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女儿红 > 第2章
  “嗯。”希翎转过头看着他俊挺的侧面,疑惑地问道:“媒人都知道洛家堡的女子从不缠足,卓大公子没有听媒人提过此事?”
  缠足是当时流行,男子皆以三寸金莲为美。而洛诚之却坚持不给三个女儿缠足,以天足为荣。
  也许媒婆觉得一双大脚的女人根本入不了寄傲山庄的大门,因此避而不谈了。卓君扬笑了笑,抽了马儿一鞭,一边赶车一边回答希翎的问题。“我家大公子不在乎这个。”
  “寄傲山庄,不知是个怎样的地方。”希翎望着路边桃红柳绿,低声呢喃。
  怎样的地方?他听到了她刻意压低的嗓音,不由半转过头,刚好捉住她忧愁的眼神。短短半日,从接她出阁到此刻比肩而坐,他看到的她无一时相同。
  最初面对他的戏弄,她冷淡而矜持,表现一如端庄自重的大家闺秀;方才听说要坐马车去京城,她的兴奋激动如这个年龄无忧无虑的少女;此时说起将要面对的夫君,她终于显露了被压抑着的担忧。
  “很美的地方,有小桥流水,有花鸟鱼虫,不比洛家堡逊色。”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洛希翎轻轻叹气,不再说下去了。两人身份尴尬,一个是未过门的大少奶奶,一个是任山庄总管的年轻男子,若非出于安全顾虑,这一路理应避嫌。
  “大少奶奶,天色不早了。小人记得前面有一家悦来客栈,我们今晚就在那里借宿,好吗?”他抬头望望天际,太阳渐渐向西移去。若是错过了投宿的客栈,按照他们此刻所行的路线,下一个客栈还在十里地外。一路风吹尘扬,洛希翎的脸上沾染了尘土。汗水蜿蜒流下,路过的地方洗出了原先白皙的肤色。
  卓君扬忍俊不禁,瞅着她笑容古怪。希翎觉察到异样,转过身向车厢内的春桃询问。春桃探头出来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抱着肚子笑起来。
  “小姐,你成小花猫了。”春桃一边笑一边拿了条绢帕给自家小姐擦拭俏脸。
  希翎早就觉得脸上汗水沾着灰尘黏黏的不舒服,奈何贪看沿路田园风光舍不得坐进车厢。这下可好,在季鹰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
  她又羞又恼,不顾一切在颠簸的马车上站了起来,想躲进车厢。不巧的是,乡间小路高低不平,马儿一个趄趔,洛希翎就在春桃的惊呼声中一头栽向身旁的卓君扬。
  他顺势张开右臂,接住她软绵绵的身子。
  “放,放开,我。”第一次和一个成年男子近距离接触,希翎的脸不可避免泛起了红晕。她结结巴巴地说着,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抱。
  卓君扬刹那间生出了捉弄她的念头,他猛抽一鞭,马儿开始狂奔。洛希翎勉强离开他的身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加速度又倒向了他的怀中。
  “小姐。”春桃抓着车厢的门,眼看洛希翎和季鹰暧昧地搂抱在一起,不由心急如焚。自家小姐循规蹈矩自然不会主动对男人投怀送包,那就肯定是季鹰不安好心占小姐便宜。想不到他外表如此斯文,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你,放开我。”环在她腰际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越是想挣脱却缠得越紧。希翎心头的恐惧如涨潮般涌上,这个自称寄傲山庄总管的男人对于她来说,太可怕了。
  玩笑到此结束。卓君扬斜睨花容失色的希翎,嘴角勾起某种名为愉悦的浅笑。他一勒缰绳,马儿猛地收起蹄子停下奔驰。
  洛希翎不待车停稳,立刻推开他的拥抱起身躲进车内。方才还软玉温香抱满怀,此时空荡荡的让君扬平添伤感,一缕属于她的芳香还留在空气中。
  “对不起,大少奶奶。情势危急,小人唐突了。”他当然明白她在为什么而别扭。游戏若现在就结束,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希翎连作几个深呼吸,平稳飞快的心跳。他的拥抱,竟然让她的情绪产生了紊乱,她不该对夫君以外的男人产生这样的反应。季鹰的道歉传入耳中,听上去诚意十足,但那低沉磁性的声音却让人觉得他是在挑逗。春桃的膝盖微微发抖,希翎丢脸地发现自己也无法控制指尖的轻颤。
  “大少奶奶,你没事吗?”许久未听到答复,他探身向车厢内望去。
  风流倜傥的俊脸出现在车厢门口,两个毫无思想准备的少女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卓君扬好笑地瞧着强自镇定的洛希翎,邪邪挑起了眉。
  “我很好,继续赶路吧。”希翎吞咽了一口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不发抖。她是寄傲山庄未过门的大少奶奶,而他不过是一个总管而已,自己绝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她逞强的样子,莫名让他感觉很好。卓君扬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故意的,用折磨人的调情口吻一字一句道,意料之中发现她的娇躯打了一个寒颤。
  调教她,或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快感呢。想到此,他的下腹猛然一紧。君扬回过身重新打马上路,再看着她,他不敢保证自己火热的眼神会不会让她起疑。
  这个游戏,看起来会非常有趣。
第三章
  马车停在悦来客栈门外。卓君扬潇洒地跳下马车,站在车边搀扶洛希翎和春桃下了车。眼尖的掌柜瞅见气度不凡的卓君扬,满脸堆笑亲自迎出客栈,一旁的店小二接住君扬扔来的马鞭,将车赶到客栈后的马厩。
  “三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再预备一桌酒菜。”卓君扬摸出一锭银子扬手一抛扔进掌柜怀中。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让掌柜的笑眯了眼,点头哈腰请他们入内。
  卓君扬和洛希翎甫一入客栈,就立刻成为焦点人物。一个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一个是花容月貌的美人儿,两者任一已是人群中的光芒所在,更何况两人一组同时出现。
  对那些缠绕在洛希翎身上色迷迷的目光,卓君扬凭空升起了怒气,似乎是专属于自己的宝贝忽然间为别人所觊觎,一种酸溜溜的心态。他不露声色让希翎主仆走在楼梯的里侧,自己则用大半个身子挡住了众人窥伺的眼神。
  “小二,酒菜备好后就送到我房里。”君扬改变了主意。他不想让其他男人看见她的美好,这是他一个人享有的特权。
  “大少奶奶,等你梳洗后请到小人房内用餐。”他送主仆俩到房门口,恭恭敬敬道。
  “有劳季先生了。”希翎微微颔首。刚才上楼时他刻意替她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令她心中涌起小小的感动。虽是小事,但足可见到他的细心体贴。洛希翎自及笄后便美名远播,再加上“神针”之名如雷贯耳,每逢出游都能引得苏州城内百姓竞相观看。说实话那人头攒动的气势着实让她恐慌,活像是戏台上浓妆艳抹娱人的戏子。
  她不喜欢受到瞩目,只想安安静静在自己的世界做些想做的事。无奈造化弄人,天赋和一双巧手给了她名声,也让同父异母的兄长把她视作一棵摇钱树。
  在家从父,父死从兄,出嫁从夫,她的人生从来无权自作主张。
  洛希翎曼妙的身姿消失在紧闭的门后,卓君扬才回到对面自己房内。匆匆梳洗完毕,卓大少爷不由苦笑。以往出行,他通常是和美女舒舒服服坐在马车内喝酒谈心,今天倒好居然做起了车夫。
  谁让他没事找事不以真实身份前往洛家堡迎亲,非要弄出一个季鹰总管来增加游戏的乐趣性。结果,虽然如愿以偿见到洛希翎被自己诱惑时慌乱无措的神情,却也必须忍受被她推拒的煎熬。在车上见到她含羞带怯的娇俏模样,君扬承认自己有拥抱她的冲动,真实清晰的反应。
  仰天长叹,看来在回到寄傲山庄之前他不得不一直使用这个身份了。
  店小二摆上了一桌酒菜,按他的吩咐用了最好的食材。刚摆上最后一碟冷菜,对面的房门打开,俏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的门敞开着,她一眼就看到坐在桌前等着她的俊美男子。含笑的眉眼,嘴角勾起的笑痕,手撑着下巴的慵懒模样,不由回忆起马车上他的拥抱,腰间顿时窜起了火烫的触感。
  洛希翎,你怎么可以对夫君以外的男人心动!她赶紧斥责自己的心猿意马。虽与卓君扬尚未谋面,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是寄傲山庄的大少奶奶。
  她神态自若走进君扬的房间,在他对面坐下。“让季先生久等了。”她客气生疏地笑了笑。
  “没关系。”希翎梳洗过后换了一条湖水蓝的长裙,衣襟上绣着迎风摇曳的金色芦苇,仿佛置身于夕阳余辉下碧蓝清澈的湖水边。她是湖中仙子,飘然如仙。“‘神针’称号果然名不虚传,这几簇芦苇当真是天然巧妙意趣横生。”君扬执起酒壶,往她的杯中注入清酒。
  “那当然,我家小姐的绣品巧夺天工,天下无双。”春桃不无骄傲地应和。
  “春桃!”希翎秀眉微皱,显然对丫环的夸耀觉得不自在。“季先生谬赞了。和寄傲山庄送上的聘礼百鸟朝凤相比,希翎只能算雕虫小技班门弄斧。”她端起酒杯,向卓君扬做了一个手势,“这一路还要劳烦季先生多加照顾,希翎先干为敬。”以袖掩面,她一口气饮尽杯中佳酿。
  “想不到大少奶奶竟是如此爽快的女中豪杰。”他浅浅啜饮一口酒,听不出究竟是调侃还是嘲讽的口吻。
  洛希翎窘迫,不自觉的就在他面前露出了和希遥、希晴相处时才会有的不拘小节。一丝慌乱爬上她的心头,他和她不过是刚认识半日的陌生人而已。
  她拿起筷子,吩咐春桃坐下和他们一同进餐。饭菜口味一般,颜色造型也不够吸引人,春桃只尝了一口就嘟嘟哝哝抱怨和二小姐的厨艺根本没办法比。
  想到下落不明的两个妹妹,希翎放下筷子没了胃口。“抱歉,季先生,希翎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了。”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告辞离去。
  洛希翎眉宇间的担忧明明白白落在卓君扬眼里,他清楚她在担心两个妹妹的安危。君扬差点叫住她和盘托出和赫连宗臣、赫连昱圣两人的赌约,所幸理智先一步行动。
  他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对面房间,一言不发。
第四章
  夜阑人静,整个客栈都陷于熟睡中。深浓的夜色掩映下,一道黑影从客房越窗而出,几个腾跃后消失于夜幕笼罩。
  黑衣人来到郊外,放出信号弹。不一会儿,一条人影由远处飞掠而来。
  “属下参见大公子。”来人在黑衣人面前跪下。
  淡淡星光下,只见一张俊朗英挺的脸,竟赫然是寄傲山庄大公子卓君扬。他略微点头示意对方站起来说话。
  “找到赫连王爷和三殿下的行踪没有?”
  “据探子来报,赫连王爷曾在杭州府出现过,目前行踪不明。至于三殿下,他在扬州城已雇船北上。”
  “京里可有动静?”
  “暂时风平浪静。”
  君扬略一沉吟,“很好,我还有件事要你去办。”
  一番耳语后,他挥手让属下离去,背负着手仰望星空。稀稀疏疏的几枚星子散落于浓黑色的天之幕布上,看上去异常孤单。
  就像此刻的他。
  一抹俏生生的影子不期然浮现眼前,猝不及防让他措手不及。君扬哑然失笑,在他难得茫然脆弱的时刻,竟然想起了最不该想念的人。
  洛希翎,一个多月前偶然成为赌局主角的女子,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就让他念念不忘。他想了解她,想看到更多被她隐藏起来的情绪。
  卓君扬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探究的兴趣。过去,确切地说在不久之前,女人予他的意义还只是暖床的工具而已。
  不,她也一样。一旦我得到了她的心,等待她的命运同样是被舍弃。
  君扬否定内心瞬间产生的动摇,一丝冷酷邪肆的笑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悄无声息回到客栈,卓君扬换下夜行衣。对面房间忽然亮起了烛光,他心中一动,悄悄靠近门边从缝隙间向外张望。
  洛希翎轻悄悄地推开门,小心翼翼举着油灯迈出门槛。转身,像是怕惊吵到房内的春桃,她轻手轻脚合拢房门,朝楼梯口走去。
  卓君扬起先以为她要上茅房,转而一想店家在每间上房都备有马桶,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另一个可能性立刻跃入他的脑海――她要逃婚!
  也不是不可能,洛希遥在饕餮盛宴上输给了赫连宗臣,还不是出尔反尔跑得无影无踪了。洛希翎一定是想效法希遥,一走了之。亏得她对这桩婚事表现得这般柔顺乖巧,原来一早就打定主意在半路上逃跑。
  滔天怒火熊熊燃烧,卓君扬无法解释自己的火气从何而来。她迫不及待要逃开他的事实,竟让他不可遏制的感到挫败。
  君扬打开门,毫不犹豫跟着她下了楼。他不在乎她会怎么看待自己半夜不睡觉跟踪她的理由,该解释的人是洛希翎!
  她披散着长发,从背后看柔美动人。即便卓君扬正在火头上,他也不得不说她连背影都能勾魂摄魄。
  桌上的油灯将她的身影投影到门板上,长长的如放大数倍的巨人。他站在楼梯口,望着门上的阴影。洛希翎奋力拔开门栓,打开了客栈的大门。她没有拿灯,径直走到了院子里。君扬冷冷一笑,翻身跃到楼下。
  假若她想逃,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她。
  出乎卓君扬意料,洛希翎只是站在院中仰望天空。和他前一个时辰出去时不同,云层散开了,一弯弦月高挂苍穹。
  清冷的月光洒向人间,洒在洛希翎纤弱的身躯,镀上一层让人目眩神迷的银光。君扬顿时口干舌燥,饥渴的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的袅袅婷婷。
  夜风夹带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希翎张开双臂,好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妄想捉住风的踪迹。风吹动她的长发,衣袂飘飘如凌波仙子踏月而来。
  卓君扬冲动地走上前,走到她的身边。听到脚步声,受惊的希翎惊惧回头。待看清是他,她就像是正在贪玩的孩子被当场抓住那样惭愧地垂下了头。
  “季先生,”她小小声嗫嚅着,“我睡不惯客栈的床,所以出来吹吹风。”
  她的称呼唤回了他的理智。对了,他的身份是季鹰,并非寄傲山庄大公子卓君扬。该死的!他真的痛恨无事生非的自己了。
  “我见到大少奶奶下楼,不放心跟了过来,大少奶奶莫见怪。”还要装模作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希翎俏皮地笑了笑,“莫非季先生是怕我逃婚吧?”
  被她说中心事,卓君扬一阵尴尬。难得他也有了被别人的话噎住找不到语言回应的体验。期期艾艾半天,他才装作愠怒地说道:“大少奶奶,请不要和小人开这种玩笑。”
  她已转开头,眺望着远方某一处。很轻很轻的声音,柔柔随风而至。“你放心,我无处可逃。”
  洛希翎话语中深浓的悲哀击中了他的心。他上前半步,凝视着她的眼睛。星星映在如黑曜石般的瞳仁中,璀璨的让人移不开视线。他就这样沉溺于这双眼睛中,直到她羞涩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毛覆盖住了那一对灵动的黑瞳。
  卓君扬满是失落与惋惜,他真的很想再多看一眼。但比之这个,更让他烦闷的是她刚才所说的话。
  我无处可逃!这五个字在他耳畔轰鸣,他被她的哀怨紧紧捆住,逃不掉的窒息感沉甸甸压住了灵魂。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件残忍的事?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卓君扬突兀地问道。他对自己说,如果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么他会放她走。忘记赌约,忘记婚约,哪怕是因新娘逃婚沦落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也要让她远走高飞。
  “喜欢的人?”希翎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眼底升起了迷惘。许是面前俊朗男子的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忽略了深夜同他独处于礼不合,甚至于他提的问题也逾越了一个山庄总管的职责。“喜欢,是怎样一种感觉?”
  “很重要,每天都会想起,想到的时候会很快乐。”君扬慢慢说着,磁性的声线在黑夜中有着别样的诱惑。“见不到的时候,心仿佛是被石头压着,很痛苦很难过。”
  希翎望着他,澄澈的双眸浮现同情之色。“季先生,能被你喜欢的人一定会觉着幸福。”她柔声劝慰,直觉这个为自己解释喜欢究竟是何种感觉的男人正被忧伤折磨,若非他有切身之感,又如何能描述得这么详细?
  君扬失笑,信口胡诌几句从素日交好的青楼女子口中听来的情话,竟引起了她的误解。这个小女人,莫非是在安慰他?他索性装糊涂,不置可否。
  “啊,我该回房了。”夜里的露水轻轻吻在额头,洛希翎警觉到夜已深,而他和她是孤男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