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惊画目送谢与进了浴室,低头找到了半身裙旁边的拉链。
小腿泛着绵长微弱的疼,她试着踩在地上站起身,拉扯到伤口周围的肌肉,顿时就是一阵钻心的疼,让郁惊画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四下看看,将腿抬起搭在床边,有了借力的地方,这回脱得就比较顺畅了。
然后是上衣。
衣服都沾了许多灰尘,郁惊画简单整理搭在了椅子扶手上,吸了口气,才红着耳尖喊了谢与。
男人从浴室中转了出来,看到眼神低垂、整个人都泛着粉的小姑娘,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将她抱起。
抱在自已腿上,帮她除尽最后的衣物,将人放进了浴缸中。
温水荡漾,带走了软白肌肤上的灰尘,也带走了肢体的疲倦。
郁惊画自已没法洗的地方,谢与全都接手了,指尖微微用力,将少女乌黑长发揉出洁白的泡沫,又拉过花洒冲洗干净。
郁惊画将脑袋靠在浴缸边,忍不住笑。
眉眼弯弯,浅色眼瞳倒映着浴室的灯,像是打碎星河入眸。
声调也沾染了水汽般的黏糊,“谢先生,你怎么连洗头都会呀~”
谢与的口袋里还揣着刚搜了“怎么给别人洗头”问题的手机,眉眼不动,从容道,“上手就会了。”
他的指尖在湿漉长发中轻滑,声音里也添了淡淡的笑。
“郁娇娇,你可是我第一个、也仅有一个的服务对象。”
头顶的灯还是有些亮,郁惊画微微眯眼,想着,不会的,谢先生温柔又体贴,以后要是娶了妻子,一定也会这么好地对她。
但暖光灯下,水波柔柔荡漾,氛围宁静又温馨。
郁惊画不舍得打破,只是抿着唇笑得很甜。
她实在太过疲倦,在这样柔和的环境下慢慢闭上眼,陷入了睡梦中。
谢与注意到少女平缓的呼吸声,动作愈发放轻,拿了毛巾将她不能沾水的地方也擦拭过一遍,才将人从水中抱起。
擦干净后,又拿了吹风机,开了最小档的吹风机音量近乎无,把少女乌黑长发吹干后,谢与抱着她放进了柔软被子。
离开了温热的怀抱,郁惊画微微蹙眉,半梦半醒间撩起一点眼睫,下意识伸出手,“别走……谢先生……”
谢与在床边屈膝半蹲,低声安抚,“我不走,我去洗个澡,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等到郁惊画闭眼继续睡了,谢与又守了她一会儿,才站起身。
转眸看向门外时,眉梢眼角的温柔尽数褪去。
漠然冷意重上眉眼。
谢家人不过安逸了几年,就忘记,他们当初究竟是为什么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九爷了。
-
夜深,星子零落。
谢与进门时,蔺殷懒洋洋坐在椅子上,而那个行凶的男人正被保镖看着,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听到脚步声,蔺殷站起身,镜框在灯光下反射一抹光晕,连唇边惯常浅笑都显得冰冷,“谢董。”
眼前出现了一双整洁无尘的皮鞋,裤管没有多余褶皱,禁欲又沉稳。躺在地上的男人蓦地激动起来,呜呜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长腿。
谢与淡眸扫他一眼,在一旁沙发上坐下。
“解开。”
保镖立刻将男人嘴上的黑胶带撕开。
那人大口喘息,挣扎着从地上坐起,盯着谢与,笑得狰狞,“谢九爷,原来您也有在乎的人啊。”
“真是好笑,那么一个小姑娘竟然让谢九爷你动了心,我真后悔,那只死猫就应该一刀捅了,只会碍事。本来,你的女人也要被我一刀捅死的。”
谢与眼神淡漠,无波无澜地看着男人嘶吼的模样。
只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睫微拢,指尖收了收。
“谢毅。”他冷声点出对方的名字,“你从哪里知道的她?”
“因为上次遂市分公司的事,我将你赶出谢家,你对我怀恨在心,但却没勇气来找我报仇,而是将刀锋对准了一个小姑娘。”
谢与微微勾唇,眼底却冷沉一片,“你真是虚伪又懦弱,无能至极。”
谢毅面容扭曲,脸庞上的经络都跳动了一下,几秒后,他狂笑开口,“那又怎么样?可你谢九爷就是没用,保护不了一个女人。”
“你想知道谁告诉了我她的消息,别做梦了,我绝不会告诉你的,就算你再怎么威胁恐吓我都不……”
“颜若桐。”
“会告诉你……嘎?”谢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谢与从蔺殷手中接过了几张纸,随手甩在了谢毅面前。
“你们交易的所有过程,都在这里。”
他终于站起了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仓皇的谢毅,“我让你在这儿,从来都不是为了问话,也不是为了听你一通狂吠。”
在几年前,亲手将设计了兄长和长嫂事故的人送入监狱时,在沈遐屡屡遇事、最严重的一次住院一个月时,在谢渡差一点儿就要被绑架走时。
谢与心力交瘁之际,也会忍不住想,都是他没保护好他们。
但今天的车后座,少女软绵绵靠近了,像是温暖的小猫,一字一句认真说道,都是那些动了坏心思动手的人的错。
谢与看向蔺殷,慢条斯理的抬手,接过了对方双手递出来的一把水果刀。
刀锋森冷,在灯光下泛着惨白色泽。
他慢步上前,皮鞋闷闷的敲击声被地毯完全吸收,迎着谢毅惊恐的视线,他漫不经心的微笑了起来。
“用这只手握的刀吗?”
谢毅脑海里翻涌起曾经听说过的那些血腥传言,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他疯狂往后挪动着,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蛆,再不见之前狂傲模样,涕泗横流的求饶,“九爷,九爷我这都是被蛊惑的,都是颜若桐那个贱人先找上了我,她说您很在乎那个小姑娘,会给我提供机会让我溜进停车场!九爷,都是颜若桐那贱人蛊惑的我,我不是……”
谢与转了转刀,连半蹲下的姿势也是从容矜贵的。
“我不在意。”
“我只问你,是不是用这只手握的刀?”
尾音刚落,他倏然抬手,眼也不眨的狠狠刺了下去。
“啊——”谢毅瞬间发出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哀嚎。
刀锋划开表层肌肤、刺入骨血,穿透了一整个手掌。
有几滴血溅在了谢与的脸侧。
他只是不紧不慢的用手指抹去,撩起眼,声音平和。
“我辅修过临床医学的学位,你放心,你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薄唇微勾,似笑非笑,似是死神低语。
“……至少,你能留一口气。”
第45章
谢与已经为她想好了结局。
颜若桐被推搡着走进了别墅。
绑她的人一声不吭,手上的力道却格外的大,打在她肩背之上,泛着隐隐的疼。
不管颜若桐如何惊慌追问、甚至刻意展露身体线条引诱,他们都始终一言不发,像是冰冷的机器人。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如白昼,让刚从一片黑暗中跌跌撞撞走了进来的颜若桐下意识眯起了眼。
先于视觉复苏的,是嗅觉。
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丝丝缕缕钻入鼻间,令人作呕。
她这些年在不同剧组拍了很多戏,也咬过血包,人工制造的血浆和货真价实的温热血液,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颜若桐浑身战栗,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一个男人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小巧的水果刀从上而下笔直地将他的手掌钉在地板上。地毯吸饱了血液,浓稠出令人惊骇的艳色。
她下意识张嘴想尖叫,身体却软得动弹不得,只能直勾勾盯着那块地毯,喉间挤出艰难破碎的气音。
直到她被保镖拎着丢在了沙发前,颜若桐慌忙往旁边挪了挪,躲开近在咫尺的血腥气。
一张美艳的脸庞已经惨白。
看到谢毅的瞬间,颜若桐立刻明白了自已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
来不及多想为什么这么快就查到了她头上——明明自已的动作已经足够隐蔽了,见面做了伪装、打款也是走的陌生账户——颜若桐哆哆嗦嗦抬头看着沙发上端坐着的男人,下意识伸手要去抓那截裤脚。
“谢与哥哥,你别被他骗了,不关我的事啊谢与哥哥,我和沈阿姨关系那么好,怎么会……啊!”
精心保养的五指,还没来得及抓上垂顺的西裤,就被男人毫不留情的踩在了脚底。
微微用力,便听颜若桐痛苦惊叫,瞬间落了泪。
谢与眉梢蹙起,眉眼漫着层寒潭似的碎冰,幽深慑人。
“再喊一声?”
颜若桐冷汗涔涔,唇瓣颤着,艰难出声,“……九爷,不是我,都是谢毅他骗您的……”
谢与散漫往前倾身,手肘撑在大腿上,漫不经心开口,“那可真是巧了,你说是他的错,他说都是被你指使,我该听谁的呢?”
姿势变动,连带着脚下的力道也更重了些。
颜若桐痛到几近昏厥,十指连心,更何况是被男人反复碾压。
但她只能忍着疼,断断续续答道,“九爷……不是我,是他找上了我,说想对您下手……但是伤不到您……”
“……九爷,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伤不到您,就将主意打到了郁小姐身上……我承认,我没阻止,因为我喜欢您了那么久,但您从来不看我一眼,所以我嫉妒她,我嫉妒得快发狂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心里还希望他能成功……”
颜若桐抬起眼,因为忍痛,她的身躯在不自觉轻颤,脊背压低了,是一个极为卑微讨好的姿态。
发丝被冷汗黏在脸上,她有一张算得上漂亮的脸庞,并且引以为豪,将之当成了一种武器,浑身轻颤着往上抬眼,好似破碎又无辜。
“九爷,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很喜欢您……”
她悄然改变了姿势,腰微微扭着,露出胸口大片的白,还咬了咬自已的唇,让它看上去更加的鲜红饱满,“都是我的错,您惩罚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蔺殷站在一旁,已经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而谢与,不怒反笑,嗓音压得低哑,“什么都愿意?”
听着他像是有些软化了的语调,颜若桐眼中闪过狂喜,拼命点着头。
她就说,怎么可能有男人会抵挡得了美色诱惑,她好歹也是娱乐圈中公认的四小花之一,拍落水戏的时候,剧组里就没有男人不把眼神放在她身上的。
更别说,她又这么深情的告白了。
男人嘛,总是抗拒不了一个对他用情至深的女人。
这么想着,颜若桐便得意了起来,语调放得愈发婉转,“当然了,九爷,您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与嗤笑一声,眸底漾开恶劣恣肆的碎光。
他慢条斯理地移开了自已的鞋,淡声开口,“那你去把那把刀拔下来吧。”
颜若桐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触及到那躺在地上被血浸染生死不知的男人时,蓦地打了个寒颤。
那把水果刀穿透了整个手掌,如果要拔下来,必定会带出谢毅的血肉。
她僵硬着脸,还没来记得说话,就听谢与蓦地冷了语调。
“还不去?”
颜若桐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求生的欲望占据了上风,让她撑着冷汗淋漓的身体爬了起来。
走到谢毅身边。
握住刀柄,猛地往外一扯。
刀口牵扯着手掌心的血肉,本已经凝结了大半的血液又往外涌了出来,散发出浓郁的铁锈味。颜若桐握着那把水果刀几欲作呕,站在原地缓了缓,才转身看向谢与,扯出一点笑,“九爷,我拿到了……啊!!”
她心神紧绷,没注意到拔刀时,肢体微微抽动、发出了含糊气音的谢毅。
谢毅在晕眩中睁眼,看到了背对着他的一道身影,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是谢与,一定是谢与。
他摇摇晃晃的撑起身,眼球凸起,蓦地啊了一声,将人抱着腿摔在了地毯上,然后用手死死掐住了颜若桐的脖子。
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疯癫般的呢喃着,“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浓稠的血液糊了颜若桐整个脖颈。
就算失血过多,谢毅爆发时的力量也绝不是颜若桐能抵挡的,更何况还是猝不及防被他掀到了地上。
后脑钝钝的疼,颜若桐梗着脖子、濒临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挣扎都没了力气。
谢与坐在沙发上,眸光无波无澜,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如果不是郁惊画自已机警,留了个心眼没往里走,谢毅不会丢出烧麦吸引她的注意力再下手,也就不会匆匆举刀,被郁惊画自已躲了过去一次,又被烧麦咬伤了手、被司机制服。
那么,今天下午躺在地上被人死死扼着脖子的,可能就是……他的郁娇娇。
在颜若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时,谢与终于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就有保镖上前,轻而易举的将两个人分开。
谢毅被重新丢在了地毯上,抽动两下,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颜若桐骤然获救,大口喘息伴着剧烈的咳嗽,五官都扭曲到了极致,恨不能将整个肺都给咳出来。
谢与看了眼时间,站起了身。
他还要回去陪小姑娘睡觉,实在没耐心和他们在这里耗时间。
“那张照片,也是你发到了我的邮箱。”
照片,对,照片。颜若桐狼狈地趴在地上,泪水朦胧开视野,她想起了让人拍下的那张照片,她故意挑了角度最暧昧的一张,给谢与发了过去。
她一直在等着谢与将那个女人赶出门,但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
相反的,她还收到了公司的警告,身上的轻奢代言也直接被撸了个干净。
向来乐呵儒雅的爷爷,也第一次打电话狠狠骂了她一通。
“……如果不是你爷爷和我母亲有交情,看在他老人家一生勤恳教书育人,却还要为了你打电话低声求我的份上,我已经放了你一次。”
“颜家的情分,已经被你的愚蠢消耗殆尽。”
颜若桐浑浑噩噩的听着男人低冷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保镖一把提溜起,随手抓了一块沾满血的布条蒙在了颜若桐眼前。
小腿好似被刀尖划过,刺痛过后,留下一点冰冷粘稠的触感。
颜若桐剧烈发着颤,鼻尖全是浓郁的血腥味,她想吐想挣扎,但视线被剥夺,手脚被捆住,只能听着耳边似有若无的滴水声,唇颤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到了浑身是血的谢毅,惊恐又绝望地想着,她是不是也要变成那样?
她最开始在心里破口大骂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谢毅,骂帮不上自已忙还要劝她别把心思放在谢与身上的爷爷,骂抛弃她的经纪人张源。
当然,她最恨的还是郁惊画,那个和谢与门不当户不对却被谢与喜欢的小姑娘,她的眼神越清澈纯粹,越像是对她的一种嘲讽。
机关算尽,用尽了全身力气,造谣到整个京圈都说她要和谢与联姻了,谢与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等她出去、等她被放出去,她一定要郁惊画去死!
颜若桐恨了所有人,她渐渐骂累了,视线被剥夺后,时间拉长得像是永无止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已流了多少血,可能马上就要死了,也可能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