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澍啧了一声,利落抬手,将金色的假毛扯了下来,顺手散开了自已的头发。
她漫不经心转着那顶柔顺光泽的假发,小声嘀咕,“……到底是不是绵绵男朋友啊?不是的话,我还想介绍我哥哥给她呢……”
……
叶澍走后。
蔺殷笑意愈冷,怀中的棉花没有一点儿味道,在眼底晃着轻飘飘的白。
让他手掌上都绷起了青筋,烦躁难言。
还挺护着。
怎么,怕他动手吗?
钟寄绵也收敛好了情绪,静静站在有些狭窄的楼道中,轻声道,“蔺殷,你伤好些了吗?”
“他是谁?”蔺殷不答反问,“在这段时间里,你在沣市就和他在一起吗?”
在短促音调中,声音如同浸了寒潭冰水,透着股冻人的冷意。
“钟寄绵,回答我。”
他不怀疑钟寄绵。
但占有物短暂地被染上了别人的气味,已经足够让蔺殷岌岌可危的理智失控了。
钟寄绵脸色苍白。
即使知道这是她有意放纵下出现的局面,但对上男人那双漠然眼眸,还是让她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她是谁,和我们无关。”钟寄绵稳住声音,清冷眉眼低垂时,天然带着几分疏淡无情,“我知道你会来,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蔺殷,我们分手吧。”
蔺殷眼眸微眯,原本涌动在胸腔中的怒意反而收敛了,语调笃定,“奶奶找过你了。”
“绵绵,不用管她和你说了什么,我已经从她那里拿到了准确的回答,只要我不再接受蔺家资源,她就不会再阻止我们。”
“……”
钟寄绵想,是的,老太太那时,就是这么和她说的。
连蔺殷会说的话,老太太都早已熟稔。
“……是的,奶奶确实找了我。”钟寄绵抬起眼,看着蔺殷,“但最后的决定是我自已下的。”
“奶奶养了我这么几年,吃穿用度、礼仪教导,甚至是亲情与慈爱,我不可能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钟寄绵的态度还是柔软的,却像是被丝绸包裹着的尖刀。
初碰冰凉丝滑,再用力,便是刺骨疼痛。
“我以为我能狠下心,但是不行,蔺殷,我过不去自已那一关。”
“那你就能对我狠下心?”
蔺殷凝眸看了她几秒,似乎在从她的情绪中分辨真假。
他的表情很淡,低声问道,“钟寄绵,你说了不会离开我的。”
少女勉力笑了笑。
“那就,当我食言了吧。”
雪梨纸被手臂挤压地扑簌轻响。
蔺殷倏而问道,“绵绵,她是不是拿我威胁你了?”
垂敛长睫下,眼瞳轻轻一颤。
钟寄绵缓慢摇了摇头。
“不管奶奶怎么做,但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能愧对奶奶这些年尽心尽力的教导。”
蔺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声音很哑,“所以,你选择愧对我?”
“钟寄绵……你真的足够狠心。”
棉花花束被塞进她怀中,男人蓦地转身离开,将泛红的眼眶藏在镜片后。
钟寄绵安静站在楼道间。
她看着蔺殷的背影。
老太太算到了每一步,知道唯有这个理由,是蔺殷不会怀疑的——因为,从一开始,蔺殷就在惧怕这种情况。
所以才会想让蔺礼安排,将钟寄绵远远送走,避免她被老太太的态度影响。
冰凉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纯白的棉花之上。
唇瓣微动,那声等我,连自已说出的勇气都没有。
最终,尾音消弭在空气中。
“……蔺殷,再见。”
第230章
「棉花」我要去见一个人。
酒瓶碰撞,哐当轻响。
谢与踢开一地的空瓶,拧眉走过狼藉地板,站在了沙发前。
“命不要了,喝这么多?”
屈膝坐在地板上的男人微微动了动,抬起头,露出苍白脸庞。
唯有唇被酒液浸染灼红。
他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唇角,嗓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刚下飞机,就收到蔺泱的消息,说再不来你要死了。”谢与在沙发上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平静道,“特地来参加你的葬礼。”
蔺殷闷声笑了。
随手将手边的酒瓶抛给谢与,“喝一瓶?”
谢与抬手接住,轻啧,“暂时不想和你死一起。”
他漫不经心晃着酒液,“所以我说,你们这些情情爱爱的,看着就烦人——不如和我来学哲学吧,玄奥又严肃,但不伤身不伤心。”
“你没遇到而已。”蔺殷仰头又灌了口酒,哑声笑道,“谢小少爷,你能保证一辈子都不遇到喜欢的人吗?”
谢与扬了扬眉,没说话。
蔺殷也不在乎,他只是一口一口地灌着酒,仿若手中拿着的不是什么烈酒,而是纯净无味的白开水。
谢与闻着过于浓重的酒味就觉得头疼,抬腿踹了人一脚。
“你真打算给自已办个葬礼?”
蔺殷身形一晃,酒瓶没拿稳,洒了自已一身。
他扯了扯唇,“那说不定,她就会来了。”
谢与拧眉,“我就出去读了一学期的书,你们闹得还挺夸张。说给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开心点。”
小少爷性子桀骜冷淡,嘴毒起来,蔺殷都觉得胸口闷闷地疼。
笑骂道,“你他妈的……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懒倦坐正了,勾着冷嘲笑意。
“老太太知道了,要我们分手,她说过不去自已心里那一关,不能愧对老太太的教养之恩……”
男人长睫低垂,眼镜早已摘下扔在茶几上,掩不住眼尾晕红。
“说了分手后,她跑了,离开了沣市,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有人在帮她,我找了两个多月,没找到人。”
“上次见面,我不该走的,不管她是不是要离开,我为什么要放她离开?”
手臂搭在屈起膝盖上,蔺殷疲倦仰头,靠着沙发,声音轻缓又阴狠。
“……我应该把她锁在床上,让她做乖乖听话的玩偶。”
“而不是在许下承诺后,又决绝离开。”
“……”
蔺殷灌了太多的酒,品类混着喝,酒量再好也撑不住,说着说着,意识都有些迷糊了。
眼睫缓慢合拢。
身旁的谢与轻嗤一声,声音低冷。
“别的不说,你们蔺家倒是一脉相承。老太太养她练习竖琴、让她实现自已梦想,你逼着她认清内心、做出选择。”
“受了你们蔺家几年教育,这边要她的命,那边要她的心……蔺殷,我说真的,她是不是和你们蔺家有仇啊?”
蔺殷闭上了眼,仿若陷入了沉睡中。
嗓音低哑喃喃,“……别走……绵绵……”
是的。
蔺殷漠然地想。
他们就是一脉相承的卑劣。
沾染了,就逃不开了。
-
尾音袅袅,逸散在空气中。
台下轰然响起一阵热烈掌声,明亮的舞台上,乐团全体人员站起,对着台下观众鞠躬示意。
退场后,仍能隐约听到观众们的掌声。
“最后一站圆满结束,终于可以休息了!”
“啊啊啊这段时间累死我了,我要好好休息,至少一个星期不碰琴弦了!”
“得了吧,就你还累死,连绵绵一半努力都没有。”
“老师,我们就是普通人,和绵绵那种不知道累的神仙没法比的呜呜!”
“就是就是。对了,绵绵,这是你的花~和之前一模一样。”
被点到名,热热闹闹的后台,站在人群中间的女人微微抬起了头。
她生了副极为清冷的眉眼,一双清幽水眸雾气氤氲,仿若天生含着清浅哀愁,如静静盛开的睡莲。
有幕后的工作人员给她捧来了一束包装精致的花束。
纯白棉花柔韧,深色松果塔坚硬,碧绿枝叶苍翠。
从钟寄绵第一次跟随乐团登台巡演开始。
七年来,只要她出场,就会有这么一束花风雨无阻的送到后台。
没有一次错过。
乐团的人也从最开始的八卦惊喜,慢慢变得习以为常,要是哪一次花没送来,才会让他们觉得奇怪。
“那位阿姨是真的很喜欢你哦,七年了,竟然每场都跟下来了。”
钟寄绵接过花束,弯眸轻声道谢。
听到旁边女生的声音,她垂敛眼睫,点头道,“林阿姨真的很好。”
林阿姨就是那个一直给她送花的人。
其实,第一次收到这捧花束时,钟寄绵情绪险些失控,甚至冲出了后台。
不是他。
而是一名端庄优雅的中年妇人,对着她轻轻颔首,目光温和又包容。
“是我送的,你的演奏很有灵魂,继续加油。”
钟寄绵眼眶微红,愣了愣,才稳住情绪,轻声道谢。
“能不能问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搭配?”
林阿姨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抹奇异的光彩,像是狡黠,又像是怜惜。
“很奇特的花束,是不是?我也觉得,在花店时,我一眼就看中了它,那时,还有人想和我争,但是我相信,是我的,早晚都会是我的。”
“所以,我拿到了它,并且将它送给你,希望你走出属于自已的路。”
“不会后悔,也不会遗憾。”
在一阵激动的欢呼声中,钟寄绵思绪回收,下意识往前看去。
弦乐组的大提琴手正单膝跪地,向中提琴手求婚。
两人目光相对,脸上全是害羞和甜蜜。
钟寄绵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忍不住弯了弯唇,抬手轻轻碰触落在胸口的一枚圆环。
乐团首席走到了钟寄绵身边,笑吟吟问道,“绵绵,放假这一周时间有什么安排吗?不会还是像之前那样,一直待在练习室里不出门吧?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侄子……”
“老师。”钟寄绵声音柔软清丽,却带着淡淡的执着,“这次我确实有安排了。”
回想起之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钟寄绵低声道,“我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她躲了七年的人。
第231章
「棉花」蔺殷……也早该结婚了。
“绵绵,你这次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机场明亮光线下,叶澍瘪着嘴,泪汪汪地抱着钟寄绵不撒手。
不远处,叶琢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叶澍,别耽误钟小姐登机。”
钟寄绵低眸轻笑,温声道,“不会的,我只是在乐团请了个假,不是离职。”
顿了顿,又微微弯眸,“这次去京都,也不知道顺不顺利。可能,两三天就回来了。”
叶澍这才松开手,还不忘叮嘱,“绵绵,你一定要回来哦。”
钟寄绵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她身姿纤瘦轻盈,裙摆轻轻拂过小腿白皙肌肤,往登机口走去。
叶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怒戳她哥。
“你要是能和绵绵在一起,我就不用在这儿哭了。”
叶琢听着妹妹这凶巴巴的语调,额头青筋一跳,屈指狠狠敲了她一下。
一手制住叶澍蹦跳起来的动作,叶琢带着人往外走,冷酷道,“那是你绵绵姐姐看不上我。”
边说,叶琢边垂眼摇了摇头。