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似乎从这句尊称里,体?会到一丁点?久违的平等,慢慢复苏过来。8号满是疲倦,小心又冒险地抖着声线问: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
“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航没有欺骗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呼吸一窒,开?始没由来地变得紧张。
陆航马上联想到,会不会这群人之前也伪装成“好?人”,通过通话器做过类似的事。让8号以为有人来救自己,最后再打破他的一切幻想,拿他取乐。
陆航得给出一个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理?由,来取得对?方的信任。
漆黑的台子上,胆小的蜘蛛从天花板悄悄爬下来,长手长脚地想去吃嗡嗡被通话器热量吸引的蚊子。
陆航:“大小是条生命,我不愿意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
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却?直通一个人的良知。
“明?白了……我会配合。”
听完这句,陆航松了口气?,关闭线路。
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顶灯闪了一下,冰冷的光从头?到脚将他浇透。他脊背瞬间被汗浸湿,但98%的精神稳定率却?强迫他平复心率。
队长站在门口,手指放在开?关上,狐疑地看着他:
“小陆,你回来拿什么东西的,不开?灯能找到?”
陆航侧过身,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其实是抓这个。”
队长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时拢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陆航稍微松动手指,一只蜘蛛便探着细细的足肢从指缝间跨出来。
队长又惊奇又好?笑地说?:“抓这玩意干嘛?”
“太无聊了,抓回去放到罐子里还能当个宠物。”陆航认真回答,“开?灯它不出来,不开?灯才能抓到。”
对?于队长来说?,养蜘蛛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的怪癖,他在这里见过的哪个拎出来不比陆航怪得多。
“我能养吗,队长?”陆航试探着问。
那种小心但又不失礼貌的语气?,微妙地讨好?到队长。他故作宽容地说?:
“这算什么,拿回去玩吧。不过等会你跟我们过去,就知道一个破蜘蛛有什么好?玩的……”
陆航跟着他们过去,一路上,四处的装修风格也在变化。
如果说?他们日常工作的区域就是常见的办公风格,那么现在的地方就像医院。从头?到脚都是洁白的墙面与瓷砖,白得几乎让人能犯雪盲症。
越往里走,似乎越强调整洁,干净,无暇。
仿佛走在天堂里。
直到一扇门开?,陆航迈进去,霎时间扑面而来的热度让他出了一头?汗。他看过去,这里的装修又是另一种颜色,铺天盖地的红色。
就好?像他们化为了小人国的人,从医院的病床一瞬间爬进病人腹部?的造口,钻进了胃道里。迎面都是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着发?酵过的酒味,并随着时间和调高的温度不断腐败。
海逻惊喜地发?现:“哇,今天剩不少?好?吃的呢,有大龙虾,还有一箱子酒。”
队长老道地检查着酒的年份:“嗯,2386年的,每瓶价值超过10万星币,哥几个今晚上有口福了!”
陆航站在门口往里望,那是一张巨大的桌子,长到几乎看不见末尾。上面铺满了各种穷奢极欲的食物,是他在新闻联播的国宴报道里都没见过的奢侈。
食物太多太丰富,满满当当地堆叠在一起,乍一看仿佛像一个巨人经过,呕吐出来的。
陆航反应过来了。
这是上层贵族吃剩下的餐桌。
等他们享受完之后,再由他们这些小贵族进行?打扫,并沾沾自喜地享受一番。
他甚至可以预料到,等他们这群人吃完,再剩下的残渣会倒给那些被关着的人,喂给“禽兽”们吃。
一瞬间他感觉到胃部?扭绞,很?不舒服,仿佛透过这个房间这份餐桌,看到了遥远之处某个庞大国家的幻影。
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上层贵族,也没有看到他们做什么,却?感到实质性的窒息,压迫和不适。
权威。
它看不见,却?又能为所欲为。
陆航想,这个地方,完全就是帝国旧贵族体?系的缩影。
上层雄性制定规则,中层雄性执行?规则,底层雄性服从规则。
而被痛苦使用的omega,是被关在毛玻璃后视而不见的。
·
“把他们放到前面来,我能看到的地方,没错,再往前来一点?。”
命令下达,负责拍照记录的官员忙不迭遵守,把这一批五十个孩子都拥到前面去给领导看。
胚胎与生育大臣在旁躬身:“陛下,这个站位可以吗?”
“可以,”郁沉扫了一眼,随手拿过运输部?大臣屈膝递来的文件签下名字,“让雌性都站在前面,这样?方便查找,他们未来都是重要?的生育者,转运途中一个也不能丢失。”
“明?白!”
“给他们换上新手环。”郁沉嘱咐道。
生育大臣连忙回答:“已经都换好?了,最新款,如果遭受到袭击会自动录像并电击对?方。”
郁沉拿过放在旁边的手杖,站起来,一众大臣低眉顺眼跟着他后面小步跑:
“牛奶发?了吗?他们从前线过来,白司令应该一路有给他们发?食物,到我这里可不要?松懈。”
“正?在发?,他们的家长都去领了,我很?确信这群崽子们能一路肚子饱饱地跟着家长到达安置点?的。”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这似乎只是后方一个转运点?,里面有一小群负责人在核对?任务的执行?情况。
然而没人知道,这其实是帝国先皇陛下亲自莅临。人鱼在光脑后面坐不住,担心事情一多会出乱子,索性亲自拉着领导班子到现场查看。
生育大臣心道,某种程度上来说?,陛下和白司令真挺般配的。
虽然两人是政治联姻。
但君主在后方亲自驻守,白司令在前线也亲自开?着侦察机去敌方探查。
冥冥之中似乎步调一致了。
不过唯一的缺憾,可能是没法见到君主的真颜——君主虽然出来活动,但戴着严密的面具,包头?式的面盔,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根本了解不到君主的长相气?味信息素等信息。
他们正?站在人群边缘,一群孩子拍照确认完信息后走过去,又一群孩子被叫过来。
一个小女孩跑得太快,撞了上来。
“小心!”生育大臣连忙去拦,眼看小女孩就要?撞上君主,他心里念叨一声坏了。君主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万一被撞坏,他们这些人可真要?以死谢罪了。
然而君主反应比他们想象中快,他转过身,很?轻地用手掌扶住了孩子。
“怎么跑得这样?快?”
小女孩抬起头?,差点?吓了一跳。戴着面具的叔叔又高又大,但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温柔,像他们在学校里听过的故事念白。
“我、我……”
君主问:“找不到家长了吗?”
小女孩低头?:“嗯……算是吧……”
其实是和妈妈怄气?才跑走的。
生育大臣适时地说?:“您别担心,我叫人送这孩子去家长身边吧。”
“不急。”戴着小牛皮黑手套的手挥了下,大臣立即噤声。
君主转而面向孩子,低俯着身,商讨一般问:“由我带你去找家长,好?吗?但这里人太多,牵着你走不方便,需要?我抱着你,可以抱吗?”
他对?待孩子也认真询问,没有轻视的意思。
“可以……谢谢叔叔!”
话音刚落,小女孩被抱起,她坐在大个头?面具的臂弯上,一下子也变得很?高,高过了人群——原来上面的视野是这样?的,她惊奇地越过大人们的头?顶东张西望。
孩子的妈妈就在附近,一眼便看到女孩,着急地挤着人群跑过来。
小女孩被放到地上,仍有些生气?不想理?妈妈。
她妈妈感激地道谢:“多谢这位先生,多谢你们把她送过来了。这孩子,跟我怄气?来着……”
小女孩生气?地说?:“妈妈!可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怎么可以把钱都给爸爸,不给我买生日礼物呢?”
妈妈为难地攥住孩子的手:“不是……妈妈也是没办法……”
这时,郁沉忽然问:“孩子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妈妈连忙道:“先生,不用的。”
郁沉笑着转圜道:“我家里也有小朋友,偶尔会犯脾气?,答应他的就必须做到。”
他又放低声音轻柔地问孩子:“孩子,跟我说?说?你的生日愿望,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生育大臣心说?,这把真算你们母女撞到了,面前这位可是帝国愿望实现机。来吧,快跟恶魔……哦不君主许愿。
小女孩拧紧眉头?,像小大人一样?仔细思考一番,最后说?:
“我的愿望是——分化成alpha!”
郁沉微扬眉:“为什么?”
小女孩童言无忌:“因为当alpha最好?啊,妈妈听他的,我也要?听他的,妈妈还要?每天生蛋,好?多弟弟妹妹都被爸爸拿去卖掉了。”
“我才不想当妈妈,长大了要?生蛋!哼。”
生育大臣:“……”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尴尬,抱着孩子,一个劲儿低头?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别听这孩子胡说?。”
又拉着孩子拽她走,“快点?走,爸爸肯定还在那边等我们。”
他们走后,生育大臣顿时感觉周围的温度下降十度,显然君主的心情不太舒畅。
君主说?:“一个国家的灭亡,会体?现在许多方面,其中一个就是,没有人想当生育者。”
不论鸟类还是鱼类,生物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因为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环境里,知道当妈妈没有好?处,才会祈祷着要?分化成alpha。
君主看过来,他身材高挺,这样?的姿态有些居高临下,“你看到了吗,我们国家的后代,生来就不想当omega。”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如果到现在都看不到,那一定是当权者在装傻。
生育大臣负责制定并执行?《归乡计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孩子的生长环境会多大程度影响到社会未来三十年的发?展。
孩子们非常聪明?,他们分得清好?坏,看得懂家庭关系,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幸福。他们长大后生育意愿不高,这就会直接影响到帝国的经济。
一个繁荣强盛且领土广大的星际大国,必须有稳定的人口基数作为支持。
君主的想法看似激进,其实关乎着整个国家的未来命运。
生育大臣:“我刚才听那孩子说?,他父亲卖了‘弟弟妹妹’,那个alpha应该是在私下交易妻子生的蛋。”
君主:“老规矩,处理?掉,相关人士尤其是买家,一律射杀并无害化处理?。”
在老帝国,买卖雌性的蛋是一项堪比恶意杀人的重罪。
并且买卖同罪。
生育大臣立即吩咐手下官员去办。
他们并不可怜一个小女孩即将失去她的生物学父亲,因为这孩子即将由她母亲单身抚养。
那个失去丈夫的omega会每月收到一笔足量的养育金,国家也会送这孩子免费入学的。
她会过得很?高兴,也有足够的钱买生日礼物。
说?不定过个几年,她就会改变主意,在某个愿望分享会上认真考虑后说?,或许当个白司令那样?的omega也很?好?。
·
陆航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优秀的alpha。
只不过这个“优秀”,是亲戚朋友和家人的口中的标准。这个金标准的最佳例子,无外乎他的父亲。
作为中产家庭的孩子,陆航的人生成长轨迹堪称一帆风顺。
他有钱有闲,父母健在,在军部?有着铁饭碗的工作,未来还有大笔遗产等着继承。
他完全没必要?当个双面乃至三面间谍。
更?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替野星卖命。
他本应该像他父亲一样?活着——熟悉人情世故,能力和情商都不错。他必定有三四个情人,有omega为他雌竞,最后他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好?夫人,最好?在外面是军部?的将军,有钱财事业价值;回来之后给他洗手做羹汤,提供家庭服务价值。
一切都是完美,且利己的。
从此他就成为了全社会雄性和一些精神雄性的羡慕和称赞对?象。
被冠以成功的标签。
或者。
只是被他人和雄性体?系裹挟的一生。
陆航曾经思考过那个问题:他真的喜欢蜘蛛吗?
在心底,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告诉他,是的,你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在长满“纱网”的灌木丛里盯着蜘蛛看。
但养蜘蛛无疑是一件叛逆的事,正?常家庭绝不会允许。
且不说?他母亲会害怕,父亲也一定会说?:
“下等人的玩意,正?经人谁会这样??”
就像父亲形容他与霍鸢一样?。
“正?经人不会和alpha扯上不干不净的关系!”
当陆航反驳,帝国其实允许alpha之间成为伴侣时,他的父亲毫不客气?地嘲笑儿子的天真:
“确实,alpha可以在一起,甚至有辅助生殖可以生孩子。但你要?知道,存在不一定合理?——就好?像小偷满大街都是,难道是正?确的吗?AA恋合法,只能说?当局管不了,所以给了这群人一个厚脸皮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优秀的alpha,不会搞AA恋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父亲睥睨着他,腔调严肃:“如果他搞了,那说?明?他一点?也不考虑他的家庭!你的社会圈层不会接纳你,你会被排除在外,成为失败者!”
可怕的是,当时的陆航居然下意识认为,他父亲说?得有道理?。
他的头?顶仿佛有一个详细的表格,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有这样?的家庭和父母,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他早早就学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比同龄人在世界上活的更?顺畅。别人还在磕磕绊绊撞到看不见得规则而头?破血流,他已经熟练地在其中行?走。
父母的教育,让他更?容易适应环境。
这很?好?,没有错。
错的是,他爱上了一个alpha,他和对?方出身不同,价值观也截然相反。
两个身份阶级完全不同的人,要?生活在一起,必然有共通性。
彼时,他却?无法找到和霍鸢的共通性。
等到他们毕业之后,这种共通就更?少?了。不去食堂,不买早饭,没有共同话语,就好?像很?多大学时候玩得好?的朋友,在进入社会之后都渐渐不联系了。
他与霍鸢的分道扬镳,似乎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