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养了一个星期,等回到学校,体质好?得能直接参加五公里拉练。
  伤筋动骨的?可怕后果,似乎完全没有残留在?他身上。
  他母亲长吁短叹地感?慨:“还好?生在?我们家,治疗舱的?钱还是付得起的?,自?费也不过十来万。你看,这恢复得多好??”
  “要是别人家小孩,经济条件差一些的?,被你爸那么折腾,肯定要废了,”她擦擦眼泪,“估计连机甲都不能上,当不了飞行员了。”
  陆航安慰了她两句,再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苟同吗?……他确实承认,投胎在?这样有勋爵的?小贵族中产家庭是相当幸运的?,光论人生试错成本?就有可能是其他人的?十倍。
  相当于在?游戏里,别人穿着裤衩进村,他已经全身装备并自?带十次原地重开机会。
  母亲嘱咐他:“这次回学校,要乖一点,不要再让你爸生气了……唉,他也是为你好?。”
  陆航轻声应着,扮演着优秀的?儿?子?,把?他的?知识分?子?善良母亲送出校门。
  回到寝室,他被告知,自?己的?所有东西已经搬到了对?面楼,他换寝了。
  陆航并不意外。既然他父亲已经来过,肯定上下已经打点好?了,该拆的?拆,该送的?送。这就是成年人世界的?“安排妥当”。
  只是不知道,他的?室友……
  门开着,时不时有人经过并朝里张望,没一会儿?,宿管也上来催。陆航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有东西落在?这儿?,得找一会,就弯起腰来慢慢搬着桌子?椅子?磨蹭时间。
  这是饭点。
  下床的?被子?没收,杯子?还有水,说不定对?方只是去吃饭了。过一会,搞不好?能等到他回来。
  话可能说不上两句,但看看也是好?的?。
  陆航这么想着,他父亲的?电话就来了。
  “你在?那干什么?”
  上来就是猜忌怀疑的?质问。
  ……别惹你爸生气……
  脑海里回荡起母亲走之前反复的?嘱咐的?话,陆航再次看了眼那张床,对?着送话器动了动嘴唇:“找您去年生日送我的?钢笔,已经找到了,这就离开。”
  “嗯。”那边挂了。
  门口的?宿管鬼鬼祟祟瞧了眼,也走了。
  陆航走下楼,楼梯层数并不高,他却感?觉到胃里扭曲得难受。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无?意识在?讨好?父亲。
  他并不高兴这么做,但为了继续上学,为了条件优越的?生活,他甘心自?愿地讨好?那个alpha。
  陆航站在楼梯间,脚下影子?没入墙根,他自?嘲地笑了下。
  怪不得男孩们人人都想成为父亲。
  人都是趋利的?。
  想成为银行家是为钱,想成为政治家是为权。想成为父亲,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知道这个“职业”在?家庭里一定有利可图。
  可是陆航并不完全想成为父亲。
  他不想要别人来讨好他。
  可能这就是他父亲屡屡诟病他“这崽子?不怎么像我”的?原因。
  陆航往后躺在?床上,想着多年前发生的?事,逐渐闭眼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忘了盖被子?,鼻子?有些堵塞,应该是感?冒了。
  他不得已打内线找海逻。
  海逻带着他穿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来到传说中的?医务室,拿到了申请的?感?冒药。
  药盒是机械手臂递的?,处方也是仿生家庭医生开的?。一路上除了他俩,好?像就没见到活人。
  海逻见怪不怪道:“很正常啊,因为招不到人。陆哥,可别以?为这地方什么人都能进来,多的?是人想进还进不来。之前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亲戚家给找的?工作,后来一想,噢,你精神稳定率98%,肯定是过于优秀被选进来的?。”
  陆航无?奈地说:“如果我说自?己是因为被连累才送进来的?,你信吗?”
  “信,”海逻一口答应,“我当然信,你老正人君子?了,一言既出的?人,我除了你还能信谁。”
  陆航想起来问:“精神稳定率98怎么了,给我的?工作任务就是驻守巡逻,又不是上战场,还需要这个?”
  海逻:“当然要!在?这里工作没别的?要求,就是要嘴紧,然后处惊不变。”
  陆航的?确属于嘴紧的?人,但他的?这项技能目前还没有发挥的?机会。
  因为他发现,工作手册上的?内容简陋得要命。除了一些套话废话,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甚至连他所在?工作区最基本?的?消防逃生通道地图都一片空白。
  陆航猜测,这里可能是某个军事秘密区。
  掌管它?的?人极其谨慎,不允许向外传递任何消息,甚至不许工作人员知道得太清楚。他们就只是一个流水机械程序上的?螺丝钉,没有必要知道它?在?制造什么。
  但这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统治阶级设定的?规则越模糊,说明权力滥用?的?情况越普遍。
  海逻却说:“没事,陆哥,到时候我做什么你跟我一块就行,我们都是一个带一个的?。”
  到了正式上工那天,陆航被带到一个隔离室。
  这地方的?构造很奇怪,像在?单独室内建了个银行营业厅。与?营业厅的?区别在?于,用?于遮挡的?防弹玻璃是完全不透明的?,他看不到对?面,对?面也看不到他。
  陆航左看右看:“我们就在?这里工作?”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是啊,”海逻拉开椅子?坐下,面对?毛玻璃,把?一个类似按钮的?东西拉到自?己面前,“我就跟你说了,工作内容很轻松。快坐下吧,你要按8号。”
  陆航不明所以?,跟着按了下按钮,“8号窗户后有什么?”
  海逻不在?意地说:“我也没见过,他们说是不听?话的?禽兽,要用?电钮教他们学乖。我们就坐在?这里,隔着玻璃一直按按钮,直到他们在?里边按铃铛承认,‘是的?主人,我会做个好?omega’,就能下班了。”
  他转过来,眉飞色舞问陆航:“怎么样,是不是很轻松?”
  陆航看着自?己的?手指,手腕慌乱地颤抖了下。
  他刚才按了。
群居动物
  陆航请了病假。
  上工第一天就请病假,
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但海逻瞧了瞧,陆航确实面色苍白,精神?不济,
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他便和上面打了报告,让陆航先回去休息。
  陆航回到宿舍,
象征性吃了感冒药,只?感觉头重?脚轻,
浑身灌了铅一样密度沉重?。
  到了中午,
海逻记着他还没吃饭,亲自送了饭过来?。
  他在桌上一份一份摆着微波过的小?碗菜,
感叹着说?:
  “我们陆哥当年干风纪委员的时候淋雨三天三夜都不带累的,现在居然能被小?感冒击倒。”
  陆航躺着,胳膊遮住脸,倦倦地跟着笑了声:“老了。”
  海逻坐到凳子上,
面对床跟他闲聊:“是不是去野星弄得??我听说?你们之前被关在野星监狱,
那地方可是不毛之地,
帝国黑非洲,
毒虫蚊子一大堆,又没什么能吃的,
很容易把身体搞坏的。”
  陆航说?:“没有?,
野星挺好的……”
  海逻打开自己那份饭,开始吃,
边捡着人造肉边说?:“我想起?来?了,鸢子老家就是野星,
你们当时还说?,
等毕业了要坐船去野星玩,就当做毕业旅行了。”
  陆航:“是规划过。”
  “所以那地方真的有?景点吗?”海逻嚼着饭,
“我还以为只?有?沙子,没什么可看的。”
  陆航挪开手臂,吸顶灯的光让眼结膜刺激地收缩一下。他望着天花板,薄唇稍抿:“有?的……”
  有?景点的。
  ……
  “有?景点的,当然有?!”白发青年抗议似的叫起?来?。
  陆航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嗓音:“嘘,他们都在睡觉。”
  陆航指指对面的帐子,霍鸢偃旗息鼓地噤声。
  等待三分?钟,确信对面的室友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两人紧绷的身体齐齐放松下来?,胳膊肘互相贴着,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汗。
  好热。
  空调坏了,还没人来?修。
  霍鸢蹙着眉,声音是刻意维持的轻:“真的有?景点,不信我搜给你看。”
  他靠坐在墙边,把光脑架在两条大腿上,身子往左边倾斜,“谁说?野星没景点的,那是他们无知,野星有?的,我们村旁边就有?——沙漠里的钢琴,你见过没?”
  陆航失笑,摇头:“没见过。”
  他悄悄侧眸看去。盖子贴满贴纸的破光脑,被少年啪啪啪按着键,动作粗暴,“诶刷新不出来?……”
  霍鸢有?些窘迫,随着滴一声响,光脑黑屏关机,窘迫便成功化为了失落。
  陆航架起?胳膊:“熄灯前你又没充电?”
  霍鸢不答,啪得?把盖子一合,“算了,明天再说?。”
  的确是没必要急。那时候离毕业满打满算还有?小?半年,只?是霍鸢是急性子,非要提早规划起?来?。他的理由也给得?充分?,说?是提前买船票会更便宜。
  霍鸢从柜子里抽出干净衣物,到卫生间去洗漱。他没关门,留着一道窄窄的灯缝儿,
  陆航坐在黑灯瞎火的寝室里,朝卫生间的方向望一眼,恰好望见霍鸢咬着牙刷,穿着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这样的腿,他也有?。但长在霍鸢身上,就惹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霍鸢那会其实并不白,常年在沙漠生活的人,哪个不是受紫外线侵蚀,晒得?黑黢黢的。
  霍鸢也黑,但他不是别人那种干巴粗皱的,而是油亮的,浅咖色的。好像被人握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盘过,走向漂亮的肌肉与光泽微暗的皮肤有?种相得?益彰的紧扯感。
  而且,他还是白发。
  伦勃朗的明暗对比好像天生长在这个alpha身上。
  室友揉揉眼睛,醒了,看清楚对面的陆航,迷惑着问:“陆哥,你干嘛大半夜身体前倾摆出狩猎的姿势,梦游啊?”
  陆航:“……”
  “谁梦游?”霍鸢推门出来?。
  “他说?梦话。”陆航后?撤身体姿态松弛,随口把锅扣回室友身上。
  室友不愿意接锅:“什么梦话,我是说?你大半夜盯着鸢子看,那肌肉紧绷的样儿,还以为你要冲过去干掉他。”
  霍鸢眼珠转了转,他是绯红色的瞳,流转起?来?的时候显得?心思很多。他视线定格在陆航身上,轻蔑地哼声:
  “我知道了,你肯定在琢磨怎么在明天比赛时干掉我。”
  陆航愣了下,反应迅速地举手投降,温和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二十二岁的陆航年纪轻轻就悉知各种社会规则,出身良好让他永远懂得?在合适的场合说?最合适的话。
  但如?果是现在的陆航,他可能会不合时宜地说。
  我并没有?想干掉你。
  我是想干你。
  ……
  陆航心不在焉地回想起过去的事,连海逻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印象。
  那次毕业旅行他们没能去成,霍鸢说?的沙漠钢琴,他也没能见到。
  后?来?,他工作了,某一天想起?这件事就搜了下那个景点,发现那架钢琴已经被一场沙尘暴毁掉。漫漫黄沙里,只剩下片叶黑白琴键。
  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俩的未来?,就像那一夜贴满标签纸的光脑,黑屏,缺电,加载失败。
  当天晚间,海逻不忘打内线来?提醒他:
  “陆哥,你今天好好休息,但明天是一定要来?的。”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性,陆航理应执行。
  但他总是想起?那枚8号电钮。
  大红色涂漆,圆形的,中间微微凹陷适应拇指弧度的部分?已经磨得?掉漆,说?明它的使用十分?频繁。
  陆航隔着毛玻璃看不清电线另一头的人,但他知道,在自己按下按钮的一刻,有?人正因此痛苦受害。
  即便他是无意的,也绝不无辜。
  这种事情……他绝不能再做。而且,他得?搞清楚一些事。
  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要把omega关在这里进?行规训。
  让他们叫主人,还残忍折磨他们。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感冒药起?效很快,陆航找不到其他理由推脱,只?能再次走进?那个小?屋。
  这一次,他看到了其他同事。
  陆航扬起?程序礼貌化的笑容,走过去逐一跟他们握握手,互道你好。
  他与他们素不相识,也没有?好恶倾向,只?是习惯性地动起?来?,表达自己愿意融入新集体。
  那四个alpha对他印象不错,还派烟给他,“新人吗?正好晚上一起?去喝酒吧。”
  海逻眼睛亮了:“今天有?活动吗?那敢情好。”
  陆航听到“活动”两个字,联想起?之前海逻说?的要带他去“前边”,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这时,其中有?个领头的忽然问:“你昨天请假了吗?”
  陆航如?实答:“感冒了,请了病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