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鸣症状又加重?了。人在听觉失灵时,感官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此时此刻,他?眼底的一切都如慢动作一般,一帧一帧卡着往前?放映。
他?看到敌方的粒子枪里射出死亡射线,感觉到小腹一痛,那里似乎穿透一个洞。又感觉心?底似乎有块铁在烧灼,每喘一口气,身体里灵魂就溜走?一小片,直到它们在他?头顶聚集,变成?一大片漂浮的灵魂,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
他?快死了。
但他?忽然发现,身后那个颓废的,烂泥一样的男人,突然起死回生般从地上爬起来,“给我”。
酒囊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枪,像箭矢一样冲了出去。
耳边轰隆轰隆地响着交火声?,糠虾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拖雀鲷的身体。他?瞪着眼珠子望着前?方的战况,结结巴巴地狂喊:
“我草,我草,他?真的会啊……他?真是个战士!”
淡色系的鹰科,即便羽毛残破,给他?一把枪,他?也能一个人守一个巷口,所?向披靡。
雀鲷的眼睛渐渐肿起来,他?感觉灵魂重?新回到身体,掌控住喉咙,却控制不住泪腺。他?哭着说:“对不起,同志……我不该偷你的信……”
·
雀鲷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睁开?眼睛,看到雪白的天花板和干净的帐子,第一反应是自己?上天堂了。
可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糠虾正冒头看他?,身上穿着一套绣有小旗帜的衣服,那纹样是他?们伪造不出来的。
雀鲷一下子坐起来,扒住糠虾的领口,“哪来的衣服!”
糠虾拽开?他?,“什么啊,当然是发的。”
“谁,谁发的?”雀鲷环顾四周,心?中一个念想冒出来,被子下的手指头情不自禁发抖。
糠虾嘿嘿一笑?,“你猜。”
雀鲷根本不需要猜。没过一会,护士走?进来查房发现他?醒了,便告诉他?:“白司令命你过去一趟。传令兵在外面等着,他?可以推着你去。”
雀鲷差点没去成?。
他?刚听到消息时,两眼一闭,差点再次昏死在床上——激动死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
雀鲷坐在轮椅上被传令兵带出去,他?一路左顾右看,才发现这?里是一处野战医院。
基地车改装的,能容纳超过一千个床位。
糠虾走?在旁边,跟他?说这?两天发生的事。
原来在他?昏迷后的一天,野星的增援就紧接着跃迁过来。由于?海鳗星离边境有一段距离,跃迁过程中很容易碰到帝国军队伏击,所?以白司令这?次是冒着极大风险过来救援的。
在他?们降落时,果然遭到了公爵舰船的攻击。
“可惜你昏迷了,没看到萨瓦将军开?着重?型舰和公爵在海上对轰的画面,那一整夜,天空都是橘黄色的。”
据说轰得太激烈,连近海的鱼都熟了,变成?香喷喷的鱼肉飘上来。
整个海岸边都有一股鱼汤的香味。
“还?有呢还?有呢?”雀鲷听得急死了。
“还?有,海鸥部?队知道不,那群海盗不仅擅长定点抢东西,还?擅长低空投递。妈耶,当时铺天盖地的海鸥朝我飞过来,投下来无数包裹,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好多人还?以为是炸.弹,不敢去拿,毕竟我们已经被轰炸得神经质了。”
“可后来解开?油纸包一看,里面竟然是新鲜的面包!超好吃,就是有点硬。”
当他?们捡起面包,慌忙胡乱塞进嘴里,口袋里一片死寂的终端却响了。
拿起来看,最先跳进来的是一则无线信号通告:[人类第三实验国通讯部?提醒您,信号已恢复,您正处于?我军严密控制中]
接着,便是如雪花般漫散的信息,来自亲人,朋友,还?有走?失的孩子们。
有人咬着面包,看着被填满的状态栏,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们很委屈。
曾经无比害怕伊苏帕莱索监视他?们,但当它重?新回来控制局势时,他?们却感觉到一股久违的酸涩的安心?。
故国。
他?们曾经那样厌弃它,可它仍然没有抛弃他?们。
在失去它多年之后,他?们才隐隐约约意识到,绝对的自由与相对的安稳从来就不能两全。因为一个松散的,缺乏控制力的国家,是不可能拥有一个强大集中能保护人民的军队的。
他?们抱着面包,似乎和那个逝去的国家,和解了。
“之后公爵大败,灰溜溜跑了,应该是缩回地下去了。野星的军队开?过来,给我们发粮发水……”
听到这?里,雀鲷想起来问:“那酒囊呢,他?也在医院吗?”
糠虾摇头:“他?不在。他?好像自己?去执行任务了,说要炸公爵府什么的。”
两人还?没聊完,地点已经到了。
雀鲷被传令兵推进去,紧张地差点打嗝。可等他?进去虚着眼一看,却发现装饰简朴的总指挥官办公桌后根本没有人。
白司令呢?
他?紧张地扭头四处瞧。这?时,有人从外边走?进来,一边摘手套一边说,“随便坐”,余光瞟见他?坐在轮椅上,便笑?了声?,“你自己?带了椅子。”
雀鲷呆滞住,像喉咙被绳子捆住,“我,您,白……”
他?看着好年轻!……但是好有气质!!
白司令往桌边一靠,吩咐外面,“给这?个小伙子拿点三明治过来。他?看起来饿坏了。”
一顿简餐很快送过来,雀鲷确实很久没进食,在小桌板上吃得狼吞虎咽。
他?边往嘴里塞边往旁边偷瞄,发现白司令走?到窗边,打开?换气,点着了一根烟。
白翎叼着烟深深抽了两口,夹到指间,露出一抹和缓的颜色:
“外面事比较多,压力有点大,我抽两分钟,你吃你的。”
他?这?番话,一下子让雀鲷放松了心?神。
雀鲷拼命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抹着嘴说:“您,您请便!还?有,谢谢您的三明治……和医院。”
说完就想咬掉舌头,什么没话找话。
白司令倒是很随和,“我们带了不少医生来,不过床位不太够,第二所?临时医院还?在建。”
说着,他?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应该快建好了。”
雀鲷发誓,这?是他?今年听过最美好的话。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你看到了他?,就会被铺天盖地的安全感所?包围……一个值得依靠的人,那个主?编形容得真精准。
这?时,办公室门外路过一个高个子覆面。
白司令看到他?,连忙站正了,招手喊他?进来,“伊——伊法斯,过来瞧瞧。”
覆面男人行礼,继而走?进来,自然地站到白司令身边,跟他?并排靠在一起。白司令昂了昂下颌,“就是这?小子。”
伊法斯转头看,意味深长:“就是这?小子。”
面对两人的注视,不知道为何?,雀鲷心?里发虚头皮发凉,十分有种开?家长会被审判的感觉。
压迫感超强。
白司令翻了两页文件,说道:“大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们勇气可嘉,值得称赞,但是你——”
他?点了点轮椅上那个惶恐的孩子,“你和糠虾那小子撒了谎,之后必须向所?有人道歉,这?点同意吗?”
雀鲷忙不迭点头:“任凭您发落!”
捡回了一条命,别说让他?道歉,就是磕头谢罪也应该。
“还?有,你们俩得留在野战医院工作,当帮工,直到最后一个伤员出院为止。”
白司令转头问覆面,“这?样够吗?”
伊法斯从善如流:“他?们还?年轻,精力旺盛,再加点工作也无妨。”
白司令颔首,“那就罚他?俩进军队服役,除非立功,不得升迁。”
雀鲷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什么!奖励我进军队?你们要占领星球了吗?”
他?满脸狂喜。
白司令抱着臂,掸了掸烟灰,轻描淡写:
“还?在打。”
擒贼先擒王,他?们已经从外面把空港封锁,将公爵关在大气层里。接下来只要把他?抓住,就能事半功倍。
当然,他?们速度要快,否则前?面几颗星球的总督反应过来,会迅速派兵过来支援。到时候人一多就容易陷入车轮战,对他?们的立场极为不利。
对于?公爵,白翎当然毫不手软。他?准备以牙还?牙,在精准定位之后直接轰炸,压根不给他?留全尸。
他?派人过去勘察后却得知,幽灵军团那边已经有人带着小队去执行任务。
他?一问才知道,竟然是那只鹰。
然而之前?通讯中断,他?根本联系不上对方,至今也没收到过消息。他?已经命令下属去找,只零零散散找到了几个跟队的平民。他?们面面相觑,说老兵在这?次任务里负责断后,他?们分开?之后就没见过他?。
白翎早先就知道那只鹰精神不大好,很怕他?出事。现在听说他?自杀式断后,更是忧心?。这?才回到办公室来,抽根烟,冷静一下。
正当他?们聊着,外面传令兵跑来通传道:
“白司令,您要找的那位老兵有消息了!他?独自一人进入交通隧道,想从底部?炸掉公爵府,但引爆之前?里面就发生了坍塌,现在他?被困在里面已经超过24小时。”
24个小时,空间狭窄容易氧气耗尽,又是致命性的坍塌,怎么看都是生存几率渺茫。
白翎问:“救援专家怎么说?”
“他?们说,不建议继续开?展救援。如果一定要救……那个坍塌的隧道开?不进去机甲,只能容一人通过,得找经验丰富的机动员,穿着外骨骼进去把人背出来。”
救援专家判定,老兵有95%的几率已经死亡。
白翎听到了,把烟掐灭,“报坐标。”
他?去救。
简明扼要的命令传下去,却得到惊慌的反馈,下属们拦着他?:“白司令您不用去啊,我们去就行了,这?多冒险。”
白翎边穿着外骨骼,边说:“废墟下埋得的人很多,你们各自都有分派好的任务,不要打乱。现在军营唯一空闲的机动员,是我,你们听我安排就是。”
而且,去废墟扒拉人,估计没有人比白翎经验更丰富。
他?穿好过来,准备喝口水就上机甲,正好碰到出来的雀鲷。
那小子瞪大了眼珠,激动地问:“您还?要亲自上场吗!”
白翎接过郁沉递过来的手套,重?新戴上,回眸揶揄:“怎么,以为我只是下个命令然后坐在沙发里喝白兰地等着前?线传来胜利消息就行了吗?”
雀鲷莫名红了脸。
他?搓搓滚烫的脸颊,余光一瞥,发现那群能打能战的alpha也是满脸痴迷。
可很快,一道眼神扫视过来,众A立即夹背收臀,乖乖收起乱放的信息素。
雀鲷看过去,发现是那个覆面A在控场,他?昂了下头,也跟着白司令上了机甲。雀鲷品了一下——
他?好骄傲。
·
二十分钟后,他?们赶到塌方的隧道口。
沙克先过来打招呼。他?是鲨鱼,嗅觉器官极其灵敏,在这?次的搜救任务中担当重?任,从废墟里扒出不少活口。
沙克调出电子地图,习惯性开?口道:“小——”
被伊法斯瞥一眼。
沙克立即改口,态度一本正经地报告道:“白司令,隧道整段坍塌,但经过我的勘察,里面的空余应该还?留有生存的机会。只不过这?条隧道很长,要到达预定救援位置,至少得走?六公里。”
和普通救援的人多力量大不同,隧道和山洞这?类狭窄区域的救援,人数不宜多而在精。最好是由专家出场,将人数控制到1-3名,这?样既可以保证灵活机动,也不会因为人多而操作杂乱影响效果。
经过沙克的探查,现在的隧道结构还?算稳定,暂时没有第二次坍塌的风险。但根据天气预报,四小时后就会再下一场暴雪,到时候万一山体滑坡引起共振,就可能引发第二次坍塌。
所?以白翎得抓紧时间,充分利用这?四小时的安全区。
他?穿着外骨骼,浑身上下带足了装备,除此之外还?带了两个机械人留作帮手。一切准备充分,他?便钻进狭小的缝隙,跳进一片黑暗中。
哗啦啦,刚走?两步就踩到了水。
这?里很潮湿,向下倾斜的趋势靠近海岸,再往前?走?一公里就会进入半海底区域。而六公里之外的上方,恰好是公爵府所?在位置。
其实按照白翎的想法,他?大概率不会选择用爆炸的方式来端掉公爵。
公爵狡兔三窟,大概率不会在家,就算在,也会躲在充满保护物的地下掩体里。
到时候一爆炸,引发的地震能震死那家伙的几率其实不怎么大。
但白翎也十分理解,为什么老兵会采用这?样的办法。
因为,没有办法。
在他?来之前?,那支幽灵小队缺乏武器,缺乏有经验的军官,更缺少必要的情报探查船。他?们根本没办法收集到太多信息,只能根据现有的推测,放手赌一把。
白翎轻轻叹息。
他?并不是诟病这?种赌命行为,而是不经意想到,前?世自己?装备不精良时,大多数时候也是靠这?样的经验主?义?。
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灵时当然皆大欢喜,不灵的时候……他?就要和其他?人一起,负责去收尸。
收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往往历经辛苦转了一大圈来到现场,却很可能根本找不到战友的身体。
——被小动物吃了,被雨水冲走?,或者干脆和脚下的泥水混为一体,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干他?们这?行的,能有个全尸,都算烧高香了。
这?次进来救援,白翎也是做好两手准备的。他?腰上的收纳腰带左边捆着救援睡袋,右边则是裹尸袋。
但白翎暗暗祈祷,千万别用到裹尸袋。
天王老子保佑。
或许老天都看到他?的虔诚,等来到地点,他?敏锐地从空气中捕捉到一道微乎其微的喘声?。
白翎踩着碎石块迅速跑过去,看到一个人坐在地上,气息奄奄。
说是退伍老兵其实还?是个年轻人。他?一副瘦高个儿,身上的肌肉都因为病痛代偿得差不多了,脑袋几乎低垂到胸前?,深深浅浅的头发是淡金夹杂奶咖色。
有这?种头发颜色的鹰,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草原上。
当冬季来临,草场变成?黄色,他?们就能凭借拟态色毫无痕迹地躲在枯草丛里,等着肥敦敦的鼠兔从洞里探头,便快准狠地用爪子抓住,扇扇翅膀瞬间攀升到天空中,轻盈滑翔着离开?。
很有耐心?,翅膀很硬的家伙。
绝不应该穿着破旧的涤纶衬衫坐在半湿的泥地里,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白翎看到他?掉了一只鞋子,皱了皱眉,上手就去摸他?的腿。从裤子外撑死的形状看,腿肉已经高高得肿起来,应该是被石块砸断了一条小腿骨。
不过还?好,没有性命之虞。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白翎嘀咕着,喊机械人把他?搬起来,放到自己?身后的搬运骨架上。
哪知道酒囊尚有精神,他?勉力睁开?眼睛,反驳着:“幸运,说谁?”
“你。”白翎背着他?,一路像背尸体一样走?。
“我……那你又是谁?”他?有气无力地问。
隧道顶的水滴啪嗒滴下来,砸在两人前?面的水坑。酒囊伏在他?背上,下意识攀着他?的肩膀往前?面看了眼,这?一看,便携头戴灯的光照亮了水面,反射出两人的脸。
酒囊呆住,他?想起自己?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那个人,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