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拒绝朕的女人,你是第一个。从以前到现在,你始终不愿做朕的妃子。生死比不上你的原则,朕算是彻底明白了。”他落寞地站起身,勉强挥去心底的失落。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决不能被这种小事击垮。赫连昱圣很快恢复了帝王本色,噙着傲慢的笑容挑衅说道:“秦爱卿,若是有第二个人发现你是女儿身,朕一定治你个欺君之罪。”
回想到这里,洛希晴悄悄看了一眼在正前方龙椅上端坐的男子。她只看得到他的背影,还有依偎在他身边的宠妃。
火树银花不夜天,一条条银龙窜上天空,在深浓的天幕衬托下绽放五颜六色的花朵。想起很多年前在洛家堡,某一年除夕和两个姐姐一同放烟花。
她们都在寄傲山庄,和她仰望同一片被烟花点亮的天空。这个霸道的皇帝每天让她留宿宫中监督经史子集四库图书汇编进展,她根本没时间上寄傲山庄递一张拜谒名帖。
吃了一小口月饼,猛然发现是自己熟悉的苏式月饼口味。希晴看了看背对着她的赫连昱圣,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她和自己约定过,不再为他动心了。
烟花燃尽,只剩一轮明月当空,与之前欢闹喧腾相比平添寂寥。赫连昱圣起驾回宫,百官随行。
“秦大人,传皇上口谕,请你过去听差。”张福海到希晴面前传旨。
“臣遵旨。”希晴忙跪地谢恩,起来后急忙跟着张福海走到华丽的辇车前。
“臣秦希若给皇上、娘娘请安。”她在车前跪下。虽说在朝廷为官实现了她的夙愿,但成天见者天子就要跪来跪去,跪得她忍不住翻白眼。
“今天虽是中秋佳节,但爱卿的工作可不能松懈,随朕一同回宫吧。”赫连昱圣慵懒地靠着车座,手中把玩着美人的手指,似笑非笑道。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压榨!希晴咬了咬牙,“臣遵旨。”
“起驾。”放下车帘,将美人羞涩的娇笑与外隔绝。洛希晴看到了,在车帘落下的刹那,赫连昱圣吻住了美人的红唇。
这算什么!示威?她愤愤不平一路骑马跟着辇车回到皇宫内苑,来到四库图书编撰组所在的文英殿。
宫女为希晴点上油灯,掩上门离去。偌大一个文英殿中除了从民间搜集而来堆积如山的图书,九只有她一人。
算了,翰林院编修是她踏上仕途的第一步,人家司马光拜相之前还不是在修资治通鉴。希晴在案后坐下,拿过白天誊写的经部卷册细细审核。
宫门轻轻被推开,听到脚步声的希晴抬起了头,来的人是赫连昱圣。她忙放下手中的卷宗,掸了掸朝服准备下跪。她觉得头痛的还有一点,自从她留宿宫中后,这位皇帝就时不时跑过来审查进度。“微臣不知......”她翻了翻白眼,心里很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表面上仍恭恭敬敬。
“得了吧,在朕面前就别演戏了。”赫连昱圣戏谑笑道,慢慢走近。她这才留意到他穿着极普通的锦袍,而不是代表至高无上地位的明黄龙袍。
“今天月色不错,陪朕出去走走。”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不容分说将她拖出了文英殿。
“皇,皇上。”希晴猝不及防,被他拖得脚步一个踉跄,赫连昱圣顺势接住她的身子。
“爱卿怎么如此不小心?”他笑得不怀好意。
动静声惊动了文英殿的太监林怀安匆匆赶到,只见俊美的皇帝搂着同样美貌的翰林院编修秦希若,暧昧的一幕。
“皇上。”林怀安赶紧跪下,等待皇帝的示下。
赫连昱圣已放开希晴,神色自若指示林怀安小心文英殿火烛,自己要带秦大人到万圣殿秉烛夜谈国家大事。
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希晴百思不解。待两人一离开林怀安视线范围,赫连昱圣突然打横抱起希晴,改变方向往皇宫后门飞掠而去。
“你,放我下来。”这个样子若是被人发现,她铁定要和龙阳君、董贤之辈画上等号了。
他毫不理会,到了目的地才将她放开。宫门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夫座位上的人竟是旧识――叶康。
“叶大人。”自她入朝为官便一直未见到叶康,希晴以为他或许是以身殉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洛小姐,在下已辞官归隐了,眼下只是寄傲山庄一个小小的总管而已。”
“寄傲山庄?”希晴回头看着赫连昱圣,愕然发问:“你要带我去见姐姐?”
他别扭地转开高贵倜傥的脸,叶康严肃的面孔浮现一丝浅笑。这位皇帝陛下,还是和三年前那个任性的少年很像啊。
“别告诉朕你改变主意,不想见她们了。”华丽声音挑衅道。
洛希晴翻了个白眼给他,“怎么可能!”说着,她跨上了马车。出乎意料之外,赫连昱圣紧随她而上。
“你也去?”希晴略略诧异。
“废话。卓君扬那小子是朕的八拜之交,朕难道去不得?”
懒得理他!洛希晴满心都沉浸在姐妹即将重逢的喜悦中,连他悄然靠近自己都没发现。待她回过神来,他已轻轻拥住了她。
“别动,希晴,就现在让我抱着你。”赫连昱圣低声说道。
心跳稍稍快了几分,她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她叹息一声,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皇......”
“叫我的名字,就今晚。”他举起手,修长的手指描摹着她嘴唇的弧线。“你知不知道,三年来我几乎每晚都会梦见你投江自尽的情形,我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跟着跳下去救你,为什么要把你逼上这条绝路。”俯下头,埋在她的颈窝处,“你不爱我没关系,只要让我每天看到你,看到你过的开心,我就别无所求了。”
“昱、昱圣。”希晴困难地吐出他的名字。只有今晚,失常也就这一晚。手不由自主抬起,即将环上他的肩头,马车却在此时停下。
“皇上,到了。”叶康在帘外回报道。
洛希晴尴尬地垂下手,如释重负舒了口气。还好,没作出什么超出理性的事。
可是为何,看到他寂寞的侧影,她会忍不住觉得心酸?
洛家三姐妹的重逢极有戏剧性,当赫连昱圣带着洛希晴走进正厅时,正在吃团圆饭的一家人十个有八个处于发呆状态。
“晴,晴儿?”被希翎接到寄傲山庄颐养天年的四夫人赵氏看到和自己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手中的筷子“啪”掉在了桌上。
被蒙在鼓里的洛希翎楞了十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把女儿卓天晴往相公怀中一塞,她猛地冲到希晴面前。
“你,你是希晴?”虽然面前人男装打扮,但那张脸希翎绝无可能认错。想想也是,连赫连昱圣都能一眼认出她,何况是朝夕相对十七年的姐姐。
“是我,大姐。娘!”看到母亲含泪望着这一边,希晴忍不住扑过去,在赵氏面前“扑通”跪下,“恕女儿不孝,连累了娘。”她擅自逃离洛家堡,想必大娘母子不会让娘亲好过。当初率性而为,如今回想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娘亲了。
赵氏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放声痛哭,希翎的母亲罗氏、希遥的母亲王氏纷纷过来劝慰,到最后连卓君扬的母亲都加入了这一感人的重逢。整个厅堂内一群女人又哭又笑,把当今天子彻底无视在一边。
令赫连昱圣心里稍微平衡一点的是,被无视的男人不止他一个,卓家父子三人和他的十四皇叔赫连宗臣与他同一阵营。
温文儒雅的卓君玉苦笑着望望头顶的月亮,摇头说道:“这还真应了中秋团圆这一说法。”
“早料到会这样了。”卓君扬心疼地瞧着梨花带雨的希翎,赏了个白眼给这位如今贵为九五至尊的好友,“若非看在多年交情上,我才不会期满翎儿。”他发过誓不再欺骗亲亲娘子,为了好友破了例。希翎一旦得知希晴没死,一定会去找她,那样一来洛希晴女扮男装的事难保不会露馅。
第五十二章
“是知道你是个妻奴。”赫连宗臣不留情面地取笑卓君扬,看了看皇帝侄儿黯然的神色,“别告诉我,你还没搞定洛希晴?”
赫连昱圣没好气瞥这两个抱得美人归尽情奚落自己的损友,转身走到院落中。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衬托得有如天神般俊美。
大家哭累了,几位夫人各自回房安歇,姐妹三个到希翎房中闲话叙旧。卓天晴赖在这位新出现的三姨怀中,死活不肯再让二姨希遥抱。
洛希遥对希晴全无记忆,听到大家说这是小妹,便认了她是妹妹。希晴看着面前神情娇憨的美丽的女子,不由心痛。
“以前的二姐,是那么神采飞扬的人。”洛家堡的岁月,她们都回不去了。看到希翎得到了幸福,希晴总算有了点欣慰的感觉,至少三姐妹中有一个能够快快乐乐。
天晴睡着了,希翎将女儿接过去放到床上。希遥坐在床边,用手指调皮地刮了刮天晴的鼻梁,回头向两个姐妹粲然一笑。
“想吃月饼吗?我去正厅里拿。”说着,她轻盈的身子如穿花蝴蝶般飞了出去。
“希晴,你觉得希遥现在不开心吗?”希翎明白这个自小心眼儿就多的妹妹在想些什么,摇摇头道:“她忘了以前不愉快的事,从现在开始,她的回忆里只有我们对她的爱,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
“是吗?”希晴淡淡地笑。
“你是我们姐妹中最聪明的一个,想和也最多。其实幸福很简单,每一天我爱的人还有爱我的人都在身边,那就够了。”
大姐,你是要我敢于放开怀抱,别再介意过去,是不是?”她若有所思看着希翎。
“十四王爷对我说过,希遥知道他只把她当作其他女人的替身,而且接近她是因为财约所以决定离开,但在恶人用五毒神水向他攻击时,挡在他面前的却是希遥。真正爱一个人,他纵有千般不是,生死拳头你仍然先想到的是他。”许是想起了自己与卓君扬那段往事,希翎不胜感慨。
“大姐,小妹,快出来赏月吃月饼。”希遥在中庭里叫她们,声音欢快。
洛希晴思索着希翎的话,跟着走到院子中在石凳上坐下。月光静静洒落,她注视着希遥纯净明朗的笑容,微微一笑。
遗忘,欺诈的确能拯救爱情。但是,她已经不爱赫连昱圣了。
回宫的路显得很漫长,不知叶康是不是有意放慢了速度。车窗支起,秋夜的凉风涌入,吹拂着赫连昱圣与洛希晴两人。
她偷偷扬起观察赫连昱圣,他坐在她对面依靠车厢闭目养神。希晴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揉着眉心琢磨该如何开口道谢。
“不舒服?”他睁开眼恰好看到她的动作,证据不自禁紧张起来。
“不,不是。我想说,谢谢皇上让我们姐妹团聚。”本来就在斟酌道谢的事,带好借这个机会开口。
赫连昱圣微微一笑,漂亮的眼睛温柔醉人。“这是朕欠你的,如果不是当年……”猛然想起这件事他还没向她坦白,急忙收住了口。
希晴的手指卷着衣角,垂着头说道:“当年皇上来苏州参加天下才子大会,是因为和两位妹夫姐夫打了赌,皇上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洛希翎说的?”
她摇了摇头,“大部分是希晴猜的。我们三姐妹远在苏州,何以能吸引三皇子、十四王爷、寄傲山庄卓大公子同时行动?我猜想其中必有蹊跷。方才大姐无意中提到赌约二字,证实了我的猜测。”
“你怪不怪朕?”三年前重逢,皆因那一赌而起。然后他们相爱,却不肯为深爱的人让步,到今天覆水难收。
“往事已矣,微臣心如止水。”她侧转过脸,视线穿过车窗,停在外面倒退着的景物上。
赫连昱圣倾身向前,抬起手扣住她尖尖的下巴迫使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难耐,如发现猎物的豹子,凶狠而犀利。
被这样的目光烫着了,洛希晴差点惊跳起来。“皇上,请您莫忘君臣之礼。”她委婉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
赫连昱圣轻蔑一笑,眼下的泪痣不屑地挑衅着,仿佛在说:“朕就喜欢这位,你奈我何?她一瞬不瞬紧盯着她的眼睛,恨声道:“洛希晴,为何只有你不愿意再给朕一次机会?朕富有四海,有哪个女人得不到,只有你。”他捏着她的下巴,理智被逼到,“我只能看着你,看着自己自己爱的女人装作不再爱我。”
“皇上,请您放开微臣。”洛希晴神色自若,他访似鸟儿飞过青空,半点痕迹不留。
她对他当真无情至斯?决绝的,不带一丝脆弱的眼神,就像当年她毫不犹豫投身滔滔灌水。赫连昱圣放开手,在车座上坐正身子。
马车停在皇宫后门外,接应的小太监为他们打开了门。他拉着她下了车,和叶康告别后信步走向文英殿。
月光静悄悄洒满长路,这一条漫长的就像到不了头。希晴默默走在昱圣身后半步,脑海中回荡着从殿试那日相见一直到刚才车厢内的对话。
和三年前相比,他霸道却不失体贴。若当初他也能像今日,也许书面就会不同了。
“皇上,不是假装,是真的。”到了文英殿,洛希晴推门入内前轻声说道。她没有回头,不敢看背后的他会有有什么表情。
他爱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没有人说过,爱一定能得到回应。她爱过他,在三年前,可现在不爱了。
崇德元年十月,镇守西北的大将军呼延亮联合外族发起叛乱,挥兵南下。短短一月内连下数州,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雁门关外。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每日加急军报送来的都是溃败的消息。主战派与主各派不相上下,而能拍板做决定的赫连昱圣却日复一日噙着淡淡的浅笑,由着朝臣喋喋不休的争论。
洛希晴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以他的修改,绝无可能会甘愿当个缩头乌龟。可是他这样不置一词,对前方守军不闻不问的态度,实在让她看了纳闷。
难道,他把这也当作是一场游戏?
瞧着金銮殿上端坐龙椅的俊美男子,漂亮的眼睛无趣而带上了厌烦之色。眼下浅褐色的泪痣张扬不羁,藐视着底下这群让他感到无聊的臣子。这个男人,骨子里的任性狂妄,一辈子都改不了。
洛希晴出列,“臣秦希若有事启奏皇上。”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正在争论的王丞相和卢太师顿时噤声。
谁都知道这位新科状元秦希若正是当今天子面前的红人。赫连昱圣对他的宠遇,民间曾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但秦希若对此一概置若罔闻,渐渐也就没了声音。老一辈的朝臣对他的不屑一顾,也在他领导翰林院有条不紊展开经史子集四部图书收集、编撰等一系列工作之后,对他大为改观。
“秦爱卿,有何事要奏?”赫连昱圣懒洋洋问道,神情像是马上要宣布退朝。
“臣恳请皇上御驾亲征,以振前方将士军心。”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片窃窃私议,洛希晴望着赫连昱圣饶有兴味的神色,缓缓道来:“雁门关乃要塞重地,一旦失守叛军即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下官敢问主和的丞相大人,叛军不肯议和,难道连这江山基业也不要了吗?”
“秦大人,让皇上御驾亲征的危险性有多大,低估知不知道?”王随想转过头呵斥希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