郁沉。做好事就得有好报,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来到医务处,门口排起长队,最近战况密集,受伤的士兵不少,走廊的椅子上,地上,纷纷乱乱坐得都是人。
  白?翎更加确定推个轮椅出来是先见?之明。
  但一直等下去恐怕要几个小时,他只是拿药,不费工夫,便准备进去刷个脸走绿色通道。
  白?翎敲两下门,直接拧门探头进去,一群医护见?到他连忙敬礼。他回敬礼,说:“我这有个单子,帮忙拿点?药,现在方?便吗?”
  他们笑道:“白?司令还亲自跑一趟,早告诉我们,给您送去就是了。”
  “知道你们这边忙,抽不开身,我来拿也一样。”白?翎把卓良木发来的处方?给他们看,“就是这个。”
  药剂师伸头看了下,“噢都是常用药,您等一下,我过去取。”
  趁着空档,白?翎站在门口,回头往走廊另一头望了下。人太?多,轮椅不好推过来,他就把鱼留在原地了。
  药剂师拿了两盒的药回来,仔细交代?:“这盒小的是助长鳞片的,这盒大的是海洋族专用消炎的。白?司令,病人在哪呢?”
  白?翎点?头:“没事,我回去给他喂。”
  药剂师:“那您知道怎么喂吧。对了,给您一副加厚手?套,免得他咬您。”
  白?翎:“?不是,吃个药怎么还急眼了呢。”
  药剂师拆开盒子,给他看:“这里边是栓剂,要掰开鱼鳃塞进去的,可疼了。我们处理病人都要很小心,omega和beta还好,alpha得栓绳子控制。您那个病人是什?么性别??”
  白?翎刚准备回答,就听?到身后一声焦急的呼喊,是负责排号的护士:
  “谁的alpha?怎么趴暖气片了!”
  坏了坏了鱼发烧趋暖。
  白?翎脱口就应:“我的我的我的!”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
  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