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让屠云产生好奇,他分明是喜欢的,不仅房子建造与京城相似,屋里用的熏香也是京城的特制檀香,能安神助眠。
不过承不承认都所谓,跟她暂且不相干。
屠云坐在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一闻,也是京城出的红茶。
“茶不错。”
“一斤二十两。”
他不说还好,一听到这么贵,屠云说什么也得尝尝,来北襄之后,成天尽喝白水,一点茶味都没碰过。
从前不稀罕的,现在都成了遥不可及。
“其实按李公子的身体,住在京城也好,那边气候温暖,风水养人。”
“县太爷从京城来的吗?怎么如此清楚。”
“是啊。”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京城人?”
“祖籍是京城,不过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没怎么长住过。”
李酡颜微微转头,琥珀色的眸子静若冬冰,“京城的人一般都不愿意来这里做官,县太爷怎么跑这里来了?”
屠云自顾自喝茶,并未发现他转了头,一口苦涩,二口甘甜,越喝越上瘾。
“家里出了点事,想躲躲清闲。”
“县太爷今年多大了?”
屠云喝的太急,一下烫着了舌头,她吸两口冷气,说:“十九”
“莫不是家里使了银钱?”十九岁的年纪,不可能入仕为官,除非是家里大富大贵,又或者深耕有功被推荐成官,但看屠云的做派和年纪,两者都不像。
“李公子貌似对我很感兴趣。”
屠云忽而反问,笑吟吟望去,两眼抖着狡黠的光辉。
“您是县太爷,鹿灵县最尊贵的人,我好奇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不过问及年龄就有些过了头。”屠云故意逗道:“看李公子房中摆设,没有一件女子的物品,应该没有娶妻吧,难道有断袖之癖?”
“咳咳咳..”李酡颜忽然呛咳起来,脸随之泛红。
“不必慌张,我没其他意思,也没所谓。”屠云拨茶轻笑,“李公子秀色可餐,如果真瞧上小爷,还是我赚了。”
李酡颜强稳呼吸,虚弱讥笑,“县太爷一向都这么自恋吗?”
屠云又倒了一杯,玩味转着茶杯,“也不经常,对着好看的人,不论男女,总喜欢撩两句。”
“什么意思?”
“嘴贱呗。”
时候不早,屠云放下茶杯,“不打扰李公子好好养病,我们有缘再见。”
李酡颜不知为何心有不甘,总觉得被他占了便宜,还被他愚弄了。
“亓官,将花销账目拿进来。”
亓官在门外应了一声,随后拿来账簿,“主子。”
“算一下,这段时间给县太爷花了多少银两。”
“好嘞”,亓官从袖子里拿出只有手掌大小的金玉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盘算,“一共三十七两。”
“县太爷听到了?”李酡颜靠回软枕上,脸颊红潮尚未退尽,淡淡胭脂色飘在颧骨上,白里透红,“县太爷应该不会赖账吧。”
屠云嘴角抽了抽,这人脸变得也忒快了。
付完钱,亓官笑得合不拢嘴,屠云深吐一口气。
早知当初就不该来,眨眼又成穷光蛋了。
屠云两袖空空回到县衙,又盘算何时才能拿到俸禄,四十两银子转眼就剩下三两,勉强能熬过剩下几日。
北襄郡飘起了鹅毛大雪,一落就是好几日,皑皑白雪覆盖了青灰瓦,冷冽的寒风吹得窗棂直哆嗦。
屠云一连好几日都没出过门,最多就是到门口买两个馒头,偷点毕良的大酱,勉强度日。
“大人,有客到。”
“谁?”屠云头发蓬乱,满面油光,在床上一动不动。
毕良激动地答:“是殷家二公子。”
“让他滚。”
“大人,殷家来求见,您好歹给个薄面。”
屠云想了想,“那你去问他来干什么?”
“好,我这就去。”
毕良还没出门,衙门口的鸣冤鼓就“咚咚咚”震起来,屠云紧忙棉被蒙头,降低噪音。
“大人,大人?”殷施琅身披白貂大氅,怀里抱着毛茸茸的爱犬,直接走到后院来。
毕良一出门,撞个正着。
“不知道殷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呵,典史难道没听见我敲了鸣冤鼓么?来衙门自然是请县太爷来主持公道。”
一听是正事,毕良又折返回房,对床上不屑于露头的屠云说:“县令,有案子。”
“什么案子?”
毕良声音猛然一停,刚才没来得及问。
“县太爷好大的架子啊,这大白天竟然在房中酣睡,不为百姓伸冤。”说完间殷施琅已经进了屋子。
屠云不耐烦坐起来,披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道:“请殷公子到公堂等候,不然休怪本官先赏你三十大板。”
殷施琅“哼”一声,捋着怀里的狗头走了。
0008
升堂(50珠珠加更)
屠云换上官袍官帽,简单梳妆,披着李酡颜的雀金裘,朝公堂走去。
院中雪被厚及脚踝,她一脚深一脚浅,见县衙外挤着一帮民众。
公堂上跪着一帮泪流不止的妇人,而殷施琅笔挺站立,只顾逗着怀里的小狗。
刚一见屠云,妇人们乌泱泱扑上来,眼泪不要钱似的掉,“大人,求大人做主啊。”
“停。”屠云见个个泪雨滂沱,问道:“怎么来这么多人?”
“大人,我们男人都是给殷家运高粱的,现在他们在家下不了床,只得我们来公堂。”
一声出,其他妇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个没问,满堂哄乱。
屠云脑子都要炸了,裹紧大裘,哆哆嗦嗦坐到公堂上,惊堂木“啪”一拍。
全场静默。
屠云对妇人们说:“你们商量出一个口齿清晰,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回话,其他人退到后排。”
女人们交头接耳,嘀咕商量起来。
屠云也不急着催促,把目光投向藐视公堂,站姿高傲的殷施琅。
要说这殷施琅也算是一表人才,贵公子的模样,怎么就如此表里不一呢。
屠云暗戳戳明示道:“公堂不得带畜生,不然连人一起滚出去。”
殷施琅抬头看他一眼,嘲讽哼笑,从衙门外唤来一个小厮,将狗转抱给他。
“本公子忙得很,麻烦县太爷快些审理。”
屠云单手托腮,手指敲打桌面,像是没听到一样。
女人们商议完毕,跪出来一个较为年轻的妇人,“大人,民妇叫宋莲,我丈夫王庆是殷家酒馆的运输工,专门从外地押高粱来北襄的,昨晚大雪封路,他们在路上遭遇意外,十几个人同高粱都被埋了。”
—“趁着今日雪停,我们村子里的人出城去找,结果在二十里外的石碑旁发现他们,轻的冻伤,重的现在还没苏醒。”
—“殷家知道以后,不仅上门讨要高粱,还让我们赔钱,否则就要点我们房子。”
听罢,屠云看向殷施琅,“所以你就是酒馆的掌柜?”
“是又怎么样?”殷施琅趾高气昂道:“这些运输工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契约的,如同不能按时交货,那就要赔偿三倍损失。”
“契约呢。”屠云伸手。
殷施琅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约,上面除了黑密麻麻的字迹,还有一堆人按的红指印。
屠云一目十行看完,问道:“宋莲,你相公不识字?”
宋莲泪哒哒点头,“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私塾,很多人从小就没读过书。”
屠云又问:“那这上面写的内容,你相公是否清楚?”
宋莲点点头,声弱如蚊,“知道。”
殷施琅成竹在胸,俨然一副必胜这场官司的姿态,“大人,既然事情已经明了,我酒馆事情繁多,还请速速结案。”
“你如果着急就先走,正好本官瞅见你也心烦。”
“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殷施琅面色一沉,声音也不客气。
屠云懒洋洋,语气厌烦,“殷公子没读过书么,就是让你没空就滚,别在本官面前碍眼。”
“大人怎么可以如此说话,我也是北襄的百姓,每年光缴的税就足够盖一个书院。”
“那又如何呢?”屠云双臂趴在案上,困倦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我是官,你是民,进了公堂就要听我的,本官未说退堂你就嚷着要走,没治你的罪就已经是看在殷老爷的面子上了。”
—“再者说,你如果自己就能断了案子,干嘛还闹到本官这里。”
屠云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句句都驳斥的殷施琅颜面全无。
县衙外还有一帮村民看着,殷施琅当即羞愤冷笑,“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芝麻官么,大不了我们去郡里。”
“正好,毕典史停笔,挑个木仗来。”屠云卷起官袖,“呸呸”往手上干吐两口,搓手,动动肩膀。
毕良一懵,“大人这是?”
“按照本朝律法,越级告状需挨上三十打板,如果三十大板之后还活着,那再去郡里告状才符合正常规定。”
妇人们一听顿时止住眼泪,无数目光都看向殷施琅。
屠云慢条斯理道:“殷公子应该带来不少人吧,速速让他们准备好板架。我虽说干瘪瘦弱,但还是有把子力气,万一把您打得残疾骨折,就让他们将你抬到郡里。”
“你...”殷施琅仗着有殷家撑腰,自来横行跋扈习惯了,哪想到屠云真敢动他。
“殷公子想好了吗?”屠云自己摸了一个木仗,随时准备动手。
“屠云,你给我等着。”他气呼呼挥袖走了。
县衙外聚拢的村民迅速让道,唯恐得罪这个小阎王。
屠云把木仗放下,抹下官袖时意外看到墙头趴着一个人,正是亓官。
被抓到的亓官不仅没心虚闪躲,反而朝他吐吐舌头,然后消失了。
屠云懒得管,对跪在堂内的一地人说:“你们都先回去吧,宋莲留下。”
“大人...”宋莲一脸惊恐。
屠云说:“没什么事,我就是在契约里发现一些不妥之处,想找你再了解点情况,今日虽然躲过一劫,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殷家财大气粗,殷施琅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宋莲一听是这样,眼泪又涌出来,“谢大人。”
屠云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见衙门外聚拢的人还没走,便道:“热闹看完了,都回家吧。”
宋莲道:“他们都是我们村子的,怕我们斗不过殷施琅,所以才一同来的。”
这倒不用吧,对县衙也太缺乏信心了。
屠云依稀看见有人把什么东西往后藏,走到门口一看,好家伙,这帮村名竟然都是抄着锄头、铁锨来的。
见屠云不悦,一个村民心虚道:“天太晚,回去路上不安全,村子里的人出门习惯带上点东西,免得路上遇见狼。”
“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南坳村。”
北襄地广人稀,面积比京城大了三倍还不止,有些村落就在深山野林里,即便赶着牛车,来鹿灵一趟也需要大半天。
屠云见天色已晚,他们又只赶了一辆马车,到家估计都是三更后的事情了。
她可是遭过寒风罪的人,这帮村民身上穿着朴素,赶夜里回去,估计真如毕良所言,嘴歪眼斜。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你们赶夜路也不安全,县衙不缺地方,你们不如住一宿,明早上再回去吧。”
村民们的感激从眼神中透出来,然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谢青天大老爷。”
“这我受不起。”屠云双手搀扶起他们,指着后院三间大瓦房,“看见了没,一共三间房,一间我住了,一间兔子占了,还有一间空着,你们就挤挤吧。”
“谢大人。”
这帮村民又跪下去,一张张皱褶藏土的脸如黑土地一样忠厚。
屠云摸出身上一锭银子,交给前排的男子,“买点包子回来,跟大家一起吃。”
0009
升温
毕良带大家到那一间冷清的空屋,屠云瑟瑟发抖回到房间里,宋莲紧跟其后。
“桌上有水,想喝你自己倒。”
“谢大人,我不渴。”
宋莲局促站在房中,在她眼中屠云既是县太爷又是个男子,于情于理都不敢放肆。
屠云甩了鞋,盘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紧,问道:“我刚才看契约,你们村子的男人给殷家运粮多久了?”
“两年左右。”宋莲小声怯答:“一开始是我相公到城里找工,后来见属实赚钱,就带着村子里的人一起干。”
“契约上写,押一趟车就给二百两,也是真的?”
“嗯,夏天和秋天路好走,给一百八十两,冬天气候恶劣,道路艰难,所以涨二十两。”
屠云好奇:“为什么给这么多?”
“确实不少,但也不是太高。”宋莲解释道:“我们村子靠山,平时都以打猎为生,所以男人都会些拳脚功夫,给高价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样啊”,这么一比的话,她开出的二两银子确实略显寒酸。
“大人,如果殷家死活让我们赔钱,那...”说着宋莲又泪眼婆娑起来。
屠云明白穷苦人家的难处,但白纸黑字的契约她又不能不顾,只得叹口气道:“你们以为这二百两是纯辛苦钱,殊不知早就被殷家算计进去了。”
“啊?”
“契约上只写了你男人要按时交粮,却没写发生意外或者遇到不可抗力的天灾人祸该如何,殷家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所以这个契约,跟吸血的生死状差不多。”
“那...”宋莲慌神,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噗通”跪下,“大人,我们村子被包在山里,孩子女人都走不出去,只有男人出卖苦力才能生存。求您...求您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起来起来。”屠云下床把她扶起来,“所以还是要读书识字,否则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大人说的道理我妇人家也明白。”宋莲拭泪哽咽,“谁不想孩子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但温饱都成问题,又怎么顾得上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