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卿手指紧紧攥紧,说:“对。渡微仙尊,不,渡、渡微……”他这次是真的脸红了,像是洞房花烛新夜,初见丈夫般的新妇。
“我一直很喜欢你,渡微,虽然可能你听没有没听过的名字,我,我叫燕卿……”
谢识衣安静看着他。
燕卿在上重天见过了很多人,位高权重的人眼神总会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压迫感。可是谢识衣这次看他时没有。太安静了,好像只是清醒着听完他说一段话。
燕卿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等他说完后,才发现谢识衣早就走了。
谢识衣暂时住在了霄玉殿,但是燕卿还是经常见不到他。别说勾引了,他能和他单独处在一个房间都是难得。他想被谢识衣注视,被他宠爱,被他保护,只是谢识衣自始至终连见都懒得见他。他快要疯了,而更让他疯狂的是,他说寻求的一切,白潇潇都轻而易举坐到了。
在白潇潇被人欺辱时,谢识衣亲自出来为他撑腰。
在白潇潇身入险境时,谢识衣御剑千里就为了救他出来。
到后面求而不得成了恶念,燕卿开始疯狂陷害白潇潇。
然后偶然被白潇潇知道回春派真相,怒不可遏的白潇潇说出了令牌的事。从此燕卿成了过街老鼠,为天下所耻。
他以为谢识衣会休了他把他赶出玉清峰,但是谢识衣没有。
他一丝波动都没有。和之前对他的态度一模一样……
好像这一切真的就是一出与他无关的闹剧。
言卿一愣,看到这里也有点懵了,他开始不安,谢识衣到底在干什么。他也看了几次书里面不断强调的,谢识衣对白潇潇的守护,但其实每一个举动都被白潇潇刻意解读。
以他的了解,谢识衣对白潇潇的态度非常冷漠……冷漠到,只要让白潇潇活着就好。
从南泽州九宗,到三大家,期间白潇潇爱慕者无数,裙下之臣甚至包括秦长熙,微生星阑。
他突破了大乘期。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白潇潇本来就是情魇化身,在一次意外中不小心被千灯盏测出身份,所有人都要仙盟伏诛他。但是一直杀伐果断的谢识衣却拒绝了,并且当着九大宗的面,哪怕与正派决裂,也要带着白潇潇远走天涯。
也是在这种时候,众人发现,谢识衣的无情道碎了。不光是无情道碎,琉璃心也为白潇潇毁了。
天下哗然,谁都没想到,渡微仙尊能为白潇潇做到这一步!
原著里谢识衣并没有算计镜如玉,所以镜如玉还活着,得到这个机会,镜如玉恨不得亲手把谢识衣置之死地。
谢识衣以一敌众,还是受了重伤。
白潇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现在是真的爱上了谢识衣的,觉得自己好坏,居然一开始是觊觎他的琉璃心。所以之后他就对谢识衣很好。
不过这份好,最后还是在障城被唤醒的记忆给摧毁。在他们流亡的这些年,南泽州发生了很多事,四百八十寺被搬到明面上,集结天下魔种,势如破竹。秦子昂入主霄玉殿,成了新的一届仙盟盟主。而紫金洲年年落雨,沧妄之海上的雾越来越淡。
白潇潇在障城看到了白子谦。失去记忆的他,有点懵地被眼前的障城城主一口一个喊弟弟。
但是随着白子谦带他走过旧时街道,被掩去的记忆蠢蠢欲动。最后秦家的人赶到,解开一切真相。
秦长熙见他安然无恙,后怕地把他抱在怀里,然后红着眼骂道:“潇潇,你竟然还愿意跟着他走?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当年你的杀父仇人!”
当初回春派那个筑基师兄给白潇潇的忘情水只是很低级的法术,被秦长熙轻而易举解除。但是即便知道真相,白潇潇浑身发寒,也还是没有选择去和谢识衣反目成仇。因为他还要让谢识衣帮忙……让他帮忙放血救这一城的人。
第112章
、十方城(八)
不愧是气得让他表妹凌晨五点在朋友圈发疯的情节。
谢识衣答应了白潇潇的请求,?他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自胸口取血,?让琉璃血源源不断流入护城河中。
天地间至纯之物将把障城男女老少骨子的淤泥彻底洗尽。
障城人喜出望外,手舞足蹈。而白潇潇的眼神却是愧疚和复杂。
谢识衣没有看他们一眼,?擦去唇边的血,神色如霜,转身一人离开了这里。
他不喜欢说话,所以在《情魇》里谢识衣的人设就是高高在上木讷深情的高冷仙尊,?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给白潇潇铺路。
言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难过,眼里掠过一丝血红:“谢识衣,他们怎么配呢?”
谢识衣成为天下罪人后,被剥去了仙盟盟主之职,?但是他再次回到忘情宗,?依旧被乐湛死命保护。乐湛力排众议,让他待在玉清峰,拒绝任何人的拜访。
玉清峰只有谢识衣和燕卿了。燕卿在某一次给白潇潇下毒时自食其果,?他灵根破碎肉身腐烂,只能在房间里等死。化神期巅峰的谢识衣完全可以救他,但是谢识衣看都没来看过他一眼。
梅花盛开在冰天雪地里。
燕卿在病床上感受着万虫钻心的痛。而窗外,?谢识衣坐在庭院中,雪衣曳地,修长的手落在古筝上。琴音压过了风声和哀嚎声。
燕卿痛不欲生,他光着脚跌跌撞撞跑出去,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踩在雪里,几近疯魔看向谢识衣。他想要扑过去,但是雪天路太滑,他跪倒在了地上。
燕卿想要伸手去抓住谢识衣的衣袖,然后还未靠近,已经有片落梅如刀锋将他的食指砍断。
“仙尊,救救我,仙尊救救我。”
燕卿蜷缩着身体,被痛苦折磨得发出断续的□□。红的血白的雪,与落梅相映。
燕卿怕得眼泪直流:“夫君,救救我,夫君,求求你救救我吧。”
琴声忽断,谢识衣抬起头来。
燕卿见他有反应,浑身发抖,苦苦哀求:“仙尊我错了……夫君,如果我知道你喜欢白潇潇,我当初一定不会抢那块令牌,仙尊我错了。”
谢识衣闻言垂眸,目光隔着风雪冷漠注视燕卿苍老病态的脸。
燕卿浑身血液都僵冷,他作天作地把自己作到死地后,才发现谢识衣看他的目光居然和当年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谢识衣本来不欲多说什么,可是安静看着他的脸,忽而低笑一声,声音很轻道:“你叫燕卿是吗?”
言卿被他这一笑搞得浑身僵冷。忽然想起来,谢识衣在《情魇》中的定位是反派。
反派。
一个在“原著”里为白潇潇碎琉璃心、毁无情道、叛出宗门、死于沧海的人,不是痴情男二,竟然是反派。
可谢识衣想干什么,或许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知道。谢识衣不喜欢跟人分享自己的喜怒,也不喜欢把自己的计划诉诸于口。
从旁人的视角去看谢识衣,言卿才反应过来,谢识衣对他真的很特别——他很少在谢识衣身上体会到过这样深刻的冷漠。
现实里谢识衣对他有问必答,一句话能耐心地重复好多次。
而在《情魇》这个故事里,谢识衣什么都很神秘,连性格和爱恨都是别人臆想出来。
故事迎来最后高潮,是仙魔大战。
海上的雾越来越淡,沧妄海底那条只能进不能出的长沟结界被打破,上重天和魔域之间再无阻碍。
魔域万万人像是黑暗中的猛兽蠢蠢欲动。
梅城一统魔域之时,仙魔大战彻底爆发,战场就是沧妄海。源源不断的魔种从底下爬到人间为祸天下。九宗三门身为名门正派,当然自逢乱必出,以忘情宗为首举力前往沧妄海诛魔。
谢识衣就是在这一场诛魔战中死的。
《情魇》这本书的主题也很有意思。白潇潇居然是救世主,他是情魇,是魅妖,但跟男人谈恋爱就是在拯救天下。
所谓沧妄海之战,本来就是秦家的计谋。
梅城城主兰溪泽和秦家家主是一伙的。
他们装模作样,打算在这里除掉谢识衣这个心腹之患,最后再由秦子昂站出来平定战乱,收服人心,立威于天下。
谢识衣死子在海底废墟深处。
《情魇》原著里面秦家依旧选择了拿化神巅峰的淮明子对付谢识衣,也同样选择了用殷无妄做媒介。但是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殷无妄因为常年和白潇潇有肌肤之亲,没有被淮明子占据身体,反而是自己收纳了淮明子的能力。
在谢识衣和“淮明子”两败俱伤时,白潇潇作为被他护在身后的弱者之一,站起来,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谢识衣一动不动,衣襟早就被鲜血染成赤红一片。
白潇潇在他背后哭着说。
“你恨我吧谢应,从一开始,我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你对我的所有好,都是我在利用你。”
“虽然你救了我很多次,虽然你帮了我那么多。但你杀了我的父母——谢应,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殷无妄也趁着“淮明子”重伤,清醒占据身体,然后扑了过去抱住白潇潇。
“潇潇,潇潇你没事吧。”
神宫里的其他人都看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是哪一出痴情虐恋。但是他们注定不能看多久,因为神宫坍塌了。
殷无妄嘶声大吼:“走,潇潇走。”
碎石和飞沙滚滚而下,倾覆海底极光;九天神像也身首分离,轰隆隆下坠。神宫坍塌,谢识衣丹田重创,继续呆在这里必死无疑。
但他却没有和其余人一起逃。
原著里对谢识衣的最后描写,就是白潇潇含泪回头,看着谢识衣拿着不悔剑,往和所有人相反的方向走。
红衣翻卷过极光,脚步声回响在空寂大殿里。
四十三步,血迹蜿蜒,一步一落痕,走向那扇紧闭的青石门。
谢识衣死了。故事对于言卿来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画面戛然而止,周围一片漆黑。
但是紧接着,虚无黑暗的空间,四面八方浮起了各种声音。
言卿愣住,骤然瞪开眼。
在这样的黑暗里。
他听到了兰溪泽和秦子昂的对话。
秦子昂说:“谢应死了,之后这霄玉殿我就坐稳了,等下你配合我向我投诚。就当是我收服了魔域众人,这样我看九大宗那些老狐狸谁还敢不服。”
兰溪泽但笑不语。
秦子昂的语气是难掩地兴奋:“我如今成了仙盟盟主,又有了御魇之术。从此天下魔种为我所用,天下人的命也任由我予夺。这不是天下之主是什么呢?”
兰溪泽的笑容藏在银色白面具下说:“恭贺家主。”
“哈哈哈哈哈!”
兰溪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和另一个人对话。
另一道声音言卿并不陌生,千变万化也无法改变那种邪魔之气。
“你真的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女童轻笑:“我骗你干什么?我都说过了,只要你帮我恢复全部力量,我能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好,现在海上的雾已经全部散了,雾里的魇都流入了人体内,我也帮你取了出来。接下来该做什么?”
女童笑着:“我诞生于忘川鼎中,但是万年前忘川鼎就被毁了。我想要重生,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她声音甜得像蜜糖:“我已经物色到了最合适的人选。”
女童懒洋洋说:“虽然他现在还很稚嫩,但我相信他会很快成长起来的。”女童意味深长地对兰溪泽说:“他很快就要集齐新的恶念,成为我新的本源。”
集齐新的恶念,成为我新的本源。
空间像是猛地安静了一瞬,刹那间,哭声、尖叫声、疯笑声依次响起。
千人千口,黑暗中各种诡谲的画面变换交替。
言卿愣住,抬起头来,看着一幕幕掠过的画面。
全是《情魇》里的内容。这些充满鲜血疯狂的生离死别,让他彻底抛开《情魇》里与白潇潇有关的所有天雷狗血。
而是认认真真看遍了,白潇潇这一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
原著里,镜如玉也是死了的。
被秦家反水,棋差一筹,死在双生诅咒。
而她死的时候,白潇潇刚好也在旁边,与昏迷不醒的秦长熙相依。
镜如玉的魇在原著里没有被不得志吞下。
她和紫霄一样,死后眉心涌出黑色的液体,缓慢爬到了白潇潇身边。从白潇潇的眼睛鼻子嘴边耳朵,一点一点涌入体内。
言卿耳边像是突然炸裂,响起了很多声音。黑暗的梦境被彻彻底底撕裂,被各种浓郁的爱恨填充。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哥哥!”
“如玉,我们得救了!”
“镜如尘,那一晚璇玑殿的火真的好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慕诗,我饿啊,我饿啊!”
“我因此患上性瘾,而我父亲也是为这暴毙。微生妆,你凭什么成为溪泽的妻子,你凭什么?!”
言卿又看到了那片青枫林。
这个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女孩赤着脚从田野跑过,清清脆脆高喊着“哥哥”。笑声惊起清风落叶,她眼睛弯弯,鼻尖上的一颗痣坠着夕阳,灵动而美好。
同样的痣落在一个野心勃勃的蓝衣少女身上。
仙宴满座,云鬓花颜的少女抬起头来,眼底波光明灭,像是璇玑殿上流光璀璨的珠子。
他看到了一阶一阶盛开的山寺桃花,也看到了巍峨昏暗的十方城楼。
“言卿,你摆脱不了我的。”
“每个人都有魇,就像影子一样你永生永世都无法逃离。”
言卿到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轻轻一笑说:“是啊,我摆脱不了你。”
魇是恶。
魇是欲望。
……是要有七情六欲就会生出的罪。
之前他一直被白潇潇狗血的爱恨所牵绊,所以没看到最本质的那条路,忘川之灵的本领是“吞噬”,魔神希望白潇潇集齐新的恶念成为祂新的本源。
原著里没有言卿和不得志的变数,所以白潇潇这一路,本就是吞噬的一路。
从微生念烟开始,到紫霄,到镜如玉,到淮明子……
言卿说:“这算是殊途同归吗。□□,愤怒,嫉妒,傲慢……”
言卿没有说完,勾起唇角轻轻笑起来,可是他眼里毫无笑意。
《情魇》并没有给他结局,但他确定已经肯定,这本书到最后真正的主角,绝对不是白潇潇,甚至不是兰溪泽。
兰溪泽本身,可能也是魔神用来灌养容器的一步棋。
言卿紧抿住唇,心里浮现密密麻麻的杀意和很浓重的不安。但是这烦恼郁闷一切,都被一道格外冷也格外熟悉的声音给平复。满世界癫狂诡谲的声音褪去,言卿听到了谢识衣的声音。
都是谢识衣和一个人的对话。
另一人声音遥远,好像来自鸿蒙深处。“你天生琉璃心,是天地间最适合修无情道的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之前怎么不修无情道。我见你经脉毁过一次。若是重来之时修无情道,现在定然不会只有元婴期。”
“嗯,以后会修了。”
“识衣,这把剑无主无名,今日传于你,给它取一个名字吧。”
“不悔,就叫不悔吧。”
另一段对话也是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