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无辜道:“我?给你寄钱的冤种。”
酒囊怔神一瞬,差点大笑?出声?,结果他?的人工肠胃破了,就成?了乱七八糟的咳嗽。
他?咳着血沫说:“你给的太少了,冤种,都不够我买棺材。”
白翎背着他?,权当闲聊,“买棺材,你想死吗?”
“活成?这?样,也没必要再活了。”他?说着闭上眼。
白翎一点也不奇怪。他?太了解对方的心?态了,因为早在一年之前?,他?也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白翎也不劝他?,随口问:“你棺材买的怎样,有折扣吗,订的什么材质,我比较喜欢松木的,里边很香。但是那群黑心?商人总是打着原切的旗号,卖给我合成?板子。”
酒囊掀开?眼皮,不耐烦里带着些疑惑:“你还?研究这?个?”
白翎直言不讳:“我买过不少。”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着相似的职业和经历,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棺材挺贵……”酒囊低眼,喃喃着,“你不应该给我钱买棺材的。你应该拿这?笔钱,去给别人……何?况,我,咳,咳咳,根本不认同你那套。”
“嗯。”白翎应。
“你听到没,你给钱……也收买不了我。”
“我知道。”
“我不会对你感恩戴德,也不可能跟着你干的!”他?激烈强调。
“好的。”
“我又不是你的战友——”
“……”
“你还?叫我同志。”
“同志。”白翎答。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不,我是想说,这?位同志,你要是再大喘气说话,说不定就撑不到外面了。”白翎试图给他?比划,“你的肚子在漏气,知道不?”
酒囊当即给出解决办法,阴阳怪气道:“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把我扔在这?,让尸体自然分解,还?省了棺材钱。”
没见过这?么别扭的。
白翎油盐不进:“我可不管,反正我的任务是把你弄出去,至于?你之后想死还?是怎样,随便你。”
酒囊呛到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又艰难地走?过一段。
酒囊冷淡道:“我身体没知觉了,你赶紧把我放下。否则你就得背着一具尸体回去。”
白翎:“也不一定。”
酒囊反问:“怎么不一定?”
白翎侧过脸,角度刚好够对视一瞬,他?雪灰色的眸点着光,真切地道:“或许我走?到终点会收获一个朋友。是朋友,还?是尸体,得看你。”
你想当朋友,还?是尸体……
酒囊别过脸去,他?这?辈子听过许多选择……是替我还?2个亿的赌债,还?是被我打……是听从命令给我干,还?是被电击……是找个地方安分守己?,还?是去死……
他?都无一例外,被迫选择了前?者。
或者说,他?们从未给他?自由选择的机会。
可是这?次不一样。
对方背着他?走?在黑暗里说:“你可以慢慢想,反正路还?长。”
·
有些人,天生就有感染力。
酒囊想,他?对这?瘸子的敌意,或许是嫉妒。
他?嫉妒对方,能那么快就走?出阴霾,重?新振作起来。而他?没有这?样轻巧的幸运。
他?打了麻醉,被安稳地送上医疗船,不知道自己?惭愧的念头都在药物作用下碎碎念出来,被“瘸子”清晰地听进耳朵里。
白翎不在意,坐到旁边故意调侃他?:
“那你更应该好好活着,把我的生活弄糟一点,别让我过得太得意。”
等医疗船起飞,酒囊的麻醉副作用也慢慢减轻一些,他?闭着眼睛冷不丁问:
“你都是司令官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这?种失败者做朋友?”
白翎望着外面转晴的天,预料中的大雪并没有来,反而云层散去,万丈金光灿烂照耀着窗栏,给他?们的脸映上一层血气。
他?对着光眨了眨眼,没有回避,“你既然喊我瘸子,就知道我也曾经是失败者,跟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酒囊侧转头,看着他?和覆面A挨在一起坐,“你不怕再失败吗?”
再次革命失败?当然是怕的……
前?世的阴霾不会散去,今生的障碍依旧存在。但白翎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怕。
于?是他?说:“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背靠这?星际最臭名昭著的恶魔,他?是我的脊柱,我是他?的爪牙。”
往旁一挨,雄性动物立即支起脊背,给他?靠。
酒囊怀疑自己?麻醉没醒:
夸伊苏帕莱索,这?个路人A为啥开?屏?
他?看起来好骄傲……肯定是看错了。
玫瑰经
暴雪缺席,
气?温转暖,墓地上仍有雪化的痕迹,但这不影响人们穿着厚厚的加绒雨靴前来送行?。
曾经?是前线的地方,
现在已成为后方。
拉着棺材的车是从军方借来的,车轮绑着防滑链,
在行?进过程中叮叮当当,奏起响乐。
一座座墓碑竖起来,
棺材铺的老板夫夫在忙前忙后。
他们带着逝者亲属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径里,
从整齐普遍的墓碑中,找到那个最特殊的人,
“他在这儿?,你的爱人,我们的好邻居,金工先生。”
这是今天举行?的第七十?六场葬礼。
他们只有二十?分钟吊唁时?间,
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进场,
得?控制流量。
神父捧着圣经?念往生词。他念得?不怎么熟练,
磕磕绊绊,
引得?众人抬头看。
旁边有人小声解释:“这位是见习神父。”
“那正式的呢?”
“喏,在那,
你脚边就是。”
那人连忙转头,
向另一座墓碑问好,“阿弥陀佛。”
前面活着的神父听到了?,
但他装作没听见。
来的吊唁者并不都信教,甚至坟墓里许多也未曾受洗。不过在这种时?刻,
有一个像模像样?的人站在这里祝祷,
多少能带来一些慰藉。
“……愿你来世羽毛丰满,展翅再飞。”
合上书,
神父完成任务,赶往下?一场祭祷。
这时?,他被棺材铺老板叫住。
那个腼腆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从人群里挤出来,扶着要掉不掉的帽子,后面跟着他活泼的妻子。
“神父阁下?,请留步,”老板戴正了?帽子,解释来意,“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各个墓地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他的墓碑。”
面对?神父询问的表情,缝叶莺老板娘补充道:“就是那个爱喝酒的,酒囊,他在我们家预定了?棺材。但他没有留下?联系人,我们也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
缝叶莺声音低下?来,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词。
神父整天奔走,算是此地的消息通。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在葬礼上听到的各种传闻,恍然道:
“噢,他啊。他不在这。”
夫夫俩紧张地望着他,“那在哪块墓地?”
神父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他因为伤势过重?,转运到第二所?野战医院去了?。”
……
野战医院靠近盐碱滩,病房自带澄亮的大窗户,能随时?随地观赏海上高云,金色日冕。
啸卷的潮水拍打着岸堤,把飞穿在风中的海鸟打湿,羽毛闪烁发亮。
走廊窗外,数十?只海鸥穿越浪潮,迂回地向海岸线飞来。它们经?过敌我扫描阵,一头扎进敞开的窗口,打开门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一群灰银发色长着雀斑的年轻人。
“咱们老大在哪?”
“ICU躺着呢。”
“听说那儿?伙食很差。”
“没事,水手会喂他面包糠的。”
哥几个呱唧呱唧地来到加护病房,隔着玻璃兴奋挥手,脸上冒着不同程度的傻气?,“老大,你的治疗舱是透明镭射流沙的诶。”
“傻批,这是治疗射线!”基德在里边骂。
好不容易赶走他们,基德脱力地躺回去。等?他一觉睡饱,隔壁床已经?换了?新人。
基德侧耳听了?会,护士正在嘱咐那人不要进食:
“刚换的人工肠胃,还要过一遍药水才能用,今天就不给你放饭了?。还有,我们已经?取了?你的细胞,准备培植新的消化器官,最迟半年,你就能恢复如初。”
换器官,这确实是大手术。
隔壁的男人说:“谢谢。我的医保卡号码是……”
护士:“账挂在白司令名下?。”
酒囊在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隔壁的挡板墙摇下?来,他的病友正望着他。
他刚做了?一场大手术,把原先的外置人工肠胃换掉,换成了?价格十?倍以上的内置仿真器官。现在,他需要经?过一周的抗排斥治疗,适应这套新的高价器官。之后再为肉质器官的移植做准备。
这段时?间不可以吃饭。他本应该因为饥饿而虚弱,可看了?一会窗前的风景,却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连隔壁床找他聊天,他都有一搭没一搭回着。
“……你是酒囊?哈哈哈,”基德大笑,“我以前有个外号叫饭袋。可惜现在吃不动?了?,我得?了?癌症。”
“你得?了?癌症?”酒囊微愣着直起身体。他再次打量海鸥,对?方看不出半点病气?。
基德耸耸肩,“是啊,之前都到晚期了?,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酒囊觉得他有些面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等?到中午,探视时?间到了?,温文和气的年轻人带着一条小狗来找他。水手把饭放在桌上,边喂饭边轻声埋怨着:
“您不可以挑食噢,医生说了?,得?多吃蔬菜。还有炸薯条那种东西,治疗这两天就不要吃了,否则我会担心的。”
“好吧好吧。”基德难得?好脾气?,依了?他。
走廊外人来人往,比之前热闹,酒囊在床上坐不住,也下?来慢吞吞地走动?。
这里的医疗水平比想象中好,手术后轻微活动?并不算什么难事。
基德看到他病号服袖口露出的禁制环,挑眉问:“你老公死了??”
“嗯。”
“怎么死的?”
酒囊回答得?简略但全面:“他吃软饭,骗我,趁我驻派在外面出轨,后来又拿我的积蓄去赌博,暴打我,被我反杀了?。”
或许是今天心情不错,他多说了?两句:“律师说,我是自卫,按照帝国omega保护法,可以判无罪。”
“但他们修改了?我的判决结果,把我送到了?其他地方……”
无视法规,礼乐崩坏。
帝国早就在无人在意的时?候,从根子烂透了?。
“那你脾气?还真好。”基德吞着鸡胸肉,含糊地说,“要是我的伴侣敢骗我,那我第一开始就饶不了?他。”
空碗失手掉在地上,水手匆忙低下?身捡。
基德意味不明地看过去。
水手抬起脸,摸着后脑勺,纯良地笑:“瞧我,笨手笨脚的。”
听到动?静,酒囊习惯性观察水手两眼,竟然觉得?这个alpha也很眼熟。
他想了?想,忽然道:“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去年,我在剑鱼大公的酒会厕所?旁撞见一个alpha,跟你长得?很像。你们脖子上的腮线都是分叉的,这不常见,像是某种遗传特征。”
水手的四肢血管冻结住。他呼吸压迫,气?息一下?子压抑在胸膛,血液的不正常运转让他脸色变得?惨白。
基德虽然脸盲,但能看得?出水手状态不对?劲。他转过头,轻描淡写地解释:
“看错了?吧,他就一个弟弟,早就去世了?。你说是不是,安纳托?”
水手驱使着肢体,拿起抹布,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脏东西,背过身回答:“……是的,我可怜的弟弟,他是病死的,尸身是我亲自去处理的,肯定是看错了?。”
酒囊敏锐注意到“处理”这个词。
这可不太?兄友弟恭。
但神经?大条的基德似乎毫无所?觉,就这么把他放出去,指挥他去洗碗。
等?到下?午护士来查房,叫了?隔壁床的名字,酒囊才想起自己?在哪见过海鸥——帝国的海盗通缉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