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笑了声:“噢,我还以为是不喜欢这份工作。”
  陆航猜到他就是他们这个小?队的队长,所以他说?话有?些咄咄逼人,带点审问的味道。
  陆航没回避,反而直白地笑了下:“确实有?点,原本以为被派来?战斗的,结果就是坐在这里按电钮按一天,好没劲。”
  队长哈哈笑了:“是吧,真的好无聊哦,我刚来?那会也这么个感想。就说?这个按电钮,光按是真没意思,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摇着头长吁短叹:“好歹来?点惨叫啊,哭声啊,跪求什么的……可惜我向上反映了,人家说?就是这么设计的,有?心理学依据的,死活就是不改。”
  陆航也跟着无奈地笑:“功能这么少啊。”
  队长朝天花板翻白眼:“可不是嘛,问话都不能多问,想撩骚两句都不行,几?把都憋萎了。”
  陆航惊讶道:“放着人在那里,聊聊都不行啊,这也太……”
  “没办法,都是规定。”队长泄气,又有?些蔑视,“不过这些婊子也没什么可玩的,都是玩烂了的,我们就负责修理好他们就行了。回头等年假了,出去找点新鲜的,老子一个人带三个,三飞。”
  其他A附和:“那不爽得?炮都烂了。”
  “炸膛了!”
  “那老子炸他们一肚子哈哈哈哈哈。”
  污言笑话与侮辱词齐飞,这样的氛围是陆航早已习惯的。可以说?,有?雄性在的地方就少不了这些,就算在治理严谨的军校里,alpha们在食堂后?躲着抽烟,聊得?也永远是这些话题。
  从前,陆航偶尔会路过那些地方,被他们招呼两句,不会加入,但也不会举报。
  因为alpha是一种典型的群居动物。
  陆航从小?就被父亲教育要合群。即使他内心不认同,也不会表露出来?,而是用一种默认的方式旁观。
  但总有?不合群的人。
  那时,有?人用手肘捅捅朋友,压低声:“喂喂喂,我跟你说?的那个乡巴佬鹰来?了,就那个白毛。”
  他朋友十足一个混球,仗着家里有?勋爵,全?然不顾同伴暗示低调的眼色,直接扯起?嗓子,昂着头喊:“喂,霍鸢~”
  霍鸢把书?包甩到肩后?,面无表情回过身。
  那人看清他的身段和脸,没忍住吹了声口哨,“黑皮白毛,好射!我听说?你有?个妹妹,不知道她?是不是跟你一样这么骚——”
  书?包以每小?时300千米的速度飞过来?,凶狠无比地砸在他脸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接着后?脑勺倒地的惨叫,一气呵成的还有?从天而降的拳头。
  拳拳到肉。
  差点把人在食堂外打成鱼丸。
  陆航眼看事情不妙,连忙上前去把两人拉开。
  最后?两个人都被下了处分?,霍鸢的尤其重?,因为在场几?乎所有?“目击者”都声称,是霍鸢毫无理由冲过来?打人。
  只?有?陆航私下里去调了监控,交到教务处,把他三个月的禁闭,降成两星期。
  去关禁闭那天,还是陆航这个风纪委员送他去的。
  陆航看着他脖子上贴的纱布,叹了声气,“下次别这么冲动,听我的,被调戏一两句就当没听见,凭他说?破天,又不会掉块肉。”
  霍鸢冷笑:“骂的又不是你。”
  陆航诚实地说?:“我也被骂过,比这还难听,还问我的黏液能不能自体润滑。”
  霍鸢瞥了他一眼,并不吃这套安慰:“我辛辛苦苦从野星考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被他们侮辱的。”
  陆航想说?,这哪里就算什么侮辱了,不过是alpha之间开玩笑,肢体比这过分?的都比比皆是。但说?这些恐怕霍鸢又要生气,于是就换了种更缓和的说?法:
  “其实就是军校的文化,你来?时间长了,接受了就好……算是一种潜规则。”
  “潜规则就是要意.淫我妹妹吗?”霍鸢怒视他。
  陆航:“你不要总是纠结表面的几?句话……”
  那时,他们正站在禁闭室的铁门前。
  霍鸢沉默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他一拳砸在沉重?高耸且不可逾越的门上,指骨颤抖着渗血,用胸腔挤压产生的撕裂声音,大声嘲笑着:
  “规则!”
  “什么是规则,我来?告诉你什么是规则!”
  “这个世界是特码的用‘操’来?决定的,操就是权威!beta能操omega,alpha能操.beta,高级alpha能操低级alpha,还有?特么的鬼的谁知道有?没有?研究出来?的高级基因sigma雄性能操.死alpha、beta、omega所有?人——这个世界就是操来?决定的!谁能让谁怀孕,就是高等级,多简单,多操蛋!”
  操蛋的世界,操蛋的人生!
  操这个词真好,它能解释上下等级的一切不合理秩序。
  陆航震撼地听着这番粗野的,混乱的,毫无根据的说?辞。彼时,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霍鸢不愿融入圈子。
  直到他得?知了一件事。
  霍鸢的妹妹是一只?雌鹰,她?才?16岁,已经怀孕七个月。
  那时,陆航恍惚地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仿佛,他这个冷静无害站在圈子里的旁观者,也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少女的加害者,之一。
探头观察自己
  对?于妹妹的事,
霍鸢不愿多说?,陆航也知之甚少?。
  但陆航不是瞎子,他能从霍鸢生活和言语细枝末节拼凑出来一些事实——黑翅鸢的样?貌是猛禽界出了名的漂亮妩媚,
这对?兄妹出身偏远且经济拮据,难免遭人惦记。
  陆航所能做的不多。
  他知道对?于一个alpha而言,
最需要?不是接济,而是尽快出人头?地。
  于是他点?起小灯,
借用了一点?委员的特权,
把霍鸢的各科成绩单找出来仔仔细细分析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他把熬夜做的训练计划表放在下铺桌上,
就放在霍鸢藏着掖着的那张校奖学金申请细则旁边,朝紧拉的帘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声:
  “这学期好?好?比赛拿奖,否则就换我睡下铺。”
  下铺的床帘“唰”得一声拉开?,
霍鸢羽毛竖炸着:“不用你让着我。”
  陆航没说?话。霍鸢怔了一瞬,
待看清他熬得通红的眼睛,
胸口一跳,
莫名心慌地又把帘子拽上了,半晌,
从里面传出一声:
  “……谢谢。”
  瓮声瓮气?的。
  犟着一口气?,
但总归把羽毛顺下来了。
  陆航突然很?想把手伸进帘子里揉他一把,看看热滔滔的羽毛是不是真塌了。
  然而这时,
对?床的室友醒了,坐起来殷切地说?:
  “哇,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还互相帮助学习。二位哥,能不能也带带我?”
  陆航缩回手。
  霍鸢拽开?帘子,
眉头?拧得能夹死小蜜蜂,“谁跟他是兄弟?”
  室友:“你们都睡一张床了,还不是好?兄弟?”
  霍鸢:“这是上下铺。”
  室友油盐不进:“我不管,四舍五入就是同一张床,你摇陆哥也摇。小弟弟坐床头?啊~哥哥岸上走——”
  室友妄图一展歌喉,却?不幸被霍鸢锁喉。
  “救我,陆哥哥救我呜呜呜啊,哈啊,哈啊,痛痛,人家要?被弄死了!”室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陆航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场外指导:“就这样?,用膝盖压住他大腿,防止他射出触手。”
  就这样?,指挥系第一名和指挥系第十五名,联合把隔壁海军陆战系第二名制服在宿舍一米二宽的小床板上。
  “我跟你们这对?狗AA拼了!”室友眼含粉泪,立誓要?一雪“海鲜事变”之耻。
  狗AA充耳不闻,携手下楼买包子去了。
  买了一个水母豆腐包,一个嫩笋竹鼠包,再给室友也带了一份。两个alpha坐在食堂外的花坛边上,默默啃包子。
  缺少?室友在中间当调和剂,他俩反而没话说?了。
  有点?频率对?不上。
  陆航没话找话:“关禁闭的环境怎么样?,有没有蟑螂,要?是有你就回去把我买的杀虫剂带上。”
  霍鸢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还有杀虫剂?”
  “怎么了?”陆航咬了一口水母包子,嗯,好?梗啾。
  “没什么。”霍鸢两口塞完竹鼠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做了个投掷的动作远远丢进十米开?外的垃圾桶。
  他随口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虫子,上次看到你半夜蹲在花坛里,捉蚊子给蜘蛛吃。我还心想,这人真有意思,还挺有爱心的。”
  “爱心?”陆航笑了,“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两人站起来往回走,他们早上前两节没课,回去的路上正?好?迎上茫茫的上课大潮。人群遇到他俩,自动朝两旁分开?,两个人便堂而皇之地逆着潮流走,任八点?钟的太阳,将后脑勺晒烫。
  “是啊。”
  霍鸢想了想经常在他们宿舍出没的那只白额高脚蜘蛛,“大小是条生命。”
  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笃定,陆航也不禁认真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真有这份善心。
  但遗憾的是,他似乎没有这种波动。给蜘蛛捉蚊子吃,也只不过是因为宿舍不许养宠物,他想找点?事干,排解无聊罢了。
  可霍鸢却?说?,他喜欢虫子。
  我真的喜欢吗?
  我应该喜欢吗?
  生平头?一次,他从别人口中发?现了自己不清楚的部?分。自认为了解自我的陆航,开?始悄悄偏离轨道,探头?观察自己。
  ·
  陆航从回忆中抽离,却?没完全抽离。
  他望着电击室的对?墙,在磨砂玻璃与天花板的夹角处,有一只细腰长腿的黑色花纹蜘蛛正?小心翼翼地跑动着。
  蜘蛛种类繁多,不同星球会生出不同的亚种,但陆航还是隔着三米的距离一眼就认出,那是白额高脚蜘蛛。
  还是只雄性。
  背后的V字花纹清晰地显示了它的性别。
  这种蜘蛛很?胆小,它不结网,喜欢躲在人类的屋顶和橱窗里,等到夜间再悄悄出来觅食。
  它一般喜欢吃蚊子和蟑螂,如果你在屋里看到这种蜘蛛,说?明?这里的蟑螂已经数量众多了。
  但这处设施其实打理得很干净。
  至少陆航看到的地方是这样的。
  除非,在陆航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正?在大量腐烂,滋生蟑螂,所以才引来了吃蟑螂的蜘蛛。
  这时,电击室里响着冷酷无情的声音:
  “8号,你觉得这里的生活很?坏?”
  “没有……”扬声器里传出微弱的嗓音,断断续续,仿佛肺气?肿病人在死前的苟延残喘。
  “你对?这里的生活还满意吗?”队长丝毫没有停止发?问的打算。
  “满意。”
  这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回答的,想来是之前训练过无数遍,已经形成了某种大脑神经与喉舌之间的条件反射。
  “那你没必要?出去。”队长说?。
  话音刚落,一声抑制不住的哽咽冲出沙哑喉咙,后面应该接着绝望的哀嚎,但线路已经切断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听到。
  什么负面的反馈,都不会听到。
  陆航额角的神经,痉挛了下。
  队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同事挑了挑粗粗的眉毛,仿佛刚才按下的十五次电击与他毫无关系。
  他像个好?相处又慷慨的大哥一样?,逐一拍了拍大家的肩膀,“走吧,今晚咱们有活动,说?好?去喝酒的那就提早十分钟下班玩个痛快。”
  坐了一下午,大家的肩膀脖颈都有些酸,边捏着肉边互相打趣着,鱼贯而出。
  出去后,陆航却?说?自己把东西落下了,要?回去一趟。
  队长没多想,说?了声“行?”。
  回到电击室,吸顶灯已经关上,周围有些黑漆漆的。但这种程度的黑暗并不会给身为海洋生物的陆航造成视觉困难。
  在进来之前,他已经花五秒钟找到电箱准确地关掉了监控。现在,他有大约二十秒的时间可以利用。
  陆航迅速摸到8号台,抓起通话器,尽力压低声又用温和的口吻说?:
  “您好?……我不知道您是谁,但请您务必相信,我是这里唯一对?您没有恶意的人……我知道,您现在处境痛苦,但请您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然后,希望呢?
  必须得给8号一个希望!
  他快速地说?:“等到白司令他们来,会有野星的人来救你们……如果听到的话,请回复,哪怕咳嗽一声也可以,我也会想办法帮助你们。”
  还剩下十二秒。
  十二,十一,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没有声音。
  陆航猛然想到,会不会刚才结束电击时8号就已经被带走了,现在对?面只是空房间,不会吧……
  十,九,八……
  不行?,不能再继续等下去,太久的话队长那边会怀疑的,而且监控中断太久他也不好?事后作伪。
  要?不,先走?
  七……“咳”
  扬声器忽然微弱地震动了下,陆航迈出去的一只脚刹那间收回来。他几乎是扑到了通话器前,声音带了点?喘,“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