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了自己吗?十年过去了,他还记得自己?
  旁边或说风凉话或嘲讽或怜悯的人突然都闭嘴了。他们也愣愣看着谢识衣,看着这个被抽灵根被毁修为,被关在幽狱七七四十九天的天才少年。
  他们以看客的态度,对他的人生评头论足,觉得自己有资格高高在上欣赏他现在的落魄。
  然后从他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分析他的心情,揭穿他的假装镇定,再装模作样同情一句“造化弄人”。
  但是谢识衣没给他们任何机会。
  谢识衣现在的表情,或许用“认真”两个字来形容更贴切。像在走一条无人的路,朝着一个虚构出来的人。他一双黯淡的眼隔空望向某个地方,隔着桃花枝丫,好似含情。
  白潇潇脸有些发热,张张嘴无声喊了一句“识衣哥哥。”
  然后他看到谢识衣笑了。
  不悔崖前,谢识衣步伐微顿,低笑出声,唇角的笑意竟比这三月的春雨还要缱绻。
  白潇潇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来。
  看到这里言卿确定了,《情魇》这本书不是魔神所为,《情魇》更像是一种命定的预言。
  原来在书里,他也是存在的。只是除了谢识衣,谁都不知道。
  再后面,乐湛就出现了。
  他救了谢识衣,给了障城五家一些好处。白家家主的脸色格外难看。
  之后白潇潇在父亲书房外,意外听到一些对话。
  “这个小杂种居然没死!真是气死老夫了!本来还想着拿他向上重天那边示好的。结果这下计划泡汤了!”
  “父亲息怒,其实我在想一件事,又是仙盟又是忘情宗,这个谢识衣到底有什么来头。”
  “我怎么知道,我之前旁敲侧击问过那位大人,他说是,仇人之子。呵,听到这四个字,谢家那窝囊废当时命都快吓没了。”
  “父亲先喝杯茶吧,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以那位大人的本事,一个仇人之子,还需要我们帮忙报仇吗?可能放了谢识衣,未必是件坏事。”
  “算了,不说这个小杂种了。”谢识衣离开障城的时候,白潇潇因为生病没赶上,错过了。他难受地跟师傅说了这件事。
  师傅笑着摸着他头发说,可能你们之间就是有缘无分。
  白潇潇难过得快哭了,拿手抹泪:“你说他知道我名字吗?”
  十五岁的少年身段越发出众,他吸着红红的鼻子,所以也没发现师傅看向他的视线有多么复杂。
  师傅说:“潇潇那么可爱,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白潇潇说:“那他去了上重天会想起我吗。”
  师傅说:“会的。”
  “……”
  言卿从来没想过,白潇潇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纯情的少年暗恋时光。
  再然后就是惊鸿三十五年了,又是一个雨夜,谢识衣一袭红衣归来,不悔剑斩下无数头颅。鲜血淋淋把庭院染深。
  “爹!娘!”
  白潇潇跑到院中,看到就是白家家主神色狰狞眼神怨毒,脑袋被一剑砍下,咕噜噜滚到地上,滚到了他脚下。下人们惊慌失措,跑得跑,逃得逃。
  尖叫声和脚步声撕破整个长夜。
  白潇潇往前跑,被手臂绊倒,他一下子倒在血泊中,害怕得脸色苍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识衣我恨你!我恨你!”
  只是雨声太大了,他撕心裂肺的声音被掩盖。
  谢识衣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白潇潇怕得紧了,怎么也想不到,他爱慕了那么久的人,居然会是屠杀他家人的刽子手。委屈和恨意一下子铺天盖地,他挺着脖子,任由眼泪划过眼角,唇角颤抖:“谢识衣你也杀了我吧,你把我爹娘杀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啊!”
  而谢识衣俯身看着他,冰冷猩红的眼,封藏所有喜怒。
  白潇潇愣住了,他能清晰感受到谢识衣现在情绪不稳定,甚至有点疯魔的迹象。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一直什么都不在乎的谢识衣,有一天居然会失控成这样。
  为什么?如果是因为我,但是你做都做啊,你已经杀了我的全家。
  白潇潇眼睛充血说:“谢识衣,今天要是不杀我,我总有一天会让你血债血偿的。”
  谢识衣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剑尖贴近他喉咙的一刻忽然一收,转身离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潇潇浑身脱力瘫倒在地上。不一会他的师父跑了过来,焦急地抱住他,慌乱说:“潇潇!潇潇!你没事吧!”
  白潇潇泣不成声,在师父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说:“师父,为什么爱一个人要那么痛。”
  言卿轻笑出声,当初只是觉得狗血,现在觉得佩服。
  白潇潇凭脑补自己上演了一番虐恋情深——暗恋十年,血海深仇,然后陌路殊途。
  其实两人真的就是单纯有仇报仇。
  谢识衣报春水桃花的仇,白潇潇也完全可以报杀父之仇。他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白潇潇到底是怎么为爱所伤的?
  言卿喃喃说:“所以说过重的恩怨,都不适合惨杂爱恨。”
  白潇潇为情所伤,浑浑噩噩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哭着问师傅,有没有可以忘记一切的方法。
  想让一个凡人失忆其实很容易,他惨遭灭门、流离失所,他师父于心不忍,给他喝下了忘情水。
  白潇潇的师傅,正是上重天回春派的人,谢识衣当初直接炸了白府,不悔剑剑意太强大,让他也深受重伤。
  只是他们回去的路上并不太平,白潇潇突然发病了。言卿猜测时间,大概是他和谢识衣决裂,他带着魔神入魔域的时候。
  白潇潇是情魇和忘川之灵的结合体,可能也是受了魔神的影响?
  反正这一昏迷就是一百多年,他的师父一百多年都没有修行,一直在照顾他。到最后筑基期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把白潇潇带回回春派交给掌门师兄,苦笑着叮嘱几句后便病逝了。
  他病逝后不就,白潇潇就醒了过来。
  完完全全失去记忆的白潇潇就这样成为了无忧无虑的回春派小师弟,和大师兄燕见水青梅竹马长大,暗生情愫互许终身,成为了未婚道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燕见水有个弟弟叫燕卿,自私恶毒无恶不作,跟他处处作对。
  春和元年。
  白潇潇不小心入地牢,发现了在这里封锁凤凰魔种、闭关等死的紫霄。
  紫霄脸上有一道疤,样子凶神恶煞,吓得白潇潇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糯糯地问道:“前辈,你、你没事吧?”
  紫霄没理他。
  白潇潇悄悄把宗门每月一发的丹药放在紫霄前面,然后小声说:“前辈,你别怕!我这就去找师父,师父肯定有办法救你。”
  紫霄一下子睁眼,把他拦住了,声音威严沙哑。
  “不用。我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哦,好……”白潇潇悄悄打量着他,然后退了出去。出山谷他就看到了燕卿,燕卿明显心情非常好,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睛转着,不怀好意。
  白潇潇怕他又做什么坏事,悄悄跟上去,却发现燕卿居然已经胆大妄为到在山洞里藏了个男人。
  也就是殷无妄1
  殷无妄早就被燕卿那个刁蛮的人折磨得痛不欲生,来一个温柔可意的白潇潇,简直是犹如久旱逢甘霖,一下子就和燕卿对比出个高低来。
  白潇潇的温柔和善良,和燕卿的恶毒跋扈形成鲜明对比。让殷无妄格外心动。
  白潇潇虽然有未婚夫,但是他始终把殷无妄当朋友,觉得朋友之间也没必要计较太多。
  言卿之前并不喜欢去分析白潇潇。
  到现在认清他的本质后,言卿对于他的性格有了更深的认知。
  他有着忘川之灵的单纯和不谙世事,也有着属于微生念烟情魇最本质的恶毒。
  他会潜意识地去勾引男人,但他并不知道这是勾引,是真的完完全全不知道。
  青云大会在即,回春派宗主打算拿出养了一百年的罗霖花送给九大宗。这也是他们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然后被燕卿偷了。
  燕卿对殷无妄那高高在上总是瞧不起自己的态度恨的咬牙切齿,但又爱他的气度爱他的不搭理。
  他可不像白潇潇那个土包子,一天到晚在这个小宗门搔首弄姿,像个土气十足的井底之蛙。上重天男风盛行,燕卿又长得好,他一直花重金打听南泽州那边的事。
  虽然知道眉心有红菱是殷家人的标志,但他并不认为这人就是流光宗本宗的人。毕竟九大宗的弟子,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偏僻地呢。只知道他应该是南泽州的人。
  燕卿对他各种示爱,甚至偷走了疗伤用的罗霖花。
  他贪恋殷无妄的皮相,把花给他后,似怨似诉。
  “殷无妄,我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殷无妄虽然在南泽州受气,可是他在回春派那真是纡尊降贵,身为流光宗少宗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回春派引以为至宝的罗霖花,在它看来就是刚好值得一看。
  殷无妄说:“滚!”
  燕卿气得拂袖离去。
  路上撞到了白潇潇,对他狠狠羞辱了一番。白潇潇哭哭啼啼进了山洞,殷无妄听完这件事心里对燕卿更烦了,把罗霖花直接给了白潇潇。
  再之后,就发生了言卿重生后遇到的事。不过这里多了段剧情,燕卿从白潇潇那里威逼利诱抢来令牌,拿着令牌在手里研究了很久。他翻阅古籍,终于查出了令牌上的字。
  “南斗”
  这居然是南斗令!
  那枚可以向天下第一大宗忘情宗提出任意一个要求的南斗令?!
  燕卿大喜,激动地从床上差点跳起来,他喜欢殷无妄、只是喜欢他的长相,又觉得他来自南泽州身份尊贵。但是天底下论长相论尊贵,谁能比得过那忘情宗的那位首席弟子啊!
  刚开始他只觉得这个想法大到匪夷所思,但是随着握着令牌的手越来越用力,燕卿后背出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他神情疯魔,呼吸颤抖。最后咬破手指,颤抖地用血在令牌上写下了那句话。
  “愿与渡微仙尊结为道侣”。他一步一滑写完后,整个人就如脱水版捂着胸口喘息。但是令牌并没有飞往忘情宗。
  南斗令牌既然是圣物,定有属于它的因果。
  燕卿还在想着,嫁给谢应后怎么打脸白潇潇,么打脸平时那些和他玩在一起的狐朋狗友,没想到脑袋一阵尖锐的痛,好像是一个冥冥中的警告。
  这让燕卿气得不行,龇牙咧嘴又用血写了一遍,他心里骂着白潇潇小贱人,嘴上却是虔诚道:“前辈,我是真的倾慕渡微仙尊,只要能嫁给他,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要我的命,我都心甘情愿。”
  空气沉默很久。
  就在燕卿屏息凝神时,血光微微一闪,最后那枚令牌成功消失在他的掌心,往忘情宗飞去。
  燕卿激动地整宿没睡!
  原著里,谢识衣没来回春派,但燕卿还是出尽了风头。当着殷无妄的面,被天枢说是渡微仙尊的道侣,让他无限光荣。看着白潇潇惶恐又嫉恨的脸,和殷无妄震惊难以接受的表情。他心里得意地笑出了声。
  他的哥哥燕见水是个老实人,所以只能看着弟弟和未婚夫一起坐上前往南泽州的云舟啦。
  燕卿以主人的强势姿势,入住了玉清峰。
  忘情宗是天才云集的地方,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不冷不淡。这让燕卿非常压抑,他嫁给谢应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羡慕。
  于是他报名参加了青云大会。他修为不够,便上报宗门以内峰一峰之主的身份,要来了很多丹药,强行提高修为。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那位未来夫君,但是他做的这一切,谢识衣居然没有阻止,全都在默许。
  他心里涌出各种甜蜜来。
  燕卿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他的脸是唯一能在上重天站得住脚的东西,也许渡微仙尊会喜欢呢。
  只是他注定失望了,谢识衣久居霄玉殿,就没回过玉清峰一次。燕卿传给他的信也从来没有回复。飞鸟难渡的霄玉殿,那些信可能直接被掩映在风雪之下。
  青云大会上,燕卿又重新和殷无妄见面了。原来殷无妄是流光宗的少宗主,这让燕卿颇为震惊。
  虽然他修为不行但那也只有九大宗的弟子敢诟病,南泽州其余人谁不是羡慕敬仰呢。
  看着黑衣红菱英俊如初的殷无妄,燕卿独守空闺太久,心痒难耐,同时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谢识衣不爱他还娶他,他这么做,是报复他。
  而当初对他爱答不理极其厌恶的殷无妄,也一扫当初的态度,温柔热情地不像话。
  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苟合在了一起。
  殷无妄还向他要了玉清峰的令牌,说是方便他去找他,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枚令牌竟然是殷无妄为白潇潇求的!
  燕卿在里面只是一个用来被打脸的虚荣做作水性杨花的配角。
  情魇这本书主要还是以主角受的爱恨情仇为主。
  视线转回白潇潇身上,他在跟着殷无妄回流光宗不久,就因一次意外在南市被颜乐心所救。
  然后暴露极寒之体的资质,合欢派宗主直接把人要了过去。白潇潇拥有紫霄的全部修为,一跃成为合欢派天资出众备受宠爱的小师弟。
  还在青云大会上大放异彩。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是可以完完全全掌控紫霄的修为。但是随着他破元婴破大乘,修为越来越高,渐渐地,他能感受到一种让他很难受的躁动,来自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试图挣脱,可是又挣脱不了。
  他心烦意乱,直到某一次听到别人谈起琉璃心。
  白潇潇浑身愣住。
  琉璃心琉璃心,明明是陌生至极的名字,可是他却好像已经对它很熟悉了。
  ……从出生开始就熟悉。
  他被体内的异样搞得心烦意燥,于是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明显。
  告诉他,他必须得到琉璃心。
  只有获得琉璃心,才能让他突破瓶颈。
  他和颜乐心成了双修伴侣,也和殷无妄有了鱼水之欢。当然书里面,白潇潇永远都是半推半就不主动的。
  他在一次和殷无妄的欢好中,哭哭啼啼地说出了关于琉璃心的事。
  殷无妄搂着他的腰说,“没事,我帮你,潇潇。”
  青云大会后是各门派的收徒仪式。而除此之外,还有个震惊九大宗的消息,那就是谢识衣从霄玉殿回来了!
  忘情宗出奇热闹,可是玉清峰一如既往只有风雪和落梅。
  言卿看着这以画面展示的故事,忽然心里涌现出一种荒谬来。燕卿、白潇潇、殷无妄、颜乐心,这么一群人,他们演的这出闹剧,为什么会牵扯上谢识衣。
  殷无妄在和燕卿偷情的时候。
  白潇潇紧咬粉唇,脱光衣服,将身体没入梅林浴池中。
  上弦月弯。谢识衣握剑走过悬桥,走进梅林里,抬眸,清冷的眼波无悲无喜看到了误闯入林中浴池的少年。
  “啊,你是谁?”
  白潇潇一声惊呼,抱住胸膛,眼神像兔子一样单纯无害。
  如同每一段佳话的开始,总是桃色纷纷充满巧合。
  茶楼酒馆津津乐道,说这就是渡微仙尊一生劫难的开端。
  燕卿本来还和殷无妄偷情挺快乐的,但是自从见到谢识衣的长相后,人都傻住了,甚至心里隐隐有了悔意。
  他规规矩矩坐在玉清峰的床榻上,愣愣地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人。
  一袭雪衣,清风霁月。身份修为样貌,无不天下第一,这是他的夫他心跳快跳出嗓子眼,然后发现谢识衣也在看他。
  谢识衣背后是闪着碎光的细雪,他握剑在门窗外,望过来的一眼,好像能看穿他的灵魂。
  燕卿朝他抬起头,轻声说:“夫谢识衣没有走进来,他只是倚在门口,听完这句话后,沉默很久,别过头去轻轻笑了。
  燕卿听到他的笑声,心惊肉跳,又是惊艳又是喜悦。如果谢识衣喜欢,他可以叫很多次!
  而谢识衣只是笑罢后,低声重复,“夫话语冷淡,带着凉薄的嘲讽。
  他的视线落到燕卿脸上,明明琉璃心能看穿血肉灵魂,可是他的目光却只在那张皮相上停留。
  谢识衣漫不经心道:“你真的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只为了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