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准备掏兜,酒囊却?在原地?冷笑:“小子,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听朋友的劝,见好?就收。”
雀鲷动作一顿,表面镇定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又不?是我们的成员。”
“成员?你那个三流组织吗,连民?兵都称不?上的玩意。”酒囊以?一种鄙夷的语气,毫不?留情地?贬低,“你的破组织早就漏成了筛子,因为你不?分好?歹地?加人,你不?会战略部?署,只会喊着让大家冲……那些人,没有人应该为你的行为负责,那个瘸子也?一样!”
听到“瘸子”,雀鲷怒了:“我说了,别喊他瘸子!你一点也?不?尊重他。”
“你以?为你打着他的名号欺骗,就是尊重吗?”酒囊嗤笑一声,反问。
雀鲷反驳不?过他,转身拉着糠虾想走。
可?没想到今天的酒囊像吃错药一样,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说什么也?不?放过他。上来就把?他一把?揪住,压着他要往城中心走,让他和所有人澄清事实。
这绝对是雀鲷见过酒囊最有行动力的一次。
“给?他们道歉,就说你捏造了信,一切都和野星无关。”
雀鲷被掐着脖子,咬牙不?肯干,“不?行,我们的战斗还?在进行!”
“你管那叫战斗?”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今天的酒囊话很多,他絮絮叨叨一般说,“你多么天真,竟然把?战争当做儿戏。”
“……你有什么可?以?跟贵族抗衡的?你有舰船大炮吗,你有星际武器吗,你有上千亿的资金拿来烧吗,你们什么都没有,根本不?需要打,一定会输!”
雀鲷扭动着身体,妄图挣脱他的钳制,大声反驳着:“你总是泼冷水,我们还?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以?!”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
因为什么,酒囊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警觉地?一顿。
那一霎那,路上所有人耳边都响起轰隆的动静,街上是此?起彼伏的开窗声。正在吃晚饭的人们疑惑地?探出头来,先是看到楼下路人扬着脖子满脸震惊,再自己也?抬起头,继而眼前?一黑。
庞大的,漆黑的巨物,从?楼与楼的缝隙之间遮天盖日地?填满视野,你甚至看不?到它的尽头在哪。
那是公爵的战舰。能瞬间灭掉一个镇子的恐怖武器。
渺小的人类,在庞大的权力武器面前?,只会被碾压成肉泥。
雀鲷瞳孔急遽放大,一枚炮弹从?他们头顶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楼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很快,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里面混合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还?错得可?怕。
当他们还?在争论道义问题时,统治这个星球的奴隶主,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置他们的尸体。
·
轰炸持续了三天三夜。
海鳗公爵过惯了天高皇帝远的生活,早已不?知道法律是什么。在他的观念里,他的命令就是最高法律,所以?当他下令清除这些不?听话的居民?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点都没犹豫。
的确,他压根没什么可?怕的。作为帝国六位大公之一,他就相当于地?方亲王,换到中世纪,算是王国里的一方领主。
要是在伊苏帕莱索时代,他或许还?收敛一些,可?现在王座上的那个废物章鱼根本奈何不?了他,他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而且和海因茨那种名义上的公爵不?同,他可?是手握军队的。
海鳗公爵完全不?把?轰炸当回事,也?不?在乎死了多少人,贱民?而已,尸体拿去?填海,他还?嫌脏呢。
可?是没过多久,他抓到了一些自称是“幽灵军团”的成员,这些人咬牙切齿,在死前?大声叫嚣,说白司令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海鳗公爵怒了,他立即修书一封,发给?首都星的剑鱼大公,“那个小贱种竟然派人在我的星球搞间谍活动!煽动民?众反对我!”
剑鱼大公:“这是严重违法国际法的,你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海鳗公爵听从?他的建议,决定对整个星球进行一次大清洗。他要抓出那些反对他的人,通通杀了丢进海里。
一时间,湛蓝的海岸线染成了红色。
据说,那一年海鳗星出产的水母干,都很肥美。
与此?同时,帝国方面开始公开指责,把?黑锅甩给?了白司令,他们声称:
“邪恶的白翎在平静祥和的海鳗星安插了大量间谍,这些间谍强迫当地?的无辜民?众为他们提供资源,并?意图对抗当地?政府。”
“星球总督海鳗公爵知晓此?事后,立即采取行动,在民?间大量抓捕那些来自野星的间谍,将他们绳之以?法。”
“正义终将属于我们!”
这事在星际新?闻上炒得沸沸扬扬,一夜之间,帝国官方的所有矛头都指向了白翎,骂他是“战争狂人”,“故意把?战争带到帝国来”,“如果不?是你,海鳗公爵怎么会轰炸?”
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劝白翎,明哲保身,赶紧澄清为妙。
而可?以?用来自证清白的文件,白翎也?拿到了。
那位海鳗星的暴躁老兵,给?他回了邮件:[这件事是我一时疏忽引起的,一群孩子捡到了那封信,拿着它招兵买马。我会阻止的。你别管,直接撇清,这不?关你的事。]
还?是一样的措辞不?礼貌。
白翎看了看回信日期,三天前?。正好?是轰炸开始的那天。
在他身后,悬浮着数十张屏幕,每一张上面都在以?不?同的角度播放海鳗星的惨状。那里下起了大雪,冷得可?怕,被炸死的人们,肚子上的伤口里却?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这些死亡,在逻辑上确实不?关他的事。
如果他心硬一点,完全可?以?抛出证据,独善其身。
“您怎么看?”白翎侧过身,看向靠着办公桌的男人。
郁沉望过去?,和白翎对视。他们多熟悉彼此?,60%的契合度不?足以?让一个alpha感知到omega的心绪,但一个理想主义的支持者却?绝对能读出他伴侣的想法。
郁沉勾起唇,迎着白翎的目光说:“假军团,假番号,带来的是真压迫,真反抗——”
真假重要吗?在他俩这里,根本不?重要。
“还?缺一个。”白翎忽然说。
“什么?”
“缺一个真的白司令。”
当天,军令已下,全军整装待发,奔赴前?去?支援。
郁沉在和老臣们开会,经?验丰富见惯场面的老家伙们纷纷摇头,中肯地?说,这次白司令太冒险了。
“您到底是怎么同意的?”
老臣们忍不?住问。
在虚拟影像里,君主的影子回想了一下,慢慢说:“当时我也?和他陈述了利害关系,并?告诉他,掺和这件事,有可?能损失远大于收益。”
“但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一起把?假的变成真的’。”
老臣们轻轻吸气,代入了下。有那么多人会因为白司令的名字奋起反抗,真的不?奇怪。
知之不?可?为而为之,需要强大的信念感。
君主欣然笑道:“他连我都能说服,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他真是个战士
雀鲷和糠虾还?活着。
他?们却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这?些天来,
他?们一直在废墟里扒拉,到处是碎片,到处都看不到完整的尸体。有时候脚下软绵绵的,
他?们麻木地低头看,不知道是踩在了邻居的手掌,
还?是朋友的碎肉上。
海鳗公爵切断了通讯,他?们联系不到失散的家人,
只能徒劳地找着。
外面下着大雪,
他?们身上腿上沾满墙灰,变得又灰又白,
像一群在雪地里行走?的死人。
糠虾掏出终端,不死心?地看一眼,又死心?地塞回去:“没信号。”
“我们也会死吗?”雀鲷嗓子干哑地问,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喝水了。
“不知道,
”糠虾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雀鲷,
说不定明天——”
“趴下!”
雀鲷大喊一声?,糠虾立即趴下。两个人躲在掩体后面,
看着上空排成?V字的机甲队列轰隆隆地飞过去,
朝对面的医院投下一轮弹药。
医院顷刻间化为乌有。
雀鲷耳鸣片刻,他?觉得自己?应该流泪的。但或许流太多,
泪腺罢工了,剩余的肾上腺素仅能支持他?在轰炸的余烬里爬起来,
往枪里猛塞子弹。
“快走?,
那些机甲会下来的!”
雀鲷拽着糠虾离开?,正在这?时,
他?们在远处倒塌的墙根下听到一声?呻.吟。
他?们连忙跑过去,一个搬木头,一个撬墙块,最后拂开?旁边的脏雪,看到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
浅麦色的头发,混杂一点白。
居然是酒囊。
“你还?活着!”好不容易见到活人,雀鲷忍不住欣喜。
“他?是什么时候被埋的?”糠虾问。
“不知道,应该是刚才那会。否则他?冻一夜,肯定活不到现在。”
两人边说,边把酒囊抬到旁边。他?运气不错,倒塌的墙皮是空心?的,只是把他?砸晕了。
酒囊睁开?眼皮,往远处看一眼,又斜眸瞟他?们,接着把眼睛闭上了。
一点求生欲都没有。
雀鲷这?次没来得及气愤,因为没过几秒,他?就听到隔壁街传来的履带碾压声?。“快跑!”他?压着嗓子,拧起眉毛,和糠虾费劲地一前?一后搬起酒囊要跑。
然而刚转过弯,就被前?来探路的机械人堵住,红外瞄准器直指他?俩心?口。
“站住,举起手来!”
他?们浑身紧绷,绝望地转过身,接着把酒囊放下,慢慢举起手。
你永远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一个先来。这?次,显然是死神更胜一筹。
为首的敌军走?出来,表情十分趣味。雀鲷认得他?,这?人有贵族爵位,和公爵关系很亲密,他?们都叫他?善伯爵大人。
善伯爵是一条海鳝,比起善良友爱,他?更倾向于?穷凶极恶。他?热爱打猎,撕咬,驯服一切不驯的东西,是一些著名秘密俱乐部?的死忠会员。
这?样一位爱折磨人的伯爵,当然要走?下来,欣赏一下人间惨状。
善伯爵先是绕了个圈,端详了两个少年一会,像是在看两只惊慌失措的绵羊。之后,他?不经意瞥了眼,将目光定格在酒囊脸上。
善伯爵凑近,用漂亮的靴子踢了踢酒囊肮脏的脸,“喂,你这?张脸……”
酒囊掀开?眼皮,古井无波。
善伯爵兴趣非凡,揪起酒囊的头发,端详一会,忽然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是你,我认得你。”
雀鲷和糠虾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酒囊认识伯爵?为什么他?们会认识,难道酒囊是贵族派来的奸细?
不会吧!
善伯爵像碰到熟人一样,调笑?着说:“我认得你,我操过你,你的肠子被狮子拽出来,他?们还?切了你一段小肠烤着吃。小鸡肠子,真美味。”
雀鲷呆住。
他?忽然不敢看地上的酒囊。
这?一刻,他?回想起这?只大个子omega后颈的奴隶标志。
那是一段最为屈辱,折磨,缺乏人性的经历,如果放在常人身上,早已经痛苦自裁,而酒囊只是放纵自我地酗酒。他?刻薄,尖锐,爱泼冷水,可仔细想想他?从没有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伤害他?人。
但他?们却取笑?他?。
觉得他?是个精神不正常,表演欲过剩的骗子。
“不过你命真硬,居然没死。”
善伯爵感叹着,仿佛酒囊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让我想想……我记得你挺凶的,看不惯你的贵族丈夫拿你的津贴出去赌,就把人杀了,主?动自首。可惜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刑,只会送到我们那里处决……性格太倔的omega,得抓几个典型出来治一治,你一个,那个婊子白翎也是一个,迟早要把他?抓住,绑在架子上剐一遍羽毛。”
酒囊行将就木的身体,震动一下。他?单手撑在地上想要爬起,但使不上力气。
善伯爵踢了他?一脚,像踢路边的病狗,饱含恶意地取笑:“瞧你,当年的英雄劲去哪了?你是哪个番号的来着,我忘了,是不是金——”
突然一道声?音,横空啐道:“住嘴,你个垃圾!”
糠虾震惊地看过来,善伯爵也转过脸。
雀鲷愣了下,才意识到那句危险的话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
善伯爵眯起眼睛,朝后做了个手势,准备射击。
但雀鲷深吸一口气,竟然没有退缩,反而恶声?恶气地破口大骂:
“你这?个鳝鱼满嘴臭味把我熏死了!你嘴里长得是章鱼的交接腕吗,长舌男,把你的舌头切了喂鱼能拯救世界水生物灭绝!你不就是靠着你老子投了个好胎,你有什么资格议论那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你狗仗人势,禽兽不如,恬不知耻,灭绝人性,我骂你都怕把你骂爽了!——有种你就开?枪把我打死,等我做了鬼,我就把你们的鳞片一个一个剥下来,插.进你们的指甲缝里!”
善伯爵露出阴瘆瘆的笑?,“挺牙尖嘴利的啊。”
他?改了主?意,转头命令:“把这?小子的牙齿给我敲下来,要活的,一颗一颗敲,我要串成?项链,回去挂在机甲上。”
“是,遵命!”
趁着激怒伯爵的间隙,雀鲷反应迅速一下子捡起枪,不要命似的朝前?射击。他?枪法不准,打空好几次,却还?在不停朝后大喊:
“糠虾,快带酒囊走?,我来负责挡住他?们!”
“那你呢?”
“别管我!你们……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回过头来,面对步步紧逼且装备精良的敌人,雀鲷心?里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害怕,反而冒出了许多决绝。
年龄不会使人成?长,只有挫折和死亡才会。
对不起大家,我们没有后援,野星的白司令也不会来。
但作为幽灵军团001号,我有责任保护后面的人……我发过誓,对着土豆和番茄的模型发誓,我不会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