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4
病了
李酡颜身形微微趔趄,右脚残跛,手里拄着一根红漆木杖。
上马车前,亓官先摆好杌凳,他抬步踩稳,不紧不慢钻进马车。
亓官轻抽马屁股,马车缓缓离开酒馆。
“主子,要我说咱们就不该来,这么冷的天,您身体还不好,万一着风怎么办?”
“来都来了,就当是出来散心。”
“关键是憋气,你看那个殷施琅,狂成什么样了,如果殷家生意交给他,不出十年,肯定家财散尽。”
“跟我们没关系。”
马车正好赶上屠云和毕小堡,亓官往后一靠,慢了速度,凑在车帘前,“主子,看见县太爷了。”
李酡颜两指夹住晃动的厚帘布,从窗户看出去。
刚才距离太远没看清,现在一看,县太爷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虽说灰头土脸,一身褴褛,但难掩潇洒俊质。
—两条细眉浅淡,翘鼻和娟秀的脸颊冻得通红,精明狡猾的眼睛甚是明亮。
回想起刚才屠云在酒馆内说话时的神色,有点像...诡计多端的小狐狸,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县太爷多大年纪?”
“这个小的不清楚,不过您看他刚才在酒楼那个愿意伏低做小的模样,必然也熬不了多久。”
一辆包裹严实的马车从身边晃晃悠悠离去,屠云问毕小堡,“你知道这个是谁家的吗?”
这难不住土生土长在北襄的毕小堡,一点不带犹豫地说:“李酡颜的,他也是个财主,生意不如殷家做的多,但地位可不低。”
“是吗?”屠云好奇,这个马车故意放慢速度跟了他们一段,不知道意欲何为,“刚才也在酒馆?”
“当然,就是坐在窗口的。”
“就是那个长得跟朵花似的?”
毕小堡点头,“他身体不好,还是个跛子,平常见不到他,也没见过跟谁亲近。”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个美人灯。”
“可惜?”毕小堡添油加醋,“之前几个县令,最害怕的就是他。”
屠云困惑,“县令怕一个残疾人做什么?”
毕小堡回想起爹爹说过话,“好像说这个李酡颜是个硬骨头,不好啃,奸诈。”
屠云暂且还不懂这意思。回去之后就躲屋里大睡一觉,北襄实在太冷,一路走回衙门,感觉都冻瘦了。
一觉睡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屠云懒得穿又厚又重的棉袍,扯了一件外衫出去。
天气好冷,风不知道从哪吹来,她忍不住打寒颤,骨头缝都冰凉。
“毕先生,您这又是干嘛呢?”
屠云边走边穿衣,只见毕良蹲在菜窖口,一筐一筐往里送萝卜。
“大人有所不知,马上又要下雪了,我再屯一点菜。”
北襄郡气候严峻,每年十月开始飘雪,来年三月底才歇住,这段时间食物短缺,最是难熬,蔬菜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无比珍贵。
“那为什么只屯蔬菜?”
“大人有所不知,北襄城外山林荒原都有,所以肉类并不稀缺,价格也不贵,就是蔬菜生长不住。”
难怪北襄人都长得如此健壮,屠云潇洒说:“那就不吃蔬菜了呗。”
“那不行,一冬天不吃蔬菜,会害眼病的。”
菜窖口,毕小堡的小脑袋伸出来,指着屠云,“你可不许再偷吃了,这都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
屠云从筐里直接拿出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咔嚓”一口,咬掉一个萝卜尖,“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
“你...”毕小堡气得跺脚,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胡萝卜往里搬。
毕良说:“大人,您昨日不该得罪殷公子,他是个记仇的人,小心他报复。”
“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她真是冤枉。昨天她都快卑微成狗了好么,就差跪地请安抱大腿了。
毕小堡举出小手,“我可以作证,昨天你把他脸都气青了。”
“那是他身体不好。”
“你胡说,他吃山珍海味,怎么可能会身体不好。”
“所以有钱人就不会嗝屁吗?”
毕小堡支支吾吾憋红了脸。
逗小孩也没意思,屠云起身到县衙外,大敞的门前人来人往,却从未驻足。
好不容易有两个人停下看她贴的告示,看到俸禄之后发出嗤笑后摇头就走了。
屠云面无表情啃萝卜,站在寒风中,暗思:难道真的太低了?
门前过客看到屠云都抿嘴发笑,她也不在乎。
忽然一阵疾风来,屠云“阿嚏”一声,搓搓手臂,赶忙回到后院。
北襄郡这个地方也忒冷了,她从南方过来本来就没带什么厚衣裳,现在被一帮难民抢了,真是山穷水尽,吃不饱穿不暖。
最令人绝望的是,屠云经过这一冻,当天晚上就病倒了。
发高烧,头晕脑胀,喉咙干哑,咳嗽持续不停,震得心肺都疼。
一切灾难像是蓄足了力,排山倒海般,势要击垮她这个脆弱的稻草。
毕良看屠云在床上哆哆嗦嗦,一个劲儿发冷的样子,忍痛推荐,“大人,要不给您请个大夫吧。”
屠云苍白着脸,病恹恹道:“你有问我的功夫,大夫不早就请来了吗?想讹诈我就直说。”
毕良难堪道:“我手头也不宽绰。”
她吸吸鼻子,“我没事,熬熬就过去了,我从前病的比这严重得多,也都挺过去了。”
“您行吗?你现在下床都难,万一扛出大病来,可就不好了。这里的风硬,有的吹完风。直接嘴歪眼斜,瘫了。”
刚说完,紧接着就传来很多声“不好了不好了。”
毕小堡冒冒失失跑进来,手里拿着三张请帖,往床上“啪”一甩,“都是请你去的。”
屠云强打精神,睁开重若泰山的眼皮,“干什么,想要我命啊?”
毕良拿到手里一一翻阅,说:“街西林家嫁女,孙家老爷过寿,还有...”
“都是一天吗?”
“不是,有的是下个月。”
屠云狠狠吸了一口气,从干疼如刀割的嗓子里强吐出一句,“这都排队看我笑话,一个个等我给他们送大白菜呢。”
毕小堡护犊心切,警告道:“我家白菜可不多了,你少打主意。”
“你觉得我还会贴大白菜么?”蔬菜也是粮食,她可不能这么傻,“小堡,你找些狐朋狗友散布消息出去,就说本县之长,伟大的县太爷,现如今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可能不久后就要与世长辞,因公殉职。”
“啊?”毕小堡听懂个大概,想了一想,“好,我就说你快翘辫子了,请了好多大夫都说没救了。”
“可以。”
鼻梁摸不着头脑,两袖一插,懒得再伪装,暗自嘀咕:“头回听见这么诅咒自己的。”
屠云悠悠道:“只要能治住这帮孽畜,别说诅咒,就是请道士做法都行。”
毕小堡转头就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经孩童口口相传,不论真假,一夜之间县令即将入土的事传遍大街小巷。
亓官傍晚从铺子视察回家,在街上听说这个消息,急忙快马加鞭,当笑话讲给李酡颜听。
“主子,咱们都没想到,这个县令竟然是病死的。”他幸灾乐祸,光影错落的书房中满是他的喜悦之声。
李酡颜伏案作画,眼皮未抬,细白的手指夹着两个不同颜色的画笔,点完黄色花蕊,指尖一转,又换成红色,点花瓣。
“那天见到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亓官信手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说是吹了风,北襄的风多邪啊,他就穿一件单衣站门口,当天晚上就扛不住了。”
李酡颜搁下笔,微微挺了挺发酸的腰,捏捏脖子,骨头咯咯响了两声。
身体真是越来越不行了,才画两个时辰,浑身都酸疼。
0005
探病
“县衙没人告诉他北襄郡天气不同于其他地方吗?”
“县衙哪还有人,就一个毕良。他是什么人咱们都知道,典型的无利不起早,这个穷县令估计没给他甜头,他也懒得多话呗。”
李酡颜拿起画,晾到桌角,小巧精致的青铜镇纸压在没有着笔的空处,“去备马,咱们去探望探望。”
“探望他?”亓官诧异,“公子我没听错吧,他就一个芝麻大小的县令,兴许过两天就病死了。”
北襄早就有句话,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县衙,就像是割韭菜似的,一茬没了还会再有一茬,大家都习惯了。
李酡颜抬眸,亓官即刻弱弱低头。
“我这就去。”
李酡颜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如战鼓,气势汹汹。
乘马车到县衙门前,门竟然都没关,里面也不见灯火,寒风一扫,几片落叶卷荡起来。
亓官手里提着礼品,打头阵进后院,没看到一点光亮。
“主子,这也没见到人啊,是不是去看大夫了?”
“你把东西放到门口,咱们走吧。”
“那县太爷怎么知道是咱们送的呢?”这个亏可不能吃,做好事必须留名。
亓官进院找了找,打算留个记号,结果闻到一股股不知名的臭味和腥臊。
“主子,这院子什么味儿啊。”
亓官真是忍不了,干脆也不找了,直接把礼物丢在正屋门口。
李酡颜立在院中,忽然听到黑灯瞎火的北屋里传来一阵急咳。
他信步走过去,手轻轻一推,门自己就开了。发白的幔帐经风一扰,“呼”地飘起,像闹鬼一般。
借着冒寒气的月色,李酡颜看清幔帐后的木床,床上躺着病重的屠云。
“亓官,掌灯。”
所剩不多的油灯点亮,屋里简陋陈旧的景色令人诧然,比寻常百姓家还不如。
屠云身上裹着一床棉花成坨的薄被,面容惨白,冷冷嗦嗦,显然是无力对抗病魔,只能凭着本能一缩再缩。
他们站了半响,屠云都没睁眼,大概是烧糊涂了。
“主子,咱们快走吧,他病成这样,别过病给您。”
“你去东升药铺,将谢大夫请过来。”
“啊?”亓官始料未及,“救他?”
李酡颜望着病得人事不清的屠云,谁能想到堂堂县太爷病成这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兴许明早有人推门进来,县太爷已经断气离世也未可知。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主子,您...”
亓官话说一半,就看到李酡颜走到病床,他明白说什么都是无用,只好扭头出去,冒着寒风请大夫。
察觉有人靠近,脑子快烧成浆糊的屠云惊厥睁眼,喝道:“谁?”
李酡颜逆着光,端静站定,没想到屠云还能凭借意志力醒过来,像是察觉到危机似的。
“谁?”她又一问。
屠云虚汗淋漓,想不到这北襄的风如此厉害,她体内都快烧成碳炉了,但身上仍觉得冷。
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软绵绵煽动眼皮,想要把床边人看清楚。
这人俊若崖边玉树,身披高领雀金裘,头戴白狐风帽,只露一张脸,衣上散着淡淡的松香。
“叫李酡颜是吧。”她艰难地问,嗓子里像含着碎碗渣似的疼。
听到含含糊糊的声音,李酡颜眼眸微微惊讶,又恢复宁静。
“听闻县太爷病了,特来探望。”
“哦,空手来的?”屠云伸着脖子张望桌上,有几盒东西,看包装挺金贵的。
还是大户人家懂礼数,知道探病要带东西。
他温声,“县太爷为了收礼把自己冻成这样,不至于。”
屠云额角病歪歪抵在枕头上,眼泪控制不住流淌,滚烫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顿时感觉一阵畅快。
“你放心,我还贱不到那种程度,不过真是水土不服,谁能想到吹吹风,就把我搞成这样。早知道,我就躲在屋子里,神仙拜访我都不出去。”
她说完,又抹了一把眼泪,难受是真难受,但着眼泪绝不是真心想流的,纯纯病造的。
李酡颜眼睛扫过瘦瘦小小的手骨,果然如酒馆里的人所言,这个县太爷弱不禁风,枯瘦如柴。
“县衙的门,没关。”
“哦,我不让毕先生关的,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能起身迎客,干脆门户大敞,谁来看望就直接进来,反正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好偷。”
“县太爷以为还会有人来?”他声音里含着半分嘲讽。
“你不是就是人么?这钓鱼啊,不能管水里鱼有多少,只要能有一个上勾,就算不白架杆子。”
“县太爷还真是乐观。”
这点乐观心态都没有,她干脆白混了,强撑精神看过去,“李酡颜,你为什么来看我?”
“我说了,听闻县太爷病了。”
屠云勾着苍白的嘴唇,笑了。
“是想看我死没死吧。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还有一口气。临来之前我就对北襄内况略有耳闻,商人的天下,官如草芥。”
“这不过是谣言,县太爷不要轻信。”
“谣言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狗命残喘,请你出去的时候把灯...”
屠云没说完就晕过去。
这番对话,李酡颜重新认识了眼前人。
不是说多有能耐,毕竟刚认识,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个县太爷如果能活下去,肯定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
李酡颜靠近床,将他伸出来的手放到被子里,才发现屠云身上还穿着那日在酒馆所穿的棉袍。
他再度环视房子,空荡荡,连个御寒的火盆都没有。
才想到亓官说过,县太爷在进城前被抢了,现在吃饭的钱都没有。
“主子,大夫来了。”
亓官喊着进屋,只见李酡颜把身上雀金裘给解了,盖在屠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