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心虚地转移话题,“小姐,去卓大公子的房间往这边走。”她跑到前头领路,百思不解自家小姐的性子怎么突然别扭起来了?在洛家堡,大小姐希翎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知书达理进退得宜,不像二小姐希遥泼辣火爆,也不像三小姐希晴伶牙俐齿古灵精怪。偏偏遇上和卓大公子有关的事就来个天翻地覆乾坤大挪移,怎么想怎么奇怪。
“谁说我要去看他?”被说破心事,希翎恼羞成怒。她硬生生停住脚步,赌气站在回廊里装做欣赏廊外深红色的睡莲。
“那小姐,你要去哪里?”春桃进退不得,小心翼翼窥探着她的神色问道。
洛希翎咬着唇,心里懊悔一时赌气的话。她变得越来越不像平日的自己,卓君扬牵引出了她率直自然的一面,她想到做到不再循规蹈矩困于礼教约束。
想到此处,希翎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去看看也无妨。”找了个台阶顺势而下,拍了拍仍在发呆的春桃,秀眉一挑:“还不带我去。”
穿过回廊,走过一道月牙拱门,过了一座九曲玲珑桥,终于来到卓君扬所住之处――忘尘轩。朱红色院门紧闭,希翎吩咐春桃上前叩门。
“谁啊?”里头传出了丫环的询问声。
说是大少奶奶吗?小姐肯定不会高兴。春桃左右为难,背后洛希翎的眼光像芒刺戳得她难受,似乎在警告她不准乱叫自己。她翻了翻白眼回答道:“是洛家堡大小姐。”
“等一等,我去通报。”
好一会儿,门里传出了如是回答:“大少爷说了,有伤在身不便相见,洛小姐请回吧。”
什么!他拒绝见她!洛希翎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抢步上前。“卓君扬,你还没死的话就滚出来见我。我们的帐还没算清呢。”
春桃惊得合不拢嘴巴,小姐什么时候学得这般粗鲁的言辞?罪过罪过,二夫人你千万别怪到我的头上。
“大少爷说,男女授受不清,洛家堡大小姐的清誉若是受损,他会过意不去。”伶牙俐齿的丫环可没被希翎吓住,忠心耿耿传达卓君扬的话。
她都被他吃干抹净了,还谈什么清誉!卓君扬是故意的,故意逼迫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哼,你以为我就这么想来看你?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希翎拂袖而去,顺原路而返。气鼓鼓走进湖岸边的访花亭,在光滑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春桃不明就里,苦着脸问她要不要找卓君玉打听卓大公子的伤势。
“小姐,怎么说卓公子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下。”心里顺便打打小算盘,最好你们能就此冰释前嫌拜堂成亲儿孙满堂。
这个道理她当然懂。希翎心中颇感无奈,却沉着脸指示春桃去找卓君玉打探消息。
“小姐,那你呢?”
“我在这里坐坐,然后回房等你的消息。”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要去看望卓君扬。
待春桃离开视线,洛希翎站起身向忘尘轩走去。匆匆的步履泄露她迫不及待的心情,她很想马上见到他。
重新叩门,不待询问直接叫道:“大少奶奶来了。”脸颊发烫,她想自己此刻必定是满面潮红。
第二十三章
很快打开,眉清目秀的丫环恭敬地将她迎入庭院。“大少奶奶,大少爷已等你多时了。”
翎红着脸,不习惯被下人盯着瞧的窘迫感。想来大家都对初来乍到的大少奶奶感到好奇,特别是这位大少奶奶正和她们无比仰慕俊美潇洒笑一笑都能让人眩晕的大少爷怄着气。
洛希翎随着带路的丫环来到君扬房门外,“大少奶奶,请。”听到门外的动静,屋里两个丫头退出来向她问了声好。
希翎刚跨过门槛走了两步,身后的丫头已手脚麻利关上了门。她急忙回身想阻止,转念一想她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说了也没用。
她掀起竹帘走进内室,一眼就看到卓君扬有气无力俯卧在床上。眼眶立时湿润了,想起他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受了一剑,想起他在自己险遭侮辱之际硬撑着杀了恶人,想起他说“她是我的”那句话时嚣张霸道得仿佛认定了是一生一世……她咬咬唇,止不住就掉下了眼泪。
“你来看我,我很开心。”君扬勉强抬着头向她笑道,尤其在他小小的诡计下她承认了“大少奶奶”这个身份。
她坐在床边,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心疼不已,比背部的伤口更痛。“别哭了,翎儿。我不会死。”
自昏迷中醒来,听替他疗伤的君玉说了希翎为自己担忧得昏过去之后,他就想不顾一切去看她。但卓君玉坚决不让他移动分毫,他只能焦虑地等着,生怕错过了她来探望自己。
“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她哭得如此伤心,分明是对他有情。遭此生死大劫,君扬不想再继续玩猜心游戏了。他爱她,要娶她做寄傲山庄的大少奶奶。
眼泪婆娑,她弯下腰伏在他箭头。那一点气那一点怨那一点恨统统不翼而飞了,在以为他死掉的那一刻,她就已明白自己舍不下他了。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她都愿追随同去。
“不原谅你,我怎么会坐在这儿?”她低声道,还没正式过门就自称“大少奶奶”这么丢人的事她都做了,他难道还不明白?
若非君玉严格命令他不准擅动,他此刻最想做的是把她拥入怀中一解多日相思之苦。
“翎儿,我爱你,这辈子再没有第二个女人会听到我这句话。”君扬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希翎低低“嗯”了一声,心中感动。突然门外远远传来丫环的通报:“老爷、夫人到!”慌得她立刻甩脱卓君扬的手,“怎么办,哪里可以躲起来?”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方向,急出了眼泪。
“怎么了?”他大惑不解,不就是见见爹和娘吗?
“我还没和你拜堂成亲,这样成何体统?”掀开床单,她弯腰想钻下去。
卓君扬哈哈大笑,伸手扯住她。“君玉说我们回到山庄时,爹娘已经看过你了。”
“啊?”她愣住了,自己竟然在昏睡的情况下和未来翁姑见了面,这也未免太失礼了吧?“完了,完了,爹娘一定觉得我根本不像大家闺秀!”希翎挫败地自言自语。
“是不是你马上就可以自己问问了。”他坏坏地笑着,此时房门已开,一队锦衣华服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妇在卓君玉的陪伴下走进房中,希翎见来不及躲开只能羞窘地站着。
“翎儿,你身子刚好,该好好调理才是。”卓夫人一看到希翎,即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关切道:“君扬的上不碍事,迟些时候过来就是了。”
洛希翎不知所措,想起应有的礼数,慌忙向卓夫人和卓老爷福了一礼。“希翎见过公公婆婆。”还未正式过门乍然相见,希翎羞惭不已。倒是搞出这一场是非的始作俑者笑得张扬得意,脸上的神情活像只偷到腥的猫。
卓家二老对希翎喜欢得不得了,连连称赞卓君扬能娶到天下闻名的“神针”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惹得君扬唉声叹气向弟弟抱怨他们被父母彻底遗弃了
眼见这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希翎感激月老把这段姻缘赐给了自己。
她暗中为不知身在何方的两个妹妹祈祷,希望她们也能找到一生所爱的人,得到幸福。
第二十四章
卓君扬的伤势复原很快。寄傲山庄二公子卓君玉是名满京城的神医,连死人都曾经被他医活,何况是小小的剑伤。不消几日,君扬已能行动自如。
他养伤的日子,希翎几乎天天过来陪他。她会念书给他听,在他入睡后静静坐在一旁刺绣。他醒来后悄悄张开眼,会发现希翎捧着一团艳红色偷偷地笑。每次他提出想看,她总是匆匆忙忙拿着针线跑出去,好一会儿才空手回到他身旁。
她越是藏起来,他就越好奇,寻思着等伤势好转能自由行动后,一定要潜入她房中看看她绣了什么东西。
初夏时节,满园花香扑鼻,君扬陪着希翎浏览寄傲山庄。她来了已有多日,但他坚持要等自己复原后带着她参观,这份荣幸他绝对不想让给其他人。希翎明白他的心意,便一直等待着和他携手同游的日子。
他抱着她坐在凉亭中,拿起桌上的点心哄她吃下。君扬总觉得希翎太瘦,这个观点得到卓夫人的赞同后,他就变本加厉实施自己的“养胖”计划,无论他们身在何处都有仆人送上点心给大少爷玩喂养游戏。
“吃不下了。”希翎偏着头躲开塞到口边的杏仁酥。他知道她出生苏州,特意差人带回苏州城最有名的宝和斋杏仁酥和梨花糖。但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过量啊,卓君扬偏生毫不在意,变着法儿让她多吃一点。
“那就试试这个办法吧。”他挑起眉一笑,咬了一口杏仁酥,在洛希翎尚未反应过来时凑过去封住她的唇,舌尖轻推,甜蜜的糕点滑入她的口中。
被突然袭击的希翎一怔,考虑到大庭广众下,本能地挣扎。他紧搂着她,原先恶作剧的亲吻渐渐加深,直至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放开了她。
“这个法子是不是很不错?”他邪邪笑着,一脸欠扁模样。
希翎羞红了脸,亭外经过几个下人,那一幕尽收他们眼底。听春桃的意思,虽然大家都欣慰大少爷这回总算定下了心,对大少奶奶宠爱无比,但她仍然觉得不好意思。
她挣扎着从他腿上下来,做到他对面的石凳上,竭力想做出严肃端庄的表情。“卓君扬,我们还没正式拜堂之前,不准你在众目睽睽下碰我。”
君扬挑挑眉毛抓住了她的语病,轻轻松松“哦”了一声,继而不怀好意道:“成亲后就可以了?”
洛希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就知道早晚会被这个厚脸皮的男人给气死。“闺房之事,当然,当然是只能在闺房中做了。”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细不可闻。
“唔,有理。”他作茅塞顿开状,走到希翎身边将她拉了起来,附耳过去。“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你的闺房,做这闺房之事如何?”
她的脸瞬时火烧一片,捏起拳头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卓君扬,你这个登徒浪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结果他反而笑着凑过来说自己本来就是好色之徒。
“真是的,办个喜事竟然有这么多繁文缛节,害得我这个正牌相公居然被自家娘子嫌弃为登徒浪子,冤枉啊。”卓君扬故作可怜的仰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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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翎无计可施,斗嘴皮子从来没赢过他。她转过身对不公平的现状默默愤慨了一阵,平心静气后回过来重新看着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上次袭击我们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提到这事,卓君扬收起了玩笑的表情,难得一脸严肃正经。“惹不起却一定要斗下去的人。”他没打算隐瞒希翎,毕竟他们曾许诺同生共死。
“当今圣上有三位皇子有望继承大统,圣上最宠爱三皇子景王赫连昱圣,但景王殿下非皇后娘娘所出。这下在皇后娘娘同另两位皇子眼中,三殿下便成了最大的对手。此次三殿下来旨出巡江南,不仅让扬州盐商乖乖补足了盐税,还差办了贪污朝廷赈灾巨款的江南巡抚,民间声誉日隆。”
“皇后娘娘对付你,实则是为了消除三殿下的帮手。”她仔细一想,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对付卓君扬不过是杀一儆百,让赫连昱圣不敢轻举妄动。
“还没到图穷匕首见的地步,所以他们只敢蒙面实施偷袭。”他喟然叹息,凝眸望着远处的天际,“快了,我已经闻到风里的血腥味了。”
洛希翎伸手过去,悄悄握着他的手。大大的手掌给人安心之感,掌心的茧子磨着她柔嫩的手心,略微有刺痛感。
“君扬,无论前途是否吉凶难料,我总会站在你身后。”
他闭上眼睛,英挺的眉毛舒展开来,轻声呢喃道:“‘士为知己者死’,原先我这条命是舍给了赫连昱圣,但现在我想为你活下去。”再度睁开双眼,他的眸中一片冰寒,“所以我绝对不能失败。”
风中,似乎真的有了鲜血的味道。
第二十五章
卓君扬和洛希翎的婚宴定在五月十五,黄历上说“宜嫁娶,不利动土。”离五月十五还剩下有三天,春桃在希翎房中喜不自胜的盘点着嫁妆彩礼,一个劲要她试穿新装。
绫罗绸缎上所以的刺绣皆出自于希翎之手,一针针一线线将自己的情意和对未来的憧憬绣入象征百年好合的鸳鸯中。
“不知希遥、希晴现在怎么样了。”出阁之前不由想起了杳无音讯的妹妹。七岁那年七夕,三姐妹在院中一同拜织女。那里只有希翎许愿嫁个如意郎君,还被希遥希晴两人羞羞脸嘲笑了半天,没想到自己竟然真要出嫁了。
同一个月前离开洛家不同的是,她要的人是她此生所爱,了无遗憾。
“希遥,希晴,不论你们身在何方,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幸福和满足。也希望你们平安无事,快快乐乐。”她对星空诚心祝愿。
五月十五,寄傲山庄大公子卓君扬迎娶洛家堡大小姐洛希翎的喜讯轰动京城。道贺的富商巨贾达官贵人能人异士不计其数,“卓大公子知交遍天下”这一说法果真名不虚传。
希翎在喜娘的搀扶下拉着红绸走到卓家两老前准备拜堂, 只听司仪高声呼喊“一拜天地”。
好跪倒在地,转身向着外面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喜娘按着她的身子,将她转过来向着卓老爷和卓夫人拜了一拜。
“夫妻对……”司仪的声音忽然淹没在嘈杂声中,只听到一个男子疯狂的吼声:“卓君玉,快来救她。”
是来找君玉救人的?婚礼被了进程,希翎觉到原本牵着红绸的君扬起身向外走去。她想掀开红盖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整整,但喜娘死命按住她的手,还小声警告她新娘子的脸不能被外人瞧见。
她忍着,竖起耳朵听。
那名男子声音嘶哑,仿似承受着锥心的痛苦,只听他急速说道:“君扬,抱歉在你大喜之日过来打扰,但情况紧急,希遥她中了……”
“希遥?”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洛希翎按捺不住了。一把甩开喜娘的手揭开红盖头,本已被突然冲进的男子尊贵身份吓了一跳的宾客集体受了惊吓般的望着突然尖叫起来的新娘子。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三个大男人面前,推开君扬玉仔细看着闯入男子怀里陷入昏迷中的少女。
“洛希遥!”售出这张看了十七年决不会错认的脸,希翎本能地扑上去想接过妹妹。但抱着希遥的男子轻侧过身,让她扑了个空。
“别来碍事,你又不是卓君玉。”他沉着脸,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瞥她,双眼紧盯斯文潇洒的卓二公子,“她中了五毒神水。”
五毒神水?希翎前所未闻,但看到卓家两兄弟凝重的神色,她明白希遥的昏迷非同小可。凝神打量紧抱着希遥的男子,憔悴的脸色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尊贵气质,这张脸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慢慢清晰起来。
“啊,我认得你。”希翎指着他惊呼,“你是饕餮盛宴上击败希遥的那位公子。击败希遥之后他曾到洛家堡提亲,希翎躲在屏风后偷偷瞧见过这张脸。他,难道和卓君扬认识?天下之大,未免太巧合了吧。
喜筵被突发善打断,洛希遥被卷入客房由卓君玉施救。俊雅尊贵的男子焦虑地在走来走去,几番三次忍耐不住想冲进内室看个究竟,君扬不得不出手拦下他。
“赫连宗臣,你冷静一点!”情急之下他大叫对方名讳,“现在进去,你会让君玉分心的。”
赫连宗臣朔方颓丧地垂下头,在椅子上不声不响坐下。希翎突然站起来朝他走去,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赫连宗臣抬起头神情茫然看了看她。
“我记得你说自己姓‘连’究竟是怎么回事?”洛希翎紧紧盯住他,没有发现一边的卓君扬额头已沁出冷汗。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未向希翎坦白,他接近她最初的目的是因为一场赌局。
“公子,十四王爷,景王殿下来了。殿下在书房等两们过去。”管家走进房内通报。
“我要在这里等。”赫连宗臣一中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