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刚要说话,李酡颜就站起来,对背着药箱的谢赁说:“县太爷就拜托您了,何时痊愈为数,诊金和药钱,从柜台拿。”
谢赁穿着毛皮马甲,耳鼻冻得通红,“放心吧大掌柜。”
从大氅离身那一刻李酡颜便觉得冷意猖獗,身上又轻又空。
他甚至不能再待下去,踱步往外走,“亓官,我们回去吧。”
次日天不亮,毕良回到县衙。
他心里也害怕,万一县令真病死了,那这里可就成了阴宅,不吉利。再退一万步说,没有县令,他这个属官分文都拿不到。
所以昨夜他与娘子一合计,觉得还是能帮衬就帮衬着,四两银子也是银子,但万一死了人,上面追查下来,更不好交差。
“大人?您没事吧。”
他站在门口一喊,发现没动静,顿时心惊肉跳,难道昨夜就死了?
毕良慌张推门,迎面一股热气扑面,闻着像是烧炭的味道。
他往里一瞅,桌上放着红纸包的礼品,一个男人靠在椅子上,插手低头,眼睛紧闭。
床上,屠云身上盖了厚厚的缎面花被,床前还放烧黑的炭盆。
“大人?”他轻声喊,这回惊醒插手而坐的男人。
“您是...东升药铺的谢神医吧?”
谢赁笑笑点头,“昨夜县太爷身体抱恙,我就一夜没走。”
鼻梁吃惊,“县太爷让您来的?”
谢赁答:“不是,是我们大掌柜。”
李酡颜?毕良神色呆滞。
何时县太爷与北襄这样的大人物搭上了话,李酡颜那可是郡守的座上客,连殷家都要看脸色。
“那现在县太爷如何?”
“病去如抽丝,县太爷初来乍到还不适应北襄的气候,一步步来吧。”大夫背起药箱,留下两副药,“我得回家歇一歇,这药就麻烦典史煎给县太爷喝,一副熬两碗,分早晚喝下,晚上我再来把脉。”
一听说还来,毕良面色凝重,“那诊费?”
谢赁说:“大掌柜已经吩咐过了,这点你们不用操心。”
毕良顿觉县太爷尊贵,竟然能让李酡颜如此上心,“我送神医出去。”
0006
巴结
谢赁言出必行,此后每日都来一两趟,晚上诊过脉,次日清晨就会把药一并带来,屠云虽然一直没醒,高烧可算是退了。
这日谢赁刚走屠云就醒了,四肢乏力,身上重的喘不过气。
她伸臂掀开一床被子,看到里面的毛色柔润的雀金裘,好像在哪里见过。
“县太爷醒啦,喝点鸡汤吧,我夫人刚熬出来的。”
从未见他如此殷勤,屠云纳闷喝了一口,看了看屋子里面的东西。
炭盆、软被、大氅...寥寥几样,就把她的鸡窝变成了凤凰窝。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不是,都是李酡颜李公子差人送来的。”
“李酡颜”屠云记忆残片一点点拼凑,感叹,“原来不是做梦,真是李酡颜来过。”
“岂止啊,李公子还让大夫给你请了好几天的脉呢,这次如果不是他,您可真是险了。”
毕良这会可是找到用武之地了,一顿猛夸李酡颜,口水都快说干了。
屠云听完后,也没多感动,放下鸡汤碗,躺回被窝。
“照这么说,李酡颜可真够怪的。”
可惜那天病的太重,记不得后来说了什么。
“李公子脾气是古怪,不过这回他可真是帮了您,等身体养好了,一定要去谢谢人家。”
“我说不谢了吗?”
“是是,下官多嘴了。”毕良恭候在原地一小会,又悄悄抬头,“下官还有两句话要多嘴。”
“说。”屠云摸着雀金裘,细腻柔软,果然是价值不菲的贡品。
那天在酒馆,她看到人人都穿着漂亮的皮制成衣,也许在北襄,没有皮草御寒,那是难以过冬的。
就连百姓身上都穿着狗皮袄。
“李酡颜这个人不凡呐,您要想在北襄立足,还得跟他多亲近亲近。”
“你想让我巴结他?”
“这不是巴结。”毕良说话小着心,十分害怕触到县太爷的逆鳞,再惹他不快。
“县太爷来北襄时间短,不知道李酡颜在北襄的地位,那是这个啊。”毕良竖起大拇指,表情也使着劲,“他一般不与外人交涉,能入他青眼的,更是没有。”
这个屠云也猜到一二,那日在酒馆,别人都挤得热火朝天,就他独揽一个位置,还坐在窗口这么好的地方,可见地位在商户眼中不低。
“从前县令没去巴结过他?”
“也有过。”毕良面露尴尬,“不过连他的门都没进去。”
“那他来这里干什么?”要白菜?
“自然是看得上您啊,这个机会您可要把握住,趁机也能在北襄立立官威。”
屠云笑笑,鼻尖往雀金裘上一凑,淡淡松香缠着名贵檀香漫入鼻翼。
估计是这位李公子常与笔墨打交道,而且旁边搁着香炉,久而久之衣裳才熏染了。
过的可真够精致的。
“行了,这事我搁心里了,你要是在想让我巴结他,就舍一颗白菜给我,送到他府上。”
“白...”毕良不肯依从,建议道:“不然小人采买点别的送过去?”
“你不是手头不宽绰吗?这会有钱送礼了?”
一提到巴结李酡颜,这人抠搜的毛病都改了。
“这...这不是为您么,再说也确实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一颗白菜怕让李公子以为咱们轻怠他。”
“随便你。”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
毕良兴冲冲出去了。
来北襄二十天,屠云的补贴与官袍终于到了。
按本朝官制,九品官员穿浅青色长袍,配黑色皂靴。
官袍屠云没兴趣,见得太多,穿上也不自在。
她拿着沉甸甸的四十两银子,第一时间上街逛逛,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决不能再让两股邪风吹成病秧子。
有个事李酡颜说的没错,除了他,还真没再有人来衙门探病,可见这帮从商的多么没有人性,父母官都要翘辫子了,他们却装聋作哑。
因气候使然,北襄皮制成衣的店众多,她逛了一圈,每家价格都奇贵,她连个毛都买不起。
又来到一家生意红火的门店,里面皮草琳琅满目。
柜台上铺着各种皮褥子,店铺顶上挂着做好的成衣、大氅、裘、帽子、风领、靴子等。
反正人身上穿的都有。
“老板,你们店的皮还挺多样的。”
“小相公刚来北襄吧,我们店里的皮草是最全的,有獭兔、狐狸、貉子、貂……您要找的,我们都有。”
屠云指着里面的一件豹花色大氅,“这个呢?”
“这是豹皮大氅,里面还有虎皮的,狐皮、貂皮,这些料子防风保暖都非常好。”
屠云看的眼花缭乱,原先在京城,嬢嬢房中有张贡品虎皮褥就惹得众人艳羡不已,没想到在这里,什么皮都见了。
“多少钱?”
“您是新客人,就给您便宜点,四百两。”
屠云直接愣了,一个大氅,她省吃俭用一年都未必能买下来。
“不是说北襄城外野兽很多,怎么还卖这么贵?”
“小相公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要进深山才能猎到的,而且我们要出人力物力,还不能伤到皮,再请人制成成衣,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伙计说的头头是道,在屠云眼中看不到购买欲望时,笑着说:“不然,您到别处看看?”
“呦,这不是县太爷吗?”亓官驾马车停住。
伙计见到亓官,及时拱手颔首。
屠云认识他,那天就是他驾车跟在后面,应该是李酡颜的人。
亓官下了马车,将他从头到脚打量,“看样子县太爷已经没事了,都能出来买貂了。”
这把嘲讽跟他主人有得一拼,就是略显肤浅。
难道北襄就没有不狗仗人势的下人吗?老祖宗的温良恭俭让,到了这里都灰飞烟灭了。
屠云拱手,“托李公子的福才得以痊愈,望小哥回去替本官带个好。”
亓官怒道:“哼,你现在是好了,我家主子可病好久了,你身强体健,活蹦乱跳,我主子可卧床不起,整日汤药不断。”
屠云无辜道:“李公子病了就请大夫,小哥跟我撒什么邪气?”
“还不是因为你把病过给主子的?那晚上我们就不该去,你死了也应该。”
听他出于护主心切,屠云自知理亏。
“是是是,本官贱命一条,敢问李公子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亓官看他这副敷衍模样就生气,“他把雀金裘给了你,一路冻着回去,第二日就起不来了,至今还没出过屋。”
一向没心没肺的屠云忽然有了一丝丝愧疚和负罪感。
李酡颜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不清楚,不过这件事还真是要感谢他,否则她一条小命早就让黑白无常勾了去。
这么一想,屠云觉得是该去探望探望。一回到家,就跟毕良打听李酡颜住在何处。
“大人要去李家?”
“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这连吃带拿的,好歹去瞧瞧。”
人情可以欠,但不能不明不白地欠。
“这是好事啊。”毕良连忙停住扫地的手,“我同您一起去吧。”
“你同我一起去不也得我自己用两腿走吗?你就明说得了。”
毕良支支吾吾,仍坚持要一起去。
屠云见他这幅唯唯诺诺又野心极强的模样就头疼,“你去能干什么?你家县太爷的地位有多低你是知道的,人家未准让我进门。”
“下官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大人初来乍到,言行举止不慎惹怒李公子。”
“这个你放心,我没有揭人短的习惯,不就是个跛子吗,我在他面前连个瘸字都不说,行了吧?”
“下官的意思是您要斯文一些,李公子是...”
“地要一尘不染,回来我检查。”屠云拂袖走了。
啰啰嗦嗦,明里暗里说她没教养,憋着劲要往李家攀高枝,带着他,她还嫌丢人呢。
0007
断袖
屠云上街随便一打听才知道,李酡颜的家就在县衙后面,从窄巷穿过去,不到半刻钟就能到。
早知道就不跟毕良费这么多话。
敲敲门,开门的是个老者,“请问您找谁?”
“我找李公子,听闻他病了。”
老者甚是和蔼,尽管对着活像乞丐上门的屠云,仍保持着礼仪风度,“主子交代过,探病就免了,天冷,小相公回吧。”
显然,不管是谁老者都是这样的说辞。
难怪毕良听到李酡颜就两眼放光,敢这么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的人,必然是不把任何人都放在眼里了。
对这样斯文有礼的长者,屠云尊敬道:“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是县太爷屠云。”
老者犹疑片刻,“烦请您稍等。”
门又关了,老者进入二堂主楼,站在门口通报。
亓官正好在房中伺候,听到是屠云,立马对床上半躺的李酡颜说:“这人脸皮可真厚,我去把他轰出去。”
李酡颜脸色苍白,握拳,温吞咳嗽两声,“让他进来吧。”
屋外老者听令就走,亓官只能暗暗生气,不敢在主子面前发作。
屠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李酡颜能见她,纯属胜在心态好,他给闭门羹,她就走,不过就是走了几步路,没什么损失。
“吱”门开了,老者请屠云进去。
屠云跟着老者往里走,院落宽敞整洁,建造与京城有些相似。
垂花廊檐,屋角如鹏鸟展翅,大张大合,气势磅礴。晚霞从镂空的雕花墙洒在衣服上,一晃眼像是回到盛京那般。
“这房子什么时候建的,真漂亮。”
“李公子画的图纸,让工人这么建造的,很多人都说好看。”
“李公子擅丹青?”
“是啊,我们窑场的瓷器都是他出的图样。”
“这么说,李公子还真是个奇人。”
老者将他送到门口就离开了,屠云自己敲门,亓官脸带怒气开门。
“小哥,不用这么苦大仇深的吧。”她又没招惹他。
亓官“哼”一声,“主子等你呢。”
说完亓官也出去了,屠云往里走,先赔礼,“害李公子招了病,实在不好意思。”
李酡颜目光淡淡掠过她的手,“空手来的?”
屠云一囧,呵呵憨笑,“李公子家财万贯,什么都该有了,犯不着惦记一颗白菜吧,而且那还不是我的。”
“俸禄该发了吧,想不到县太爷如此小气,看来不可深交。”
屠云被反将一军后突然抬眸,仔细看了看床上人。
这人不光长得漂亮,浑身一股高人一等的书卷贵气,非是他姿态拿的高,而是太美好,让人有距离感。
“李公子是京城人吧?”这个蛮夷之地养不出如此秀质仙品的人。
“去过而已。”
“应该很喜欢吧。”
“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