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不需要那么多?无用的器官。长久的黑暗,让他适应了缺少眼睛的生活,习惯了不使用手脚。
  脸部,肺部,尾巴,泄殖器官,通通都不需要,只有脑子还在?动,只需要精神网络。
  他隐约看得到“进化”的尽头——终有一天,他会舍弃掉无用的肉.体?器官,淬化成一整套神经网,就好像医学院里的人体?神经标本?,失去?所有的骨骼与血肉,化为一张细密的血红色大网,和?服务器网络的电线长在?一起。
  到时候,他想去?哪,就去?哪。
  机器人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您快解脱了。”
  确实?,对他这样的怪物而言,死?不掉,反而是?一件坏事。因?为无能的时光太多?了,他病痛缠身地躺在?那里,除了放任自己腐烂,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法站起来打?理花草,只能听着?花房枯败,玻璃破碎,深秋的寒风一个劲儿从破洞里灌进来。
  他曾经心爱的古董摆在?各种复杂的医疗维生器械旁边,无人欣赏。地上布满掉落的碎墙皮,就算是?幽灵船,也比这里明净。
  周围很黑。
  灯泡坏了十来年。他不想开灯,也没有亮灯的必要。
  屋里也没有人说话,寂静到机器人都觉得渗人。或许是?它害怕房间的沉默会永久持续下去?,某一天,机器人打?开了广播。
  在?那个年代,广播电台早已寥寥无几?。就算有,它的受众也仅限于夜间工作的司机和?机甲驾驶员。
  广播内容贫乏,毫无创新,大多?数时间都是?AI声在?照本?宣读白天发生的新闻。
  郁沉就是?从那里认识了“鸟司令”。人们叫他,“白色疯隼”。
  也是?从那一天,他恍然得知,一群奴隶,土匪,强盗组成的三流军队,正一点?点?从边境往首都前进。
  “他们夺回了失地,主人。”机器人会捡关键内容,给他重复。
  “……”
  “他们打?了公爵一顿,六个中的其中一个,你知道的,那个歪鼻子公爵。”
  “……”
  “他们踏上了一个新的星球,离我们更?近了一点?。”
  昏暗的光线下,眼皮缓缓睁开,无神的绿眼珠转动一下,“……他们是?谁?”
  机器人回答:“是?您的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也好……就让帝国这个庞然大物,死?在?他们手里好了。
  机器人说:“但他们憎恨贵族,等他们打?上首都星那天,可能会杀掉我们。”
  郁沉点?头:“那样更?好。”死?得其所。
  自此之后?,长生种人鱼的生命河畔,多?了一盏小小的时钟。时光不再难熬到无穷无尽,他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死?亡节点?——那就是?首都星沦陷那一天,《冰淇淋广播》响起之时。
  为了等待那天,人鱼会在?清醒时成夜成夜收听广播。
  也正是?从那时,他发现,原来听战报也是?收集种子一样,是?会令人上瘾的。
  广播:“白司令的军队今日攻占了科莫港口……”
  人鱼眸底微光,有着?微不可查的向往:“我年轻时候也去?过那个地方。那里有个著名的巧克力油条的小店,不知道还在?不在?,或许鸟司令也能尝到它。”
  广播:“白司令突破包围,持续进攻军方大本?营。”
  又进一步。
  人鱼听得心潮澎湃,当晚辗转反侧,整夜失眠。
  他那颗腐朽发烂的心脏不知怎么了,好似慢慢活了过来,挣扎着?,为鸟的每一次振翅而跳动。
  有时候听得心绪滚烫,他会忍不住拉开床头,急切翻找一只笔,在?许久不用的本?子上写着?灵光一闪的计划,自言自语:
  “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会赢得更?漂亮。只要改几?个小点?就可以了。”
  复盘再复盘。
  他身在?腐朽的宫殿里,灵魂却仿佛随着?电波飘到了远方。他开始做一些混乱零散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戴着?头盔和?海洋族出?行必备的水壶,加入那支队伍。
  他梦见鸟司令,一个脾气有些急躁但本?性不坏的中年人。他替对方管账,对方送了两根尾羽给他。
  是?只好鸟。
  还梦到星辰大海,激动漂航,他像是?第一次出?行的青年那样,晚饭后?按耐不住性子,用力弹着?船舱里的旧钢琴,给他们的歌声伴奏。
  可醒来后?,他躺在?冰冷湿透的床上,心底空虚如荒漠。
  好似突然从嘈杂热烈的现场,被送回寒冷死?寂的坟墓。这里没有赴汤蹈火,英勇无畏,只有他这具僵硬的半尸体?。
  在?他身边的床桌上,广播沙沙作响,声音从耳膜骨传导至脑干,在?天灵盖引起一小股震颤:
  “白司令,你好,作为记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革命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沙哑的声音,仿佛声带被剪碎过:“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一生应当如此度过。这些事,这些为了自由送死?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总要有人去?做。
  他年轻时也有这样的想法。
  有那么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平民,能混在?人群里大声呼应对方。而不是?这个虚弱的怪物先皇。
  胸腔闷着?一口气,他扯着?吊针,急切想要坐起来证明些什么,却身体?不稳一下子摔下床。鱼尾巴重重磕在?地上,雀蓝鳞片掉下来,成了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微光。
  砖块在?他身下裂成蜘蛛纹。
  之后?小机器人在?扫除时,在?床底发现了几?片鳞片。纯血人鱼的鳞片很贵重,它按照惯例问:
  “需要存起来吗?”
  他却嘶哑地说:“不用。丢了吧。”
  又过了三个月,一月底凛冬正盛,《冰激凌广播》在?首都星上空响起时,冬季的云层厚得堪比棉被。政府先是?宣布进入最后?紧急状态,又用了一周宣布投降。
  他们与革命军,正式进入谈判阶段。
  机器人趴在?落地窗前,用30倍镜望去?:“旗帜!他们在?广场上竖起了旗帜。破破烂烂的,满是?洞和?血。”
  人鱼动了动耳鳍,问:“什么样的旗帜?”
  “和?老帝国的一样,只是?改了颜色,改成番茄的颜色。”
  郁沉顺着?它的形容想象了下,很贴切。他不禁笑了一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残存许久:“好热烈的颜色,比我的好。”
  机器人:“鸟司令确实?很好。他攻占一块地方,怕民众没有食物,就空投面包。”
  “什么样的面包?”
  “全麦面包,主人。既能砸死?敌人,又能喂饱儿童。”
  郁沉由衷道:“我真想认识他。”
  那样的声音,是?带着?钦慕的。
  机器人有些讶异,这还是?多?年来主人第二次表现出?交朋友的愿望。第一次,是?他的网友[指北灯],只不过因?为主人情况恶化,他们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
  而[指北灯]似乎也很忙,他与主人月余才会彼此打?个招呼,问一问近况如何。
  交往止于礼节,彼此总是?礼貌而淡淡的。
  机器人一向赞成主人交朋友,便提议:“或许我可以撮合您和?白司令认识。比如,黑入他的终端,让您和?他聊聊天。”
  郁沉疲倦地靠着?枕头,言辞拒绝:“还是?不了。英雄,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但机器人说,您别忘了,我们是?旧势力的贵族,等他们占领皇宫塔的那一天,白司令就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掳走您。
  这本?是?一句涉及危险的提醒。
  郁沉听了这句话,精神却渐渐好了起来。
  他想,一个废弃皇帝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被新生力量掳走,物尽其用。
  隔天,机器人滑进卧室时吓了一跳。它看到主人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带喘地走到柜子前,摩挲着?自己的几?样老物件。
  人鱼告诉它:“我该打?包东西了。”
  机器人重复:“您想被抓走了。”
  主仆一起有条不紊地工作。从仓库找出?满是?灰尘的行李箱,擦一擦,放在?地上。
  先装了几?件半新不旧的换洗衣服,价值无所谓,穿着?舒适最好。
  又挑了一盆最好养的花。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被掳去?哪儿,如果去?野星,可能没法时常给花浇水。
  他还压了压衣服堆,挤出?空间,把自己最爱的陶瓷小盐罐子塞进去?。
  最后?拿出?之前准备的“投名状”——写了满满一本?子,内容涉及到“如何处置我”,“如何用我进行宣传”,“如何正确无污染地填埋我的尸体?”等等。
  就是?不知道字迹工不工整。
  毕竟他是?个老瞎子,可能会写串行,希望鸟司令能看得明白。
  收拾期间,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
  “我听说他们会善待俘虏。”
  “是?的,主人。”
  “你说他们允许我在?监牢里养花吗?”
  “我们可以和?他们商量。”
  “或许可以多?谈一些条件。我这里有一些珠宝,古董,手表,给他们,都换成面包。”
  机器人逐一记录下来,继续问:“还有其他的吗?”
  人鱼想了想,不抱希望地说:“我还想要一间朝阳的牢房。”
  “我会这么跟他们礼貌申请的。”
  “朝阳的牢房,床单我自己带,还要一个水桶,我得冲洗尾巴。”
  之后?,人鱼站在?落满灰尘的浴室里,匆匆打?理自己的头发。剃掉胡渣,剪掉乱发,切掉背后?增生的神经,将鳞片上的血污擦洗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又焕然一新了。
  人鱼换上最好的一套西装,问他的管家:“看起来怎么样?”
  “很体?面,”机器人真诚回答,“和?四十年前一样体?面。”
  束手就擒,等着?鹰来。
  然而意外总是?会在?希望乍现时横插一脚。
  革命军显然不太擅长谈判。
  强盗,土匪和?奴隶组成的团队,打?仗或许响当当,但一坐上谈判桌就各行其是?,统一不了意见。
  他们缺少一个强有力的目标和?方针,目光也稍显短浅。
  几?番场内场外谈下来,革命军的底牌已经被摸清楚,接下来,就是?帝国谈判专家话术老练的糊弄与离间。
  暴君说:“管理国家并?不是?简单的事。今天你们推翻我,明天也有人推翻你们。不如拿些金银财产,好好回家休养生息。”
  团队里很大一部分人动心了。他们早就厌倦了南征北战的生活,只想回去?。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离间,但对付这群平民,最有效。
  人鱼听完前因?后?果,只想扼腕。如果他能在?那个团队里发挥作用,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慈不掌兵,早应该把这些人踢出?去?的。鸟司令太仁慈了,他应该冷酷一些,像自己年轻时一样,把权力牢牢握在?手心。
  后?面的消息一则坏过一则,机器人汇报:“当局出?尔反尔,给了他们钱,又在?半途埋伏杀了他们。”
  “鸟司令被出?卖了,他的副指挥为了军部承诺的官职,把他卖给暴君。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席。”
  民族英雄,沦为甲级战犯。
  北风依旧呼啸,许多?不愿低头的革命军为了避免被抓捕折磨,选择开枪自尽。
  广播依旧是?AI的照本?宣读:“广场上的旗帜降下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它诞生于人类最伟大的理想,承担着?人类最恶毒的诅咒,衰亡于人类最卑劣的欲望。”
  ·
  人一旦活得太久,就会有些固执在?身上。人鱼这种非人的东西也一样。
  他坚信,在?窗口放上花盆,里面会长出?鸟。
  为此,他还撒了许多?鸟粮在?里面。
  身体?好一些的时候,人鱼就爬起来,用手指摸空空的花盆,里面的粮食少了一些,也变湿润了。
  机器人赶过来阻止:“请您关上窗,下雨了,粮食会湿的。”
  人鱼置若罔闻。他待在?原地迟缓地想了很久,终于迈开步子,慢吞吞走去?工具房。
  他的尾巴上烂了一大块,所以小腿胫骨相应的位置也破了个洞。但只要穿上熨烫平整的西裤,谁也发现不了。
  只是?会走得慢一些。
  工具房里满是?灰尘味,人鱼在?里面待了很久,做了一个遮盖的板子。他有些年没出?来活动,手指早已不太灵活,不能像以前一样熟练。
  他给花盆装上了小罩子,留了口,方便小鸟钻进去?。
  小机器人并?不懂他这种引诱流浪猫一样的行为究竟出?自什么感情。它只知道,花园里大部分植物都死?光了,只剩下暖房里几?盆玫瑰花。
  到了二月中旬,最后?一波冰雹凶狠地砸下来。这一次,鸟粮有了遮盖,没再被淋湿。
  人鱼把苍白的手指塞进去?摸索,粮食没有少。
  “为什么没少……”
  小机器人不忍心地说:“请别再放了,没有鸟来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鸟能飞这么高,高到您在?的地方。”
  “没有吗?”
  “或许只有鹰可以。但它们都住在?森林里,不会来城市筑巢。”
  人鱼艰难回想了一下,确认道:“城市里也有鹰的,你记错了。”
  “有的,有游隼,可是?它……”小机器人没能说完,它看到人鱼忽然低下头,憔悴的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化的悲凉。
  结局,他们已经知晓。隼坠落了。
  天空广阔,没有鹰来。
  然而过了一阵,他们打?听到一则消息,那只隼没有死?,而是?被当局扣住,如果想要弄他出?来,需要缴纳高达400亿的保释金——这几?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付出?这么一大笔金钱,去?救一个如今已毫无价值且病痛缠身的老鸟。
  当局挂出?这个金额,单纯是?为了作秀,想要虚伪地表示:瞧,我们不是?没给他活命的机会,是?他自己不争气,没有追随者愿意出?这笔钱。
  可谁也没想到,真有人疯到买了白翎的命。
  人鱼坐在?椅子上,夕阳的余烬染亮他的金发,他侧转脸问:
  “400亿。我还有多?少财产?”
  “您的产业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
  连年战乱,让他的产业大幅度缩水,破产的破产,炸毁的炸毁。
  人鱼轻轻吐字:
  “去?吧。”
  简短的命令,还是?那么不容置疑,连思?考犹豫的余地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